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夜

郑乾昨晚回得很晚，越接近宿舍，他越发局促。

远远地看到19楼的灯光还亮着，他更加紧张不安。他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坐在沙发上，一棵棵抽烟，玩王者荣耀。那门的声音总是那么刺耳，吱扭吱扭，每一次都像铁锤撞击他的前胸，他手心出汗，心在嗓子眼突突地跳。

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到1点了。这个时间，按照概率统计，他应该已经睡了，郑乾进门应该会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和紧锁的棕红色木门。他这么设想着，好像真实发生的样子，谎言让他心里安定一些。

只要不见，就是最好的结果。见了，他也不知道如何说话。

宿舍对于他，仅是一个睡觉的所在，除了遮风挡雨，不具备任何附加的功能，比如聊天，比如喝酒，比如谈心。

如果可能的话，郑乾甚至不交房租也可以。他尝试过躺在办公室的午睡床上，或者办公室的沙发上，怎么样他都能将就一晚，而且还能省下一笔不多不少的钱。

春秋天是最好的，但是冬天太冷，而夏天又太热，所以终究不是一个好主意，他的想法也只是一晃。

郑乾从西门栅栏和墙壁的空隙里侧身而过，小区昏黄的灯光，在微风中跳动。到了深夜，风就渐渐凉爽起来，没有白天的焦躁，郑乾背后微微的细汗和紧贴着皮肤的T恤，被微风一吹鼓胀起来，风中隆起的空间中穿行，带来思思凉意。此刻他俨然像一叶孤舟，鼓起了破旧的风帆，在深邃的海洋中随风而行，方向？没有方向，随着风罢了。

他穿过花坛，踩过被硬生生地分隔开的缝隙，中间铺着一块大理石碎转，那是为了防止雨天泥泞而放，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得好事，碎转很光亮，在寂静的夜里闪着幽暗的光。

迎面摇摇晃晃、慢慢悠悠走来两个人，郑乾忽然间觉得不真实，是人是鬼？在深夜里，借着昏黄的灯光，郑乾发现似乎是一对夫妻，或者年轻的情侣。男生穿着宽大的T恤和裤衩，带着明暗分明的宽大花纹，女生抱着两只手在胸前，透明如薄纱版的连衣裙随着风在摇摆，他们悠悠地走，隔着一人的距离。

郑乾看着他们走来，也向他们慢慢走去。起初郑乾瞄准了他和她的间距，如果就这么直直地走过去，必然将两人分开，将像仓皇而过的巨斧，一下劈成两个世界，那太过残忍。两人小声地说话，似乎看到了郑乾，郑乾的身体在摇晃，往左还是往右，还是从中间，这狭窄的过道变得异常局促。

男生依然自顾自地在斜前方走，女生仍然抱着手似乎看出来郑乾的尴尬，像男生一侧飘然迈出一步，依然是慢悠悠地，闪出一人的空间。郑乾甩了一下头，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故意不看他们，但是女生齐耳的短发贴在脸颊上，小小的脸蛋，忧郁地神情依然从余光中钻进了郑乾脑海里。郑乾在女生让出去的空间中快速滑过，像两艘交汇的船，清柔而不带任何纠纠缠。

他走出他们很远，抑制住回头的冲动，心里悠悠然升腾起大大的问号，现在的年青人有半夜出来遛弯的爱好吗？郑乾再次抬下手腕，现在已经12点50，在他年轻的时候，此时应该早早地躺在竹席上，口水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了。

而且，他已经不止一次得看到深夜闲逛的情侣，依稀记得上一次仍然在西门，只不过在一墙之隔的马路上，遇到急急行走的一对。他们在深夜出来，是和郑乾一样，觉得外面更加自在，还是因为孤独的静谧隔绝了喧嚣？头顶浓稠的深蓝天空，几颗眨眼的星星，慵懒滑过天际的飞机机尾灯，一切都慢慢地自顾自地舒展开。

原因郑乾不得而知，他不能唐突地走过去，抱着他们问是不是夜行动物，和自己一样？这显然不礼貌的，他们同在深夜里徘徊，至少有一点相通。

夜是美好的，如果不睡觉，如果不醒来，如果永远这样，美好会一直这样慢悠悠流淌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