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啁啾的喜鹊和鸣着晨间朝阳,拂暖的阳光斜映穿透窗棂,倾洒在于凯清面前那镂刻着龙凤雕花的办公桌上。红木杆的狼毫笔在崖柏笔架上排列齐整,墨香氤氲。整个书房似乎都因为这点点光晕,和畅了起来。
然而于凯清的内心的郁结似永不会消融。
端坐在于凯清正前方的于璇明身着便装,从头到脚皆清一色的珍珠白。于凯清反复上下端详于璇明,他曾想象过多次,成功人士在人前的衣着打扮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穿在于璇明的身上又是什么样子。
于凯清低沉着脑袋,书房净几明窗,却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布满脓疱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暗藏在自己腰间物什,尽管隔着自己身上厚实的黑棉风衣,入手之间,仍透着坚硬和冰冷。
他可能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
“十年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哥哥…你还好吗?”
看着自己十年未曾谋面的堂兄,于璇明不禁想起了儿时种种。
“老样子,你倒是过的挺不错啊。”
于凯清随口应着,眼神的焦点却依旧涣散,好似深夜被雨浸透的破旧油灯,寻不到一绺光亮。
曾经,他们是最亲密的兄弟。
二
自打于璇明记事以来,他的父亲和于凯清的父亲之间的明争暗斗似乎就从未停止过。
曾听村里长辈提起,他们父辈之间的恩怨,同样是自他们的父辈的父辈延续下来的。尽管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凯清凯明兄弟二人一样,是表亲。
于璇明清楚地记得,作为父亲,于凯清的父亲教育孩子的方式截然不同于他的父亲。于凯清自幼失恃,父亲续弦,之后不久,他的继母就为他生下了一个弟弟。他的父亲自于凯清稍稍懂事儿起,就以非常严厉,以至于极度严苛的标准要求他。
于璇明曾无意间听到于凯清的父亲对他大儿子说:
“你是家中长子,你还是你这辈族中的长兄,什么时候你都得比‘那货’的杂种高一头,明白不?”
于璇明心知肚明,叔口中的“那货”指的是谁。 然而父辈之间的争斗,却并没有影响小辈之间的关系。
校里校外,二人相互之间扶持照应,俨然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父有所言,子必行之,若稍不从,则动辄打骂。于凯清小学尚未毕业,在学校所获得的各种奖状就已经把门厅贴满,一张叠着一张,就像土坯房糊墙的旧报纸一样,杂乱且毫无美感。一次,兄弟二人下学回家,路经祠堂门口,恰巧撞见于凯清的父亲正在和住在村东头的婶子聊天:
“哟!你是知不到呀!就那谁家,他家孩子可出息了!墙上贴的奖状比你家凯清都多呢!”
于璇明兄弟二人就在旁边悄默默地看着,看着于凯清父亲的脸色由黄转黑,面部紧绷的肌肉牵动着唇边的胡茬轻轻颤动。
“这俩孩子都出息着呢!你们两口子老了就等着享福吧!人生下来就该着干什么,吃哪碗饭,只要娃子别走了邪路,就行啦!”
于凯清的父亲强笑着称是。
当第二天于凯清来到学校的时候,晨读已经快结束了。于璇明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三伏天,于凯清却是穿着长袖长裤来上课。那时的学校没有冷气,即便是满身汗臭,于凯清也不愿意捋起袖子。
可身上捂得再严实,也捂不住他右侧面颊上的通红。
……
在村里人看起来,于凯清这孩子已是非常优秀,可他却从未得到过父亲一句夸奖。
除了那年冬天,他冒着生命危险把一氧化碳中毒的继母和弟弟背出了自家老宅。
“不愧是我的儿子!”
当时在场的于璇明听见了,抻头围观的村民们也听见了,却唯独于凯清一人没有听到。
因为救人,于凯清一氧化碳中毒,昏迷了好些日子。
于璇明还记得,自打于凯清从昏迷中醒来,学习成绩一路下滑,就连平时有人在身边唤他的名字,他都得过个半晌才有所反应。
从此,父亲总是闷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 嘬那口檀木铜锅烟袋,房间墙上的奖状就仿似他那阴沉着的脸,慢慢地枯瘪、皱巴,失去了光泽。
二人十九岁那年,一同参加高考。于璇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而于凯清则不幸落第。犹记得那天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刻,来送自己的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还有一个人,便是于凯清。虽是时隔多年,可他却无法忘却,那个酷热的午后,于凯清却穿了长袖长裤。
一年之后,于璇明一家三口从村里搬到了县城。
在那个没有电子通讯设备的时代,兄弟二人从此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联系。
只记得在自己快要上大三的时候,曾在书信之中听闻父亲提起过,于凯清在高考落榜之后,同隔壁李家村一个浪荡女子火热得很,后来他被父亲知道了,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自此之后他又连续两年参加高考,未曾上榜,再之后便被他的父亲撵出村子,再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而他的父亲好似是放弃了这个家中的长子,开始对于凯清年幼的弟弟更加严格的要求。
这一晃,十年过去了。
于璇明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堂兄,自己曾经最为信赖的家人和朋友,内心五味杂陈。
眼见那惨灰色的面庞,臂膀上狰狞着的脓疱,于璇明曾无数次设想自己的兄弟现在是何模样,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的他竟会是此等模样。
三
那一年,于凯清二十岁,而她二十一岁。
于凯清永远无法忘记那个苞米熟透的午后,当她在他的面前褪下那一袭红衣时,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全身的红细胞在急速刮蹭着自己的血管内壁,相反,他的呼吸却停滞了。
一袭红衣,艳得像彼岸花开,红得似七月流火。
那个午后,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父亲口中所谓的寡鲜廉耻之事并没有带给自己预想之中的那种背德感以及内疚感,相反,温存之间,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二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慰藉以及温暖。
那种父母最应该给予的,亲人般的温暖。
在此之外,他第一次感受到那所谓的爱情是何等得妙不可言。
姑娘常常对她说,人要随着自己的心活着,只有自己活得开心了,畅快了,才不枉来这人世上匆匆地走上一遭……
“人都是要活着,何必要委屈了自己。”
夕阳如血,麦浪如潮,二人静静地躺在干草垛上,好似无言,又似缠绵。
……
常有人说,“美妙的事情终归是短暂的”,当于凯清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温情为何物之时,他紧接着迎来了他人生之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浩劫。
用于凯清父亲的话说,“毛病出在哪儿就治哪儿”,他思来想去,感觉于凯清的毛病还是出在了腰上。
“对他亲爹的教诲都不懂得弯腰听从,以后怎还管得了他?”
深秋的天儿不同于初夏,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于凯清趴在炕上,疼得一动也不敢动。炕头冰凉梆硬,他的心,亦然。
未来的几天,全村人似乎都在交头接耳地串着闲话:
“真狠呐!凯清他爹硬是打折了一根手腕粗的棍子!”
四
省城的地下室闷热潮湿,散乱在床边的拖鞋黏糊糊的,而拖鞋下面的水泥地板同样也是黏糊糊的。 而地下室的破双人床上,二人缠绵,就好似两条刚刚离水的章鱼,相互渴求着,身上依然是黏糊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息。
于凯清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自打被自己的父亲赶出家门直到现在,他终于感觉自己不用活在自己父亲的阴影之下了,再也不用被逼着和自己的堂弟去争这斗那。那些家族之间世世代代的争斗,再与他没有半分钱的关系。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愿去想,有她在,无奢他望。
于凯清伸出手来,轻柔摩挲着身旁穿着艳红蕾丝内衣的美丽女人,她的肌肤好似缎子一样柔滑,好似凝脂一般富有弹性。
十几天前,尽管人才市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他还是在人海之中找到了分别数年之久的她。
她还是当年模样,一袭红衣,艳得像彼岸花开,红得似七月流火。
那印象中的她,和现如今眼前的她,身影渐渐重叠起来,却又愈发模糊。
她跟他回了家,他渴求着她,依赖着她,就好似那涸鱼依恋着流水的温润,枯叶惦记着泥土的芬芳,于凯清感觉他那枯瘪已久的内心终于找回了生命的律动。
她似乎很忙,几乎是整个白天都看不见她的身影。往往是夜幕降临,繁星飒沓,于凯清方能在日光灯映照下那昏黄的地下室内,看见那一抹令自己心动不已的,妖艳的殷红。
而每当晨光降临,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却再不见昨夜翻腾不息的赤红烈马。
“今晚,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自从她回到了于凯清的身边,他床头那开了线的炭灰色钱袋,张着大口,再也没有被喂饱过。
钱袋旁边,是一张卷了角的小卡片。
五
于凯清的父亲那紧紧捏着化验单的手不住地颤抖。
HIV,阳性。
面前的儿子时不时地猛然弓起腰来,猛烈咳嗽,黄灰色的脸在这一瞬间憋得通红,活像一只被煮得半熟时抽搐着的虾子。
父亲好几次想要抬手打他,终究却下不了手。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年纪大了,心软了,还是因为看到儿子这副死人般的惨象,不再忍心。
说到底,于凯清终究是他的儿子。
“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是何苦呢……”
于凯清印象中,对自己苛责了一辈子的老父亲,第一次为他流下了泪水。
“她已经死去十多年了……你这样,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胡说!她没死!她没死!”
听罢,于凯清突然莫名激动,猛然咳嗽起来,纸巾上的痰液,血丝红得扎眼。
“当年我就告诉过你,你们的事被她爹娘知道了,她爹娘恼她败坏了门楣……于是……就……”
“那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看!我这儿还有几年前和她的照片呢……你看……!”
可于凯清就算把家里仅有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他发现,没有,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张折了角的卡片在半空中摇晃了几下,掉在了地上。卡片布满了灰尘和脏污,上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一个身姿妖娆,衣着暴露的女子,笑得妩媚。
父子二人几乎同时看到了这枚跌落在地上的卡片,半晌无言之后,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于凯清的脑海之中拼凑起一幕幕清晰的画面:
她的嫣然一笑,她的低语娇嗔;她的浪荡,她的温柔;纵身悬崖时她那果敢决绝,衾被拥香时她那柔情缠绵…
还有环绕在他耳畔她那温柔的话语:
“人都是要活着,何必要委屈了自己。”
可他唯一无法记起的,就是她的名字。
于凯清突然捂着脸嚎啕起来:
“她死了……她果然真的死了……那不是她!不是她!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只不过是假装她还活着…假装我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和她彼此拥有…”
于凯清感觉到自己的支气管被人猛地捏住,疯狂拉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想要努力缓解哭号所导致的缺氧。紧接着他又弓起腰来,双手捂着口鼻剧烈咳嗽,睁眼看去,手心再添一抹鲜红。
于凯清苦笑:
“你是一匹来自幽冥的烈马,你对抗天,对抗地,对抗不公,甚至对抗自己的生命……而我呢?我胆小,我害怕,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勇气去问…我害怕让爹失望,所以我一辈子拼命想让他满意,可最后……”
于凯清扭转过头,看着自己身旁缄不作声的父亲,哭得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可我真的做不到啊,我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也达不到你的要求啊……我这一辈子……”
……
老父早已离去,于凯清埋着头坐在床边,一天一夜。他感觉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冷静过:
“爹,你放心,你和大伯的恩怨,由我一个人来结束,我死了,你还有我的弟弟,而大伯只有他一个儿子……”
六
面前的女人紧紧拥着瘫软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哭号着,颤抖着。一身的珍珠白早已被鲜血浸润得殷红。于璇明直到断气那一刻也没有想通透,这个和自己从小长大,感情颇深的大哥,为何会下此毒手。
黄铜柄的匕首上沾染的鲜血不甘沉寂向下滴落着,终尔又归于沉寂。于凯清眼中凶光正盛,然于璇明的瞳仁却消散了光泽。
“爹!这一次,是我赢了!我终究是你最为骄傲的长子!”
晨光散尽,云雾消融,唯有那一袭红衣,艳得像彼岸花开,红得似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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