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的楼下，我却嗅不到他一点儿的味道，10年沧桑，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他的世界，当年的一抔寒凉刺骨的海水，会淹没我所有的爱恨情仇，谁又曾想，10年后，我以一缕轻魂的方式，再次回到这人世间。是什么召唤了我，是他的思念还是化作枯骨后我的执念。
人世间所有的事，大抵都能与爱恨情仇四个字扯上关系，做鬼，也无法与这一切撇开关系吧。
我叫夜莺，今年是我做鬼的第10年，做人嘛，可能做了25年吧，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那一年，我15岁，发生了很多事，我母亲死了，父亲接回了他在外面养了8年的儿子，和那个孩子的母亲结婚了，我遇到了方言。
母亲与父亲是小学同学，从初中就在一起了，母亲大学毕业后，工作分配在了一家医院，不久就在父母的反对中结了婚，一年后，我出生了。母亲，为了跟父亲在一起，与娘家断绝了一切的关系。据说，父亲只有高中肄业的学历，之后一直在社会上混，后来因为什么事，还被判过刑，真相如何，我不得知。
母亲死的时候，我坐在一地的血泊中，浑浑噩噩，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仿佛世界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在说话，只是我听不清而已。
母亲的丧事办完，我在人群中隐约的听到，对于我的发配。奶奶希望我回到姥姥家，姥姥家的一个人也不肯来——因为妈妈是不孝女，早已脱离了娘家，爸爸无所谓的态度，我的去留，他不关心。最后，我还是留在父亲家，只是从此以后，我搬出了自己的卧室。我被搁置在了阳台，一块布帘，将我和父亲的新家庭隔开成两个世界。
本以为，这一生都要在被嫌弃中度过，而方言就是我整个黑暗的人生中那一抹亮色，成为了我冰凉内心的一溪暖流，温暖着我的青春。
那一年，他25岁，作为年轻有为的学长，在60年校庆时回到母校，为我们做演讲。那时候的他，与沉默寡言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神采飞扬、自信、有活力，重要的是他眼中有我渴望的“光”——明媚的、温暖的，熠熠生辉。
他说，青春就像是夜晚的烛火，即使夜色微凉，但前行必有曙光。谁的青春都有伤痛的痕迹，但不要绝望，因为青春就是希望，鲜衣怒马，草木常青。
我不知道，前行是否一定有曙光，但我相信你，你说有曙光，那么我就一定努力前行。
那段日子，我将你刻进我的心窝，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住时，我都将你掏出来，温热着自己。所以，父亲儿子对我的打骂，那个女人对我母亲的侮辱、对我的冷艳冷语，都没将我逼走，我需要上学，只有让自己考上大学，才能成为像你一样眼中有光的人。
后来，大学毕业，我去到了你的城市，幸运的是，我应聘成功，进入到了你所在的公司，那个时候，32岁的你已经成为华北地区的业务负责人，我只是你所管辖的企宣部门的一个负责写文案的一个小员工。
我只想远远的看着你，我们身份地位的差距，我们不可能有交集，即使你是我们的学长，可你从来不认识我，更不知道我的存在。
可是，命运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开玩笑，当你以为是眷顾的时候，可能也是将你推向深渊的开始。我们可以预见一切故事的开头，却永远无法预判它的结局。
我入职一年以后，公司开年会，我作为企宣部的文案编辑，也成为了组织年会的重要一员，因为经理想要给我机会，开各种大小会时，都带着我，也让我与方言有了直接的接触。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方言知道了我是他的学妹，自此，在公司见到我，也都愿意多聊几句。
那时候的方言，已经成家，有一个5岁的儿子，我知道，我们永远没有可能在一起，我只想这么请无声息地爱着他，他不需要知道我的爱，我可以这么爱着他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也可以长长久久.....有些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爱他的干净、温和，他是我曾经深不见底的生活透出来的光亮，是我冰凉世界的温暖的泉水，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爱，因为那份爱，不值得被尊重，我是不道德的，爱上了一个已婚的男人。但，我知道，他是个正直的男人，这也是我爱他的另一个原因。
有时候，我们在走廊上遇见时，他看着我的目光可以溢出水来，荡着无限的春光，我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每当如此，我都会低下头，匆匆走过。我怨恨自己，如果我从未出现过，他便始终是那个对他妻子一心一意的男人，是我的存在，破坏了一切。可，我舍不得离开公司，我不想离开我生命的那束光，于是，有他的地方，我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在一次团建的聚会上，有个男同事向我表白了，我拒绝了，不是我还奢望着方言，而是我这样的人，无法给别人想要的爱情，那种温情的关系，是我所给不起的。我是长在烂疮里的泥鳅，只是垂死挣扎而已，我心里有个洞，那里可以吞噬所有的一切，我无法治愈它，更无法填补它，方言是我的药，但这味药不属于我，我只能远远地看着，让那个洞不再扩大、蔓延腐烂。
当天晚上，方言给我打电话。
方言说：“你爱他吗？哪怕一点点喜欢”
我说：“喜欢如何，不喜欢如何”
他说：“我希望你不要喜欢，即使有一点点，也请你收回来”
我说：“我这个年龄，喜欢一个人很正常，或许，明年就结婚了”
我听到对面的沉默，当我以为他要挂断电话时，他说：“请你等等，现在即使你不...也没关系，但请先不要喜欢其他人。”
不问，我也知道他的意思，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为什么还要留下。团建结束之后，我向公司提出了离职申请，他驳回了。按照合同，只要提前30天提出申请，无论公司是否同意，我都可以正常离职。
在等待的过程中，迎来了总公司的通知，方言需要带领着自己团队的核心人员去M国的总部。我想，这样也好，从此不见，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却通知我的经理告知我，我也是随去的一员，我不想弄得太难看，也不想让其他同事发现端倪，所以，我默认了这次的安排，就当是我们彼此今生的最后告别。
在M国的第三天，我趁着大家晚上都休息时，逛到了酒店的花园，隐约听到拐角凉亭一男一女的对话，本来想一走了之，但听声音，心下一惊——那是方言和董事长助理的声音。
方言：“晓涵，你听我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你知道，我有老婆孩子的”
李晓涵：“方言，我知道的，我没想用孩子逼你离婚的，我只想有个孩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的”
方言：“不行，晓涵，你听我说，如果董事长知道你我的关系，就一定知道这些年你暗地里帮了我，咱们那些事儿就都瞒不住了，你要是真想要一个孩子，再等等，过几年，过几年，我一定让你为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李晓涵：“方言，我....”
........
再后面的话，我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了，第二天，李晓涵没有出现，估计是消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也许，她也不想为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毁了在公司打拼出来的一切，她默认了方言的选择。
可我的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发起了很高的烧，方言，他不是我的光，我只是将臆想的光笼罩在他身上。我该恨他，还是该继续爱他。为什么，他是我的信仰啊，是我活到现在的支撑啊，为什么我要听到那一切，可是，心就像被万刀凌迟，可我的目光依然跟随着他。
我怨的从来都不是他还有个李晓涵，我怨的是，他为什么不能做到对他妻子从一而终，他为什么要打破我的信仰，污染我的信念。我爱他，爱的就是他最干净的样子，爱的就是他即使对我....依然坚守婚姻的忠贞啊。
我们在M国的最后一天，我的烧终于退了。晚上，他约我到酒店的海边，我听到了远远的邮轮的汽笛声，那一晚的月亮格外的亮，高悬在空中，让海面蒙上了一层阴鸷的美。
方言：“夜莺，那天，我知道在凉亭后面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未发一言。
他继续说：“我和晓涵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利益关系，只是我们的形式...你放心，我回国之后，一定会跟她断的干干净净。”
我说：“你不怕影响到你的事业吗？这些年的一切，你真的放得下吗？”
他说：“为了你，我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包括我的妻子和孩子。在你提出离职的那一刻，我已经开始让律师拟定好了离婚协议，只要能快点离婚，我可以净身出户。你要等我，相信我，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我从未爱过我的妻子，当初只是为了结婚而在一起的，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遇见你，我是绝不会早早结婚的。”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遥远，我甚至觉得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朦胧梦，如今这个梦却被突然被惊醒了，原来是个噩梦，我连惊醒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抱着我，我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成了被放干气的气球，可以被人任意揉捏。
我说：“方言，陪我呆一会儿吧，明天就要回国了。”
他和我并肩躺在沙滩上，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那个吻透着他温暖的热流，而我的心却跌进了寒冷的冰川。
“方言，我有给你讲过，我的母亲吗？”
“没有，我只是知道你母亲在你15岁那年自杀了。”
“方言，我母亲很爱我父亲，就像我爱你一样。他们相识于很小，即使我父亲不堪，我母亲也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不计后果，飞蛾扑火。可是，在我15岁那年，我妈妈带着我去游乐场，在那里看到了我父亲和那个女人带着1个8岁的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和妈妈远远听见那个孩子喊我的父亲爸爸，我看到了我父亲脸上从未对我有过的幸福。”
方言：“你还有我”
我说：“我妈妈当时什么也没说，那一天是我的生日，妈妈还是带着我玩遍了我喜欢的项目，很多次我想问，可是母亲都不给我机会。回来的路上，妈妈还是给我买了我每年生日都要吃的草莓生日蛋糕。我想，妈妈不让问，我便不问吧，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往后余生，只有我给妈妈温暖了。回到家，妈妈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和鱼子酱拌饭，为我插了生日蜡烛，我们一起许了愿望，我拿起一颗红红的草莓给母亲吃，那一刻，我妈妈笑得很温柔。”
方言说：“那你爸爸呢？没回来给你过生日吗？”
我说：“当天晚上我爸爸也没有回来，半夜我做了噩梦，想要去找妈妈时，我光着的脚踩在了黏黏糊糊的液体上，我打开床头灯，无论我怎么喊我妈妈，她都没有回答我，我坐在床边，拉着她冰凉的尸体，看着最后一滴血液滴落在我的脚上，我呼吸被打乱了，我不知道哪一刻该呼气，哪一刻该吸气。方言，你知道吗？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我的母亲。”
“夜莺，你放心，我绝不会像你父亲一样，辜负你的。我会用我余生保护你，爱你，宠溺你。”
方言，你辜负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儿和孩子啊，他们就像曾经的我和我母亲。
当月光由明转暗，远处的汽笛忽略不可闻时，方言的气息也变得沉重了，他进入了自己的梦乡。我将他今晚戴在我手上的求婚戒指，放在了他的手里，也将自己的鞋整齐的放在了他的身边。他为了披上的外套，我为他重新披上。
我抬着沉重的不稳的双脚，走向了海岸，一步一步感受着海水的冰冷的刺骨，我循着不可闻的邮轮汽笛声，越来越深入海的心脏，海浪拍打着我的身体，一浪一浪的袭来，我蹲下身子，让涨潮上来的褶皱的海的纹路盖过了我的头顶。
看着时隔十年的高楼，真的就是前世的事了。我不知道，为何做了10年的鬼，我会来到方言的这所公寓，这是他的另一处房产，我来过一次。
十年了，他变得更加成熟和稳重了，即使一个背景，我依然可以知道，那就是他。
“夜莺，十年了，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我离婚了，我说过，我不会辜负你的。”他从来不哭的，可是，我分明看到有一颗泪，滴在他为我戴上的那枚求婚戒指上。
“夜莺，我听人说，只要我日夜对着你触碰过的东西思念你，来世，我们就还能再见，只要我留下真爱的泪，只要你能感受到，你能留下相同的泪，我们来世就可以再续前缘。夜莺，十年了，你真的不肯来看我吗？晓涵，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跟她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这处房产，其实，是我为你购买的，我当时骗你过来，只是想看看你喜不喜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撇下我而去了，你终究是不肯信我吗？你终究是不肯信我吗？”
哎，方言，你终究还是不懂。方言，我不会为你留下任何一滴泪的，今生，你我尘世已了，往后的生生世世，你我都不必再见了。
我站在他窗前投射进来的最强的那一束阳光里，慢慢地感受着热浪啃噬我单薄的灵魂，我看着自身的那一缕灵魂逐渐变成青烟，方言，再见了，生生世世忘了我吧......
方言，永生永世，我们生死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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