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闷不吭声的少年

有你没我的婚礼

去婚礼的路上一直想着你要来来，开心了一路，走完了，想完了，没见到你，很沮丧。

来早了，开心地和一群好久不见，以至于不记得名字的同学们一起感叹夏清明好福气，娶了一个那么漂亮的新娘。

婚礼开始，才看到夏清明，他目不斜视走进来，站在舞台上，静静等候他的新娘。他依旧挺拔英俊，多了一份让我觉得陌生成熟稳重，隔着喧闹的人群，我还是能闻到他的味道，不同于那个春天少年的肥皂味，是一个成熟男人特有的醇厚烟香。

过去岁月里，稚嫩的喜欢，消散在时间里的彼此，渐渐重聚，席卷我的全身，身体里的死灰开始浓烈地燃烧着我。

少年往事

1.

16岁的吴小满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少女，课不怎么去上，倒是把城里大大小小的网吧玩了个遍。父母老师训导时，她总是很乖巧地几及时认错，也从来没和家长大声说话过，只是她从来都是认错不改错。

吴妈妈没办法就把吴小满送回乡里的高中读书，那里虽然教学质量不怎么样，但网吧少。吴妈妈也不求吴小满成绩多好，只想她平平安安读完高中，不惹事，不近视就好了。本来吴妈妈还担心吴小满不肯回乡下，准备了许多条件来诱惑吴小满，可没想到吴小满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第二天提着简单行李就跑到乡下奶奶家。吴小满一直很喜欢她在乡下的奶奶，也很喜欢乡下，听到吴小满和爷爷在院子里做了一个秋千时，吴妈妈开始怀疑吴小满对回乡下读书这事蓄谋已久。

暑假过完，吴小满挎着企鹅小钱包就乖乖上学去了。作为转学生做自我介绍时，吴小满大致看了一下班上的同学，最后一排靠窗的男生坐得很端正，一副不可侵犯的圣僧样，额前刘海还没有完全干透，深深浅浅的黑色格外好看，长脸看起来也很好看，眼睛也不错，嘴巴粉色的也很好看，总之深得她心啊。

老师安排吴小满坐在靠门这一边，吴小满老老实实坐了一节课，就跑到那个好看男生的身边，花言巧语要和男生的女生同桌换位置，女生不肯，小声拒绝吴小满，吴小满一拍桌子，大声质问女生是不是喜欢旁边的男生才不和她换位置，不愿意照顾她这个视力不好的新同学。在全班的注视下，女生涨红了脸，收拾书坐到吴小满清明的位置。

吴小满就这样强横地插到了夏清明身边，吴小满的第一句话就让夏清明没法接。她说：“同学，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过来和你坐的哦。”夏清明的耳朵红了，带着透明的粉色，可爱极了，吴小满决定要上晚自习。

吴小满春心荡漾的外在体现是话多，可是架不住夏清明的沉默，下午的课，吴小满全是睡着过。吴小满高二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好，和和蔼的爷爷温柔的奶奶在一起生活，帮忙打理奶奶的菜园和院子，上课时看看夏清明，调戏一下他，日子平淡而富足。后来的日子里，吴小满再想到这段如水如诗的日子，都会感到惊奇不已，怎么会有那样平常又快乐的日子呢，尽管每天只是轻盈似梦地重复着，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可惜的是后来吴小满再也找不到那时那种无所事事的满足感。

吴小满不做作业，所以有不少空闲时间，她每天和奶奶做各种各样的馒头，就地取材，青菜馒头，南瓜馒头，胡萝卜馒头，土豆馒头，等等。吃不完就通通带到学校给夏清明吃，吴小满对夏清明不挑食这点格外欣赏。虽然夏清明还是不太搭理吴小满，但每次看到他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吴小满就觉得很满足，想着不说话也没什么的，两个人每天都在一起说话才没意思呢。

2.

立秋那天的下午，阳光晒进教室，吴小满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清明伸手拉上了窗帘，吴小满就醒了，趴在桌上看夏清明云淡风轻的侧脸，一心以为夏清明是担心她睡不好，自顾自沉醉在夏清明的温柔中，感动得难以言表，一时激动，竟伸出手抓住了夏清明正在翻书的右手。夏清明涨红了脸回头瞪着吴小满，眼里都是警告。吴小满半睁着眼，痴痴笑着。夏清明突然发力抽出手，刚脱离吴小满，吴小满便整个人随着他的手倾身向他了过去，夏清明连忙拿手来挡，手便稳稳当当落在吴小满手里，吴小满笑意盈盈对着夏清明做了一个嘘的嘴型，便心满意足握着夏清明的手，回到原位，继续睡。一切发生得太快，夏清明还不知如何应对，手已经被吴小满牢牢握住，想到刚才的吴小满，夏清明一时之间不敢拿回右手的自主权，只好用左手擦额头上的汗。

夏清明是数学课代表，每次催交作业时才会和吴小满说话，直到有一天。

“吴小满，下课之前必须交作业，你赶快做。”

“夏夏，你帮我做吧，昨天帮你做黄瓜馒头好累啊！”

“又不是我要你做的，不行。”

“那我不交了。”

“不行。”

“那，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做。”

“……”

“怎么样嘛！别光脸红呀！”

“不知羞，不交就算。”

“哎！别生气嘛，我现在就做，现在做。”

从此以后，吴小满学会主动交作业。

3.

立冬的那天，午后的阳光如丝绸一般，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吴小满的头发，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吴小满打了一个冷战，凉意渗透全身，这才睁开梦团，眼里的夏清明逐渐清晰，吴小满想到梦里，自己哭不出声，跑也跑不动，困在原地看夏清明抱着他前面的女生，梦里夏清明是那么的温柔。

吴小满趴在桌上，歪头问：“夏夏，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趴着睡觉吗?”

夏清明看了吴小满一眼，又转头继续写他的数学卷子。吴小满知道，这表示他的耳朵在听，她可以继续说。

“因为我在等你来偷亲我。”

一直刷刷刷的笔声停止了。

“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偷亲我呀。”吴小满不自觉变成了哭腔，像一只委屈的大胖猫。

夏清明放下手中的笔，右手移到吴小满搭在桌面的手上，不动声色地轻轻落下，没看吴小满一眼，视线牢牢定在没写完的试卷上。半响只说了一句不知羞。

吴小满忘了抬头，就着课桌，睁大双眼，整个脑袋往夏清明骨节分明，白皙纤长的手凑去，虔诚地亲了上去。

吴小满抬头时，只看到夏清明把头偏先窗外，好看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4.

放寒假的前一天早上，吴小满给夏清明带了饺子，夏清明还没来，吴小满就让前排的男生帮她试一下一下，她包的土豆水饺好不好吃，男生欣然回头，吴小满双手捧脸，满脸笑意看着吃了一大口水饺的男生，心里想着要是夏清明吃的时候也能这么笑就好了。男生把筷子递给吴小满，吴小满接过筷子时余光里看到站教室门口脸色发冷的夏清明，吴小满忽然觉得很开心，很想看夏清明起伏的情绪，就拿筷子，夹起水饺，温柔地事：“再吃一个，张嘴，啊。”男生一下子被她非凡的温柔吓到了，只是木然张嘴吃掉了吴小满手里的饺子。

夏清明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吴小满没有等到她所期待的夏清明怒气冲冲进来质问她，然后她真情告白，从此她可以名正言顺调戏夏清明的场面，却渐渐在夏清明寒气十足的眼光里失了分寸，不知所措。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隔开了吴小满和夏清明，打了上课铃他才进来了，厌恶地看了一眼吴小满，吐出一句轻浮，就再没理过吴小满，吴小满这才想到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样的人，两人铁青的脸一天都没有缓过来。

夏清明无视吴小满，吴小满也失去了厚脸皮，两人默默冷着。

那一句从牙缝里吐出的轻浮占据了吴小满的脑袋，放学了。夏清明背着书包走了，吴小满才想起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学了，便跑了出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吴小满很想做些什么来打破两人之间空气凝固般的沉默，在心里默念又修改了好几遍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可看到始终冷硬如冰的夏清明，嘴巴就张不开，话只能憋回去。眼看着夏清明走出校门，就要往吴小满的反方向走了，吴小满一下子急了，小跑到夏清明身后，抓住夏清明书包的带子，眼里满是挣扎，那是因为太年轻而不能完全表达自己时的挣扎，夏清明回头了，冷漠依旧。吴小满害怕他的冷漠，害怕失去眼前的他，因为喜欢他而感到委屈，自己承受着这样的煎熬，而他全然不知，还什么都不在乎，后悔早上的任性，一时间，委屈、心虚、心酸、慌乱、急躁一齐涌上心头，诸多心绪混杂在一起，吴小满竟憋不出一句话，又气又急又害怕，果真是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红红的脸上，眼里晶莹的光格外明显，夏清明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早上的场景，想着吴小满以同样的表情面对其他人，心里郁堵着的气更添了一分。

过往的同学纷纷看向僵持的两人，三三两两的女生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好几个男生大声调笑，说一些让女生脸红的话，夏清明不耐烦地回过头，继续走。吴小满还是紧紧抓住夏清明的书包带，满脑子的话，却找不到一句可以开口的话，吴小满像一个走火入魔的大侠，走乱了的各路真气在身体里乱窜，找不到一个出口。夏清明怒气冲冲说放开，一手扯着书包带，一手推开吴小满，就离开了。吴小满被推倒在地上，没注意到夏清明听到她摔倒的声音时有没有停一下。

直到夏清明走远，人群散开，吴小满脑子才慢慢清醒，她想千言万语，不过爱你。可惜，没机会告诉夏清明她怎么想。

失魂落魄回到家，吴小满就被匆匆赶来的吴爸爸接走了，连认认真真哭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吴小满盯着眼前的一切事与人，浑浑噩噩跟着爸爸回城，搬家，照顾妈妈和新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妹妹。

无悲无喜过着没有夏清明的生活，高三的时候，吴小满的思念越来越清晰，刻意忽略和自我遗忘变得不管用。

吴小满偷偷回到原来的学校，大雪天里，在校门口奶茶店等了一下午，最后看到夏清明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向吴小满视线的远方。吴小满没多余的精力去猜想为什么女生和夏清明一起走。是因为顺路？还是女生有数学题问夏清明？还是他们两个要一起去买班级活动需要的东西？吴小满没有去想，光是夏清明和女生一起走的画面就已经足够把吴小满击碎了。

好多没有说的话都被复杂的情绪冲垮，好多相爱的事都被时间掩盖。分散是一件极容易的事，迟疑的一瞬间就把彼此剥离出彼此的生命。

此去经年

数次幻想他从婚礼上带着我离开，我连对新娘道歉的话都想好了，可是婚礼平静地进行，没有人不同意，没有人不祝福，最终她陪他进了洞房，她陪他走过长长的时间。

夏清明摇摇晃晃向我走来，带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温柔的笑向我走过来！可惜了，以后都没机会再见这样的笑了，不能抱着他，清晨的牛奶，午后的西瓜，夜晚的烧烤，都不能和他一起吃，我应该穿那条白色裙子的。我大概也是喝高了，不然怎么会满脑袋都是拉着夏清明跑的画面呢！

夏清明对我说你要快乐，一遍遍对我说你要快乐，最赤裸的感情用最朴实的话语，可是却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如何要一个人快乐呢，只单单如此表达，又远远逃离此事。只是他把心交出来了，它就是这样，除了要我快乐，别无所求，更无甚可说。

一遍遍说不过是自己没办法给，所以只好用言语确定心意，没办法给我快乐，所以只好告诉我我要快乐，就如同没办法对你好给你安全感，所以只好一遍遍告诉你我爱你，有什么用呢，若你能用行动给我安全感，爱不爱我自己能感受，为什么要听你一句不痛不痒的我爱你呢。这一刻，告诉我你的心有什么用呢，你不能自己去证明，所以言语是那么可悲，虚有其表的可悲，所表达的好意里藏着的只是无限的空白。

我轻轻笑了，没有答话。从前我喜欢你，你说什么都可以。今后我不再喜欢你了，你说什么都随意。

带着大红头花的新娘走过来，挽着夏清明的胳膊，对我笑笑，便带着他离去了。新娘故作娇俏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她问夏清明我是谁，和夏清明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们的眼睛红红的。夏清明什么也没说，我倒希望我是他的谁，和他有许多许多割不断的联系，多重到解释不清，只能一辈子纠缠的关系，可是，都没有。

真是个傻新娘，他许诺你一个未来，你却一直纠结他的过去。

喝完最后一口酒，我便放下杯子离开了，有些阴郁，便想我谁都不爱，可看到饭店门口他的照片，我不能说我谁都不爱。

这个春天，大概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