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余秀华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率真睿智幽默有趣的灵魂实属难得。诗人余秀华显然是后者。
《摇摇晃晃的人间》头一拨儿点映活动没赶上，为此遗憾好一阵子。最近订了余秀华公众号，看到有人又发起点映，距离尚可接受，就参加了。
50座的朝阳剧场5号厅坐得满满当当，目测八成以上是年轻女性，还混搭了俩老外。这个上座率，商业大片都未必比得上。看完电影后，和组织者聊微信，他说：“看这电影的人素质都是高的”。为自己的品位小小得意一下。
下面谈谈这部片子本身。
正片88分钟，看完第一感受是：啊？这就完了？还没看够呢，怎么就完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可能是自己前期对此片关注较多，片花儿和相关介绍看得太多，看正片时就少了惊喜。客观来说，《摇摇晃晃的人间》在国产纪录片里算是拍得不错的，至少我没发现明显的摆拍痕迹。
余秀华是我的“老朋友”。从2014年底我就开始关注她了，买过她的第一本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看过她几乎所有访谈。2015年，她先后经历离婚和母亲去世两件大事，我通过她的文章悉数得知。并为她摆脱婚姻重获自由由衷高兴，也为生命无常再次叹息。
这部纪录片最重要的两条线索，正是闹离婚和母亲去世，一主一辅，交错展开。
余秀华中年成名，凭《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一夜火爆朋友圈，各种媒体苍蝇蚊子蜜蜂似的一拥而上，乡下农妇成了中国文坛的香饽饽，听起来不可思议。一时间，她出诗集、上电视、开文学研讨会、到国外交流访问……忙的不可开交。可是，她是清醒的。
《我们爱过又忘记》
影片里，有人统计过，余秀华2014至2015年写的一百多首诗里，“爱”字出现频率高达140次！看过她诗歌的人会发现，她绝大部分诗都是与情感、与爱有关的。她爱风、云、椑子、狗，和人。从她日常生活里也能看出这种“爱”，比如吃饭和母亲斗嘴说笑，拾掇死鱼时不忘给小猫喂一口，还有她喜欢穿的那件黄色波点蓬蓬裙（我一直觉得她心里住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都流露出一种少女式的纯真的爱，这爱浑然天成不掺假。我想，或许正是由于她心中保有这份纯真的爱，才会写出那么深刻而动人的诗。
除了深沉的爱，余秀华也有脆弱的一面。
影片里，余秀华一共四次提到了“怕”。第一次，是母亲被查出癌症的时候。她说她很怕，就像几年前奶奶去世，人突然没了，她怕她妈也会那样。她怕极了。那段话十分动人，是最感动我的片段之一。
第二次“怕”，是她提出离婚后，突然意识到民风的压力，怕村里人说三道四，说她有名了就把丈夫蹬了，忘恩负义。她怕背骂名。
在大海边，赤脚走在沙滩上，她也怕。可能是头一次看海吧，她既兴奋又紧张，直言怕被海水冲跑，这时出现了画外音，是导演范俭说的，意思让她别怕，这海浪小冲不走人。
最后一次谈“怕”是关于爱情的。她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自己怕对一个人用情太深而受到伤害，所以会把一份情用在十个人身上，分散风险，这样一旦被人拒绝也不会太痛。“在一个人身上，赌不起！”她说。
每个人都有“怕”的事情，大多数人对于自己的“怕”会遮遮掩掩，或者羞于启齿。敢于公开坦白自己怕什么的人，我都视为真英雄。知道自己怕什么，敢说出自己怕什么，其实就是在接受和克服这种“怕”了。这不可耻，恰好相反，这需要极大勇气。
《我们爱过又忘记》
此外，片子里让人思索回味的片段还有：
余秀华成名后要去北京，临行前母亲嘱咐她：“不要嘻嘻哈哈，要谨慎，别乱说话。”看来，在母亲心中，女儿再大也是小孩子。（此时，全场笑）
理想国女主编要提前把读者提问给她，好让她有所准备。不料她手一挥，“不用准备，现场问答！”不久，女主编又好心提醒她，“一会儿吃饭前给你（读者提问）”，结果她还是坚决拒绝了，那意思是现场问答才过瘾。搞得女主编都忍不住笑了——被她的率真和耿直逗乐的。
余秀华一开始提出离婚，丈夫不干。她指着躺在炕上的丈夫，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尊严。余秀华大概想用激将法刺激丈夫，没想到丈夫压根不吃这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她直跳脚。她为什么用“有没有尊严”来刺激丈夫？可见她自己很在乎尊严这东西，残疾人的标签与她绑定一生，成名前受过多少屈辱只有她本人知道，越缺什么才越在乎什么，所以她才会把尊严看得那么重吧。说实话，她说“尊严”的时候，我内心非常感动。人如果连尊严都不要了，还能剩下什么？
她给了丈夫十五万，与丈夫离了婚。母亲觉得对不起男方，难过地哭了（母亲对这个倒插门女婿很满意，她一直认为女婿能看上残疾的女儿，已经是女儿的福分了）。余秀华不觉得离婚有什么错，她问母亲：“你是活给自己看，还是活给别人看的？”母亲斩钉截铁的回敬道：“活给别人看的！”她差点被噎死。母亲骂她心肠硬，她丢下一句：“我的心硬也是你给我的心！”
影片唯一让我感到有点不舒服的，是后半段“有请主角儿”那一段。那是余秀华参加的一档电视节目，台上坐着老梁（梁宏达）和安徽台一女主持，余秀华上台，对着观众讲述自己的故事……好吧，我觉得这个节目很烂俗很煽情。秀华，以后少参加这种消费你的节目，多写几本诗集，没钱了和网友说，咱众筹也给你出书。千万别上地方台的煽情节目了，关键是他们的眼神不是敬重，是怜悯……你喜欢被人怜悯？开玩笑！
《摇摇晃晃的人间》能在国内外获得巨大成功，除了余秀华本人的魅力之外（活得通透，有才，痞痞的，还有点混不吝），导演范俭功不可没。影片诗（余秀华诗歌）画（余秀华家乡景色）结合，又融入许多意向之美（鱼、鸳鸯、麦田等），朴实感人，是近年的纪录片佳作。但也有不完美之处，某些地方过于突兀。比如，余秀华开始嚷嚷要离婚时，完全不在乎村人评价，后来怎么就突然怕被骂了？还有片尾，突然出现母亲遗像和字幕，全片结束。前面母亲病情的铺垫和余秀华内心的恐惧都表述的不够深入，有点小遗憾。
全世界的诗人都是感性动物，诗人必须纤细敏感，余秀华也不例外。如果没有那么多深沉的爱与撕心裂肺的痛，余秀华大概也写不出这几本诗集来。这部纪录片里，我看到了一个和我“印象中的余秀华”一模一样的余秀华——率真、耿直、幽默，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电影开场前，随手翻了翻她的新诗集《我们爱过又忘记》，发现她的诗风比过去轻盈了许多，痛少了，不变的是，仍在写爱。于她本人而言，这或许是好事。
《我们爱过又忘记》
余秀华在影片中说过一句话，我很喜欢。她说：“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就是一种胜利。人活着就是胜利。”
我想我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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