一
程扬的爷爷前几天出远门了，只留在一纸书信，上面写着几句话：
“现在也老了，每天只会坐在外面晒晒太阳，人老了就会经常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经常和几个哥们一起喝酒谈人生谈理想，可那些理想现在到老也没实现，前几年有个老哥们死了，我腿脚那时早已不利索，到最后没去见这老哥们一面。这些老哥们几十年没见了，大家都不在一个地方，现在突然很想去见见他们，大家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怕去了另一个世界找不到他们，想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一口气去见他们最后一面，想跟他们再聊一聊从前的事。不要担心，过几日我就回来了。”
家里对这件事的看法产生了分歧，程扬的妈妈看完之后焦躁不安，在屋里来回地走，边走边问：“老爷子会去哪呢？也不在信上说个清楚，这不是给人添乱吗，外面车来车往的，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爸都说了不用担心，咱爸这么多年也没有给我们带来太大的麻烦，他出去会有分寸的，你也不要太着急了”程扬的爸爸似乎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着急，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可爸毕竟年纪大了啊，你这儿子怎么当的，怎么都不担心啊，爸也不说去哪，中间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也没个人在他旁边帮衬”。程扬的妈妈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这火越烧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人都烧没了。内心焦躁不安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爷爷平时做事都有分寸，妈妈只能希望这次也是一样，爷爷能平安回来。
程扬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独自一个人出远门，但觉得此刻的爷爷就像武侠小说里年轻的侠客一样，背上木剑，在清晨时分和朝阳一同行走，头也不回，不顾身后有多少不舍，两腿只迈向心中的江湖，颇有几分洒脱不羁之意。最近时间的爷爷经常和程扬讲年轻时候的事。那天吃完晚饭后，天色还未晚，夕阳格外的美，像打翻了的调色板一样，蓝色的，紫色的，金黄色的，乳白色的混在一起，程扬的爷爷抽着烟袋，缓缓地说着从前：
“在我还像你们一样年轻的时候，也有偷偷喜欢过某个女孩子，那时候爷爷还经常写信，把我对她的爱慕之情委婉的写在纸上，还写了几首情诗，然后在有一天把那些信用个大信封装着，信封上署名：你的爱慕者，在放学的时候偷偷放在那个女孩子的自行车的坐垫上，然后躲在墙角看她看到那些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在墙角躲着，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我要偷偷干什么非法的事一样。如果偷偷喜欢也算非法的话，那我也只能坦白从宽了。”说到这里，爷爷大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像地表演变一样，此时谷变成沟壑纵横，多少故事在里面哗哗的流淌，而后沟壑一阵起伏，又变成其他模样。
“可是她没有看那些信，那时候这可是个不不常见的事，不像现在的人们的恋爱，没有像我们时代那么羞涩了，她把信偷偷拿到垃圾堆扔了生怕被别人看到，避之不及，仿佛收到这信是种罪恶，爷爷那时候不知所措，就待在墙角，脑袋里空空的，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之前想的是她看了信后会羞涩的拒绝我，告诉我要以学业为重，父母也不会同意，甚至还想过说不定她会答应我，那我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小河边散散步，但没想过她会直接把它扔了，我在她走了后，看人都走了差不多的时候到垃圾堆里把那些信拣了起来，带回了家，想了想，自己又把那些信给烧了，纸短情长，她都没有看过。”程扬听着爷爷讲从没有说过的事，心中有所触动，但不知该怎么言语。爷爷咳嗽了几声，停下来歇了一会，接着给程扬说以前的故事。
“后来和几个哥们喝酒，酒醉后对他们哭着说：‘为什么她要这样，她至少看看我的信啊’。几个哥们吓坏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我哇哇的吐，他们把我背了回去，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们问我怎么了，我只好如实说，之前都怕别人取笑，那时说出来反而觉得更加舒坦了，那几个哥们安慰我，没有一个人嘲笑我，对她的执念也随着酒都吐了一些出来，更清醒了几分。现在这些哥们有些很多年前就死了，而我活到了现在，如今只能向你说以前的故事借此来缅怀他们。”爷爷讲到这没有了下文，沉默了起来。程扬后来想到这天，觉得爷爷就是不想再错过与老友相见的机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分，去送别老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二
程扬前几天刚高考毕业，大家都忙着庆祝从繁重的学业里解放出来，约在一起唱歌喝酒聚餐，做想做的事，尽情的释放自己，像脱缰之马一样，在获得片刻的自由之时驰骋在广阔的草地。
今天晚上大家在吃完饭后都约着一起去KTV里唱歌，程扬也唱了一首《约定》，他眯起眼唱着：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
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
当天整个城市 那样轻快
沿路一起走半哩长街
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
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
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忘掉天地 彷佛也想不起自己
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
就算会与你分离 凄绝的戏
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
明日天地 只恐怕认不出自己
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
就算你壮阔胸膛 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还记得当天吉他的和弦
还明白每段旋律的伏线
当天街角流过你声线
沿路旅程如歌褪变
忘掉天地 彷佛也想不起自己
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
就算会与你分离 凄绝的戏
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
明日天地 只恐怕认不出自己
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
就算你壮阔胸膛 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就算你壮阔胸膛 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程扬喝醉了，他对每个好友都敬了一杯酒，笑着对他们说：“苟富贵，无相忘”，可心里却是充满悲伤的，好多人一别之后可能就是一辈子不见，大家会各自有另一个朋友圈，有了其他可以替代自己的人，记忆然后变得模糊，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再难相见。他坐在沙发上，已经唱不了歌了，他头晕乎乎的，已经辨不清好友们唱的歌是什么，他打开手机想发一条短信给某个人，可是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没有能力打字了。他努力的睁开双眼，看到好几个人在一起合唱，他们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但是没人落下泪来，也或许他们偷偷地把眼泪擦去。程扬然后感觉自己快要沉沉睡去，觉得天地也化为一体，诸多感情随处散落。
程扬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像生命中突然消失了一部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十二点左右了，满身酒气。昨晚可累坏了几个哥们，他们轮换着才把自己背回六楼，楼梯还有些狭窄，只能一个人背着程扬上楼梯，中间还吐了一个哥们一身。
好的坏的，悲伤的高兴的，爱的恨的，都要对他们挥手告别了。相聚总要分离，就如盛夏过后就要迎来秋天，世界充满离别的色彩。今天程扬要去车站送几个好友回家，昨天就买好的车票，下午一点二十五的，徐晨也买了这趟车的。徐晨是程扬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他们以前相互挖苦对方，现在却说不出挖苦对方的话，也说不出那些感天动地，词藻华丽的话。今天阳光很暖，天空澄澈，蓝色的天空总会让人感到深邃宁静，程扬抬起头来看，不知为何突然会想起以前和徐晨一起翘课被叫家长的时候，徐晨说：“老师，都是我的错，是我心情不好叫程扬陪我他才会翘课的，什么错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程扬也说：“是我自己想翘课的，不是徐晨的错，我的错我自己会承担的”最后当然是都被叫家长了，但那时候程扬却觉得十分开心，他想徐晨就是他一辈子的兄弟，应该永远不说再见。可是今天就要说再见了，他想分离的时候多说几遍再见，因为这样又能多看他们几眼，多相处几分钟。
程扬最后没有说出“再见”两个字，他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好沉重，仿佛用尽全部力气也说不出来。
“我们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该回去了吧”
“我等你们上车后再走”
“男人还婆婆妈妈的，快回去了”
“也不耽误时间，难道送你们的权利都不给我了”
程扬就在车站在外看着他们，在徐晨和其他几个过检票口时，徐晨抬了抬手，做挥手状，没有转过身来，程扬突然眼泪流了下来，他也朝着徐晨的背后挥了挥手，然后徐晨消失在人流中，进到了车站里面。程扬突然觉得失去了什么，整个人空荡荡的，呆在那不知所措了起来，街道灯火阑珊，车流不息，人流不止，人们依旧走得匆匆忙忙的，没有丝毫停顿的样子。
程扬从车站出来后，接到了徐晨发给他的一条消息
“程扬啊，我他妈刚才居然哭了，说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我都没敢回头，我怕我哭的稀里哗啦像个女的一样，我们相识了三年，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兄弟，要不然对不起我今天的眼泪”
“垃圾，能不能像我一样，我告诉你，大爷我可不像你一样，大老爷们还哭什么哭，你还敢不做我一辈子兄弟了？小心我提刀找到你家逼着你，看你敢不认我这个兄弟”
但此时程扬蹲在地上，不管旁人怎么看，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三
程扬的爸爸今天回来的时候一肚子的气，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说。好像是爸爸公司里最近有个项目，政府方面一直没有审批下来，而当年有个老友正好在相关部门工作，想通过他问问什么时候项目能审批下来，中间是否出现了什么差错。以前也不想麻烦老友，在学校的时候他有一段时间没钱，程扬的爸爸用身上仅剩的钱和他一起买馒头吃才帮他度过难关。这个项目关乎爸爸的升职，所以他才不得已去求一下老同学，想通过他尽早将这个项目审批通过。一番觥筹交错后，想不到老同学支支吾吾，拐弯抹角，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直到饭局结束这事也没成。
“人心这东西真是变幻莫测，当年相处的多好，现在连这点小忙都不帮了。”爸爸气不过，在那咒骂着。不知是对朋友的失望，还是对生活的恐惧。
“现在的人都不念旧情了，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看倒不是啊”妈妈在旁边也附和道。
“可这个项目该怎么办？”
“等等看吧，看还有没有什么转机”
程扬昨天刚送完老友回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和爸爸遇到的情况一样，和那些老友们因为生活的羁绊而失去了当年纯洁的友谊，大家的联系就好多都是在需要帮忙的时候。程扬突然想起来一首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不知大家再相见时又是怎样的光景。程扬爸爸也已经很少和之前的老同学相聚了，之前举办过几次同学聚会，好多人在一起就是互发名片，话题好多都是“你在哪高就”，“收入多少了”。大家之后的际遇不同，人生不同，很难再说到一起去，有人满脸倦容，被生活压弯了腰，再也没有了青春时的意气风发；有人高谈阔论，大谈这几年赚了多少钱。程扬的爸爸还想把他们当朋友，但是却有一种无力的感觉，他们把利益放在友谊前面。程扬的爸爸对这样的聚会感到厌烦，越待越烦躁，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开了。
仿佛和过去生活做了告别一样，今日的光景与往日所想完全不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几个字改变了多少人，过去的理想与自己挥了挥手，连背影也难以寻觅。
可生活就是这样。
四
程扬的爷爷在出去五天后回来了，他见到几十年没见的老友了，在医院里。老友得了胃癌，就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两眼就在那睁着，看着天花板。程扬的爷爷在医院里照顾他两天，问他：还记得我吗，要吃什么吗，想喝水吗？老友就通过睁眼闭眼来回答是或不是，程扬的爷爷就在他身边说着从前他俩的故事，一个人在那说着，老友闭起眼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但病房里时不时传出程扬爷爷的笑声，与医院的什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第三天的夜里，老友去世了。程扬的爷爷没有跟老友说上一句话，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陪在了老友身边，旁边都是哭声，他已经见惯了生死，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妻子，都早他一步走了。刚开始他也是对死亡是怀着敬畏之心的，后来发现死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考试一样，做完题交完卷后大步地走出考场，死亡也是一样，应该从容不迫地走出这人生的考场。说不上难过，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只希望老友去了另一个地方的时候再也不会苦受癌症的折磨，能出去走一走，吸一吸新鲜空气，能重新年轻起来，说不着边际的大话，做指点江山的豪迈姿势。
程扬的妈妈还在埋怨爷爷这次出远门，但爷爷也安全回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叮嘱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好让家里抽出一个人陪他一起去，好有个照应。
程扬的爷爷想跟程扬再讲一讲关于自己以前的事，但看到程扬在看着新的电视剧，他没有叫程扬，点了一袋烟，眯起眼，边抽烟边轻哼着：
长亭外 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今千里 酒一杯 声声喋喋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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