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秀抱着我一路飞奔至城隍庙时，他亦全身湿透。雨水贴着他凝结的墨发缓缓而下，伴着急促粗重的呼吸，显得畅快淋漓。
我跳脱出他的怀抱，急忙扒翻城隍爷石像下的香炉，一无所获。
“你在找这个？”他从怀内掏出一枚被雨水浸湿、描着一株茶梅的信函。
我用沾满香灰的双手，胡乱一抹脸颈的雨水，问道：“你见过燕青？”说着，便伸手去取。
他轻轻一收手臂，藏至身后。我气急败坏地左右抢夺，无意间环住他的腰身，脑袋硬生生撞上他的胸口。
“给我！”我有些生气。
他扯住我正淌着鲜血的右臂，嗔怒道：“你若听话，信件拿去！”
有些人一旦邂逅，难以摆脱，石秀于我正是如此，越是逃离，越是遇见。不知因何，每次他的霸道命令，我都无法反抗，只得乖乖就范。
他从衣包翻出白纱布和金疮药，先将伤口的血迹擦拭干净，再用金疮药涂抹伤处，动作细微轻柔。
我咧了咧嘴，强忍灼痛，不想让他嘲笑，噘着小嘴：“现在能给我了吧？”
石秀没有搭话，在庙内乱翻一通，找到一根短木棒和一些树杈。用匕首将木棒一头削尖，不消片刻，便生起一团火堆。
他并未理会直愣愣立在原地的我，解了湿透的绸衫，赤了臂膊，旁若无人地拧着湿衣上的水。
“你…穿上衣服！”我羞得大叫，慌忙遮住双眼，心却砰砰跳个不停。
他甩了甩拧干的绸衫，顺手搭在了火堆旁的树枝上，道：“明日有事，湿衣不便。你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大惊小怪？”又淡定地瞥了瞥我早已湿透的衣裙，“你不脱？”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环抱双肩，裹了裹衣襟，缩成一团：“不脱！”
他捡起一根树杈随意拨了拨火堆，道：“随便！”
庙外狂风暴雨大作，无停止之象。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从头凉到脚，寒颤一个接着一个。发梢不停地滴着水珠，哆嗦地牙关已合不上，只好厚着脸皮向火旁缓缓移了移。刹那间，脚底踩到一团东西，挪开一看，吓得大惊失色，不顾一切窜进石秀怀里。
他被我一惊，手中树杈掉进了火堆，滋出一团鲜艳明亮的火苗。
“你为什么怕飞蛾？”他的下巴微微抵住我的额角，轻声问。
“十岁那年，祝彪哄骗我，说阿晴在独龙冈的山洞里等我。哪知去了那山洞，里面飞出好多蛾子，足有手心大，灰压压一片。自此，我便对它有阴影了。”我委屈地回忆。
他理了理粘在我脸庞的碎发，小心擦拭着雨水和香灰，嗔怪地说：“一提扈三娘，你什么都不顾了，傻不傻？”
印象中，石秀极少笑，即便笑了，也是不怀好意。但此刻，他的笑竟透着温暖和怜惜，不似作假。我一时木讷，仿佛生了幻象，指尖不受控制地触上他精壮湿潮的肌肤。
他蓦地一摁，蹙着眉一声闷吼：“今晚不行！改日！”
我猛地游离回来，羞得惊慌失措，忙转移话题：“对了，你因何来大名府？燕青在哪儿？明日有何事要办？”
他眯着双眼，一脸不屑：“那你呢？以为换了个名字就能躲一辈子？还不是乖乖回到我身边？”
“你！”我抽离他的怀抱，刻意保持一人距离，小心探问，“阿晴，她还好吗？”
半晌，石秀轻轻一叹，没由来冒出一问：“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难过？”
“不会！再说，你又死不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自嘲地摇摇头，苦苦一笑；“也好，这样我便安心了。”
“你还没回答我！”我继续追问。
“我和大哥受了公明哥哥的将令，前来大名府探听卢员外消息，半路遇上燕青。我与他二人分作两路，大哥带着燕青回山寨商量对策，我则入城打探虚实。分开时，燕青将这信交给我，让我藏入城隍庙石像前的香炉中，说一个叫陆晴芷的丫头会取。没想到却是你，那妇人因何取你性命？”说着，将信递了过来。
我看也没看，直接揣进袖中，答道：“她应该是辽人，与卢员外的牢狱之灾似乎有莫大牵连。我寻到一些蛛丝马迹，被她发现，才对我起了杀心。”
“辽人？那四句诗是军师为了赚卢员外上山，不得已出的下策，怎会和辽人扯上关系？”他面露诧异，疑惑地问，“你为何不拆开信看看？说不定燕青发现了一些端倪。”
我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信不是给我的，我不能偷看姐姐的信！”
“你何时多了个姐姐？”他追问道。
我翻了个白眼，怒怼回去：“许你有一堆哥哥，就不许我有姐姐？梁中书有意拉拢卢员外做蔡太师的幕僚，卢员外一直找借口推搪。去岁端午，中书府大摆筵席，薛茵利用我…”讲到此处，忽觉难以启齿，耳根滚烫似火，“那时我有了你的骨肉，她便借此陷害我与燕青，疏远梁中书和卢员外。”
“我们有过孩子？”石秀的深眸闪过一丝惊喜，点头又摇头，傻傻一笑，“如此，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了，即便明日死在大名府，也值了！”
我察觉他的神情和话语似有异样，追根究底地问：“一晚上说了几次死啊活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望着窗外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大雨，淡淡地说：“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阿瑶，早些歇息吧。”
石秀寻了一堆干草，为我搭了一个简单舒适的床铺，将披风给了我。
他始终没有解答我的疑惑，重新穿回干爽的绸衫，陪在我的一侧，倚着城隍爷石像渐渐睡去。
甫一我以为会难以入眠，可望着他略显疲态又知足的五官，听着他平缓舒心的呼吸，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这种安稳和阿晴一起截然不同。
刚刚入梦，恍惚中被人捂住口鼻，一揽一提，身子腾空。我倏地睁大双眼，已被石秀抱至城隍爷石像背后的暗处。他对我轻轻一摇头，警惕地盯着庙门。
四名手持长剑的黑衣汉子踏着暴雨冲进城隍庙，左顾右盼巡视一圈，目光落在我们的藏身之处。
“我知道你在里面，乖乖出来束手就擒！”为首的黑衣汉子提着剑尖一指，操着一口极不流利的中原话。
我紧紧依偎着石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你还能打吗？”他将嗓音压得极弱，紧张地看着我的右臂。
我定了定心神，用力点点头。
“好！你只管拖住一个，剩下三个我来解决。”他将匕首强行塞给我，反复叮嘱，“莫要拼命，护好自己。”
言罢，他侧身一闪，隐出石像，果断地拔出腰刀，唇角一颤，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四名黑衣汉子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绷着八字胡，面目狰狞道：“交出那个女人，饶你不死，不然送你见阎王！”
石秀微微一咧唇角，冷哼一句：“谁去见阎王还不一定！”
霎时，庙内刀光剑影，五个身影叠叠交织。四人的剑式与薛茵所使相同，既快又密，如雨点般袭向石秀，绝非常人能招架。
但石秀不是常人，他的武功底子深厚，拳脚雄劲有力，唯一不足便是招式单薄。此刻虽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四人的剑气，纠缠久了恐要耗尽力气，抵挡不住。
我手心有些冒汗，镇定地握了握匕首，刺向为首那人。他正与石秀酣战，慌忙用剑身一挡。
说来也奇怪，他的剑法来的快，去的也快，似有意留我性命。莫非他们要活的？蓦地心上一计。几十回合后，故意卖个破绽，反手一指，点中他背后的肺俞穴。
黑衣汉子顿时闷叫不已，瘫倒在地，无法动弹。另外三人听到声响扭头一看，用我听不懂的话一阵吵嚷，面容极其扭曲难看。
石秀捏准契机，摆脱他们的纠缠，退至我的身旁，和我背向而靠。
我压低声音，暗暗叫道：“他们要活的，不敢取我的性命！你找准时机，点右侧二人的膻中穴和鸠尾穴。”
石秀的神情有些错愕，显然不知这两处穴道的具体位置。
“膻中穴位于两胸正中，鸠尾穴位于脐上七寸。”我急忙补充解释。
他信任地点点头，以一敌二，再次陷入混战。剑尖游走于他身体的每一处边缘，皆被他小心避过，不消片刻便点了二人的膻中穴和鸠尾穴。
与此同时，我迅速出招，与左侧那人周旋，借着娇小灵敏的身形，钻了空子，正中他的肩井穴。
石秀寻了几条浸了雨水的粗麻绳，利落地将四人捆成一圈，系在城隍爷石像上。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朝四人一努嘴，道：“你快些问，我的点穴功力尚浅，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石秀侧身半蹲，双眸凛冽狠绝，质问道：“说，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来大名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卢员外坐牢还有何隐情？”
我安静地看着他，如此英武俊朗的脸透着森寒杀戾，令我不禁打起了冷颤。
忽然，为首的汉子脸颊抽搐，露出怪异荒诞的笑容，双唇紧抿不张。
“不好！他嘴里有东西！”我高声惊呼道。
石秀猛然掐住他的下颚，强行分开他的双唇，另一只手刚要伸进去抠拿。只见为首这人嘴角缓缓冒出鲜血，已气绝身亡。
我忙看向另外三人，惊见他们皆显出同样的笑容与神情，便双掌用力一运气，击中其中一人胸腔。他大声一咳，口中之物正吐到石秀脚下。而另外两人与为首之人一样，来不及阻止，皆一命呜呼。
“你已经没那么容易死了。还不从实招来？”石秀狠辣地审视着他。
汉子一脸不屑轻蔑，一副大义凛然之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会出卖主人！”
“是吗？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和薛茵一样，是辽人！”我双手抱臂，胸有成竹地说。
汉子低头不语，装作听不见。
石秀上前一扒他的上衫，一个虎狼图案赫然呈现。
我调皮一笑，云淡风轻道：“其实人身上有好多死穴，只要轻轻一碰，定会生不如死！”又摸出藏在发髻里的银针，在他眼前划了个大圈，邪佞笑着，“哑门穴，变哑巴；命门穴，易瘫痪；气海穴，血淤、身体失灵，还有百会穴…”
汉子惊得汗如雨下，无可奈何地喊道：“我们的确是契丹人，奉主人之命收买了李固，又借梁中书之手铲除卢俊义。明日他便要被斩，就在市心。我只知道这些。”
石秀错愕万分，脸色瞬间凝滞阴沉，愤怒地吼道：“你说什么？卢员外明日要被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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