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夜空

在我的那个寂静而又黑暗的世界里，根本就不会有温柔和同情。

      ——海伦·凯勒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1.

老先生摇着一把大蒲扇，只摇了几下。把蒲扇放下，抬手把晾衣绳上的尿布翻了翻。自从有了孙子，洗尿布、晾尿布、叠尿布，他承包了这一条龙服务。翻翻尿布，他又蹲在卫生间门口的台阶上，他不知道他现在该干什么。再烧壶水去？暖壶里满满的。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向儿媳妇喊话：“有替换下的尿布吗？”儿媳妇回答，没有。他又拿起蒲扇胡乱地忽扇了几下，躲到他的小屋抽烟去了。刚当上爷爷，有些兴奋，觉得多了一口人，应该有干不完的活儿，怎么现在手里就没活儿了？

每天凌晨五点，老先生被自己的“闹铃“叫醒。趁老太太、儿子、儿媳妇、小孙子熟睡的功夫，他把屋里的地面扫一遍擦一遍；把屋里所有的桌面、台面擦一遍；隔两三天，再把屋内的几扇门擦一遍；隔四五天，再把锅呀壶呀擦一遍。他也不知道需要不需要擦抹，就像编了程序一样，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步骤。

每次进了家门，旧家具的油漆面反着光；进了厨房，不锈钢的锅呀壶呀也反着光。门背后那根红白相间的盲杖也不甘寂寞地放着夺目的光。

干完这些之后，关住厨房的门，开始做早餐。儿媳妇到现在还记得，月子期间，每天还在迷糊中就被老先生唤醒，喝下一大碗粥。（据说是可以下奶水）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洗尿布。泡了、搓了、洗了、涮了……他生怕有一点污渍没洗净。来家里串门的街坊，看到晾晒的尿布和老先生开玩笑“您把尿布搓薄了，”他哈哈笑着，没有接话，但心里踏实了。

“用心看世界”—海伦凯勒

2.

儿媳妇来到厨房一拉灯绳，灯绳被拽断了。灯绳需要穿过外盒上的－个孔，再穿到里面的那个弹簧片上。媳妇准备接灯绳的时候，老先生从媳妇手里夺过这项工作。

他一步一步地踩上梯子，儿媳妇的心也一下一下跟着提起来，仰起脖子焦急不安地看着。老先生近一米八的个子，低着头缩着脖子憋屈地站在梯子上，对接着那两个空。儿媳妇心提着，使劲仰着脖子看的。终于老先生从梯子上下来了，儿媳妇长舒了一口气，一拉灯绳，说亮了，老先生佯装淡定“肯定能亮了，这个好接。”

一到夏天，老先生就要给家人做凉粉。做凉粉是需要加了粉面加了水不停地搅拌。只是看到老先生猫着腰，嘴里吹着气，脸颊两侧淌着汗，在锅台上不停地搅拌。之后，摊在篦子上晾凉，切块，调料，众人品尝。那时，透明的滑溜溜的酸爽凉粉，是每个夏季家人渴求的菜品。

3.

老先生听他的母亲讲，在他四个月大的时候，他的父亲去世。母亲一人把他拉扯大。

老先生18岁那年，他像现在的闯世界的青年一样，为了让他的母亲吃饱穿暖，怀揣着挣钱的梦想，离开家乡，离开母亲，只身来到城里。

19岁瓦斯爆炸，夺去了他的双眼。他的世界仿佛煤窑坍塌一样。

他与光明告别，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黑暗的世界；孤独地在生与死之间挣扎。不忍抛下老母亲，他选择了生。继续在黑暗的世界，内心孤独地生活。

与盲妻结婚，生儿育女。因内心的倔强，他不把自己当成街头卖艺乞讨的残疾人那样等人怜悯；因失去光明，他又不被当成普通的健康人，他是孤独的；人们寄予了他廉价的同情，又赋予他真心的蔑视，他是孤独的。

他没有光明的感觉。但即使他在人生最后的岁月都是挺着胸，昂着头，桀骜地孤独地行走在别人感觉不到的世界里。

在他的想象中，孩子们一定是英俊的、俏丽的；高层建筑一定是耸入云天的；商场里一定是锃明瓦亮的……

西方有句谚语“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我相信这句话是真的。否则，老先生能利落地操持每项家务，能让自己的孩子和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健康地长大，能把那个灯绳接上……所有的一切，我们是解释不了的。

台北101大厦偶遇张玉霞

4.

老先生的儿子长大后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作品经常在报刊上发表，偶尔电视上也有专访。街坊邻居看到，有人在老先生面前夸几口。老先生没有推辞，微笑着把所有的赞美和羡慕全部接下。

后来听说儿子的作品陈列在人民大会堂和中南海，每晚6:50他守候在电视机旁等待《新闻联播》。联播结束了，马上换到地方频道，继续听地方新闻。新闻节目结束了，就问大家，今天有没有画面镜头？

时间久了，大家的热度减了，他依旧守在电视机旁，听完全部的新闻节目，自言自语地说：“应该演了，我听见领导到这个厅了那个厅了，我听见今天省里开会了……”他没有和儿子聊过有关儿子事业的话题，什么也没有说过，只是不住地夸儿媳妇的眼光好，好眼光。

孩子们每天一下班回到家，老先生像费玉清听到音乐前奏一样，下巴抬起45度角，仰望着天空，“今天有什么消息”？一开始儿媳妇没有明白他要听什么消息，这些消息无非指街上的是是非非，后来才理解到老先生内心的孤独，他希望能听到最真切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描述。

此时耳畔响起萧煌奇的歌声“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因为你是我的眼，让我看见这世界。”孩子们是他的眼，带他看世界；希望是他的眼，带他走向未来的岁月。

萧煌奇

5.

老先生去世后不久，儿媳妇梦到老先生的那个夺目的红白相间的盲杖被甩得远远的，他老人家在马路上骑着一辆自行车飞奔。听老人们说，好人去了天堂，再没有疾苦。

谨以此文纪念我多难而坚强伟大的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