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似钩,钩起一天的朔风,嗖嗖的,刀刃似的,直割人的鼻尖!寂寥无意的时候,总是会念起我曾光着腚长大的胡同巷子…
窄小的胡同,所幸,还能容的下一辆手扶拖拉机。放眼望去,歪七扭八的红砖青瓦房们,温柔的风,翻过钻出杂草的院墙,检索着家家户户的春夏秋冬。那慢吞吞的时光就在这小胡同里徜徉,几许苍凉,几许破败……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早已不在,妨碍走路,砍掉了,再也看不见柔眸似的树叶,再也闻不到槐花飘夏,只剩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那秋天的落阳,冬天依旧冷清……
胡同里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老年人,最年轻的也年过花甲,奶奶是这条胡同里岁数最大的,街坊邻居都对她很照顾,毕竟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家家户户的小院都没有多大,房屋也不是很高,基本上都是石块搭底儿,红砖起屋,半新不旧的瓦片盖顶儿,不透风,不漏雨就行,都是活了半个多世纪的人了,经历过苦难,挨过饿,吃过大锅饭,也见证了共和国的崛起,他们对现在的日子很知足,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地儿日夜操劳着,用柴米油盐拼凑起生活的点滴,一辈有一辈的传承,一辈有一辈的故事……
只是,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胡同还是那个胡同,人还是那些人,貌似走了几户,从那坍塌的房顶,裸露的房梁,颓败的土坯墙就看出来了,哪一眼看上去不是感伤?还好,我熟悉的人们都还在,一天天苍老的是日渐弯曲的身影,那是岁月留痕……
现在,仍旧那几个老街坊邻居,不同的是,奶奶现在一个人守着整个院子,站在胡同口,望向村口的方向,似乎守望着一个远方人的归来,眼角噙着泪花,哦!那是风吹的……
胡同两侧,除了柴火垛,就是门口都有些花花草草,也为这些许寂寞的胡同增添了几分味道,我还是唯独钟爱院里那有十年之久的老梨树和老月季…
东家的房檐凭什么高出西家三砖?李家的院墙为什么越过公家划定的界限?你家的枯树枝为啥摆在我家的墙头上?流水沟又朝我家大门口冲来了……滋味丰厚的农家岁月,就着鸡毛蒜皮,在小胡同里旋转酝酿,无论哪一天都过得满满当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没有个磕磕碰碰呢?此刻,我真想听听老母鸡下蛋时的“咕咕嘎嘎”;看看大黄狗的摇尾乞怜;夜晚墙头那只野猫凄惨的喵叫……
本来还有墫石狮子默默地守住入口,可是,某天醒来的某个清晨,狮子没了,只剩破碎的水泥底座和地面上的挖掘机履带轨印。定是某个狗杂觊觎许久,才将我儿时的“坐骑”偷偷摸走……
我不知道,明天温暖阳光的午后,院后的大老爷是否还一身西装革履,拿个小马扎,坐在门低下和一群“老顽童”打牌、下棋,听书…常常为了一步棋,一局牌争的面红耳赤,也许你说没必要,都一把年纪了,让外人看见了笑话,可老头儿自有老头儿的尊严,自有他们争的道理,可不是么,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乐趣!大老爷和我是本家人,宗族关系还很近,他是个退伍海军,平时就穿的很讲究,虽说已是耄耋之年,可这“老头儿”穿上西装,胸前挂上军功章,俨然一身“将军”的派头,可是他有个哑巴儿子,排行老二,比父亲大一、两岁,至今还是个光棍来,这也是大老爷一辈子的愁,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一身尘土两腿泥,收获也好,播种也好,胡同里总少不了热闹的吆喝。
那些年的胡同巷子,一清早就有一股厚劲响彻着整个村子,卖豆腐的,卖油条的,卖年糕的,卖烧饼的,时不时还有卖冰糖葫芦,卖天津麻花的来客串一下……各种吆喝声掺杂在一起,就像唱大戏的,就差敲锣打鼓了。你瞧,村里人披着衣服,拖拉着布鞋,蓬松着头发就来凑热闹了,生怕错过了什么,生怕自己买的是下货。这就是村里的营生,不为挣多大钱,只为“为人民服务”哩!
这胡同巷子,有趣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看那早期的炸爆米花的,炸弹似的一个铁球,随着“砰”的一声,白花花的爆米花倾斜而出,我总是趁人不注意,抓一把就开溜,溜一圈,消消神,再回来,再去碰下一家!一天过去,饭都省了!这种“勾当”的事,小时候没少干,这才是童年么!还有铁匠打铁的,有放电影儿的,演“毛猴子”戏的,这是俗称,其实就是演杂技的,然后第二天老早,挨家挨户要钱……只不过这都是属于“曾经”了,现在,很少再听到乡音,很少再见到这些“乡情”,这些都曾在胡同口里的老时光里演绎过……
阴晴雨雪也好,酱醋油盐也好,正也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才砌成了这种属于炊烟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只求一个“稳”字。
那探出墙头的梧桐枝垂满粉紫的喇叭,偶尔“噗”的一声花落地,就是一声清幽的叹息;那缀满绿色铜钱的榆钱,早已成了下酒的美肴;那蓝紫的,浅红的牵牛花早就布满篱笆,非要和爬墙扁豆争一席之地;还有那棵老桑树,还一个劲儿的发芽展叶,奶奶说:门前不插柳,门里不栽桑。晦气,桑同丧么,谐音!这桑就是前门邻居的,怪不得,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老光棍一个,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前些日子,房子塌了,政府出面,给盖了一间小屋,凑合着养老吧,你说谁给他“送终”呢?唉!混了一辈子,还是这个样!可谁又想这样呢?…
这空空的胡同,哪儿还有奔跑呼叫、追逐嬉戏的孩子?那月明星稀的夏夜,还有谁抱着蒲扇凉席聚在胡同头上纳凉,听大老爷讲他打仗的故事?那阴雨连绵的秋天,还有谁抱着千层底(手工布鞋底)坐在大门口穿针引线,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絮叨家长里短……
沉默胡同越来越沉默……
光阴荏苒,胡同巷子,成为遁入老时光的一截截柔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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