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下酒

汉书下酒

古代文人以书佐饮的传闻大概莫过于汉书下酒的记载。宋苏舜钦好读书，亦好饮酒，每于激昂处必饮酒助兴。一日读《汉书·张良传》，读至"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饮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于留 ，此天以臣授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复举一大白。正献公闻之大笑，曰："有如此下物，一斗诚不为多也。“

这既是古人饮酒不忘学习的风雅表现，又是古人饮酒不肆铺张的直率纯朴之风的反映。苏舜钦以书佐饮，为后人传为佳话，对后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陆游也曾以书佐饮，他的诗《雁翅峡口小酌》中写到：“欢言酌请醥，侑以案上书。虽云泊江渚，何异归林庐。”清代文人屈大均《吊雪庵和尚》一诗中亦有“一叶《离骚》酒一杯”之句。清代后期曾做过礼部侍郎的宝廷也有诗云：“《离骚》少所喜，年来久未温，姑作下酒物，绝胜肴馔陈。愈读饮愈豪，酒尽杯空存。”

不仅文字可以佐饮，作书绘画亦然。1959年，著名书画家傅抱石、关山月先生为人民大会堂作巨幅山水画《江山如此多娇》，据后来关山月先生回忆，傅先生有作画饮酒的习惯，对如此巨幅大画，是对他们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验，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周总理知道傅先生的情况后特批茅台酒，让傅先生借助酒的威力，为创作巨幅画作增添机智和灵感，也为后世留下了千古美谈。

我曾有过多次观看书画家作画的经历。记得那天中午，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喝了不少的酒，趁着酒劲，魏师左手端杯，右手执笔，浓墨淡水，笔走龙蛇。手中之笔裏锋散毫，中侧互用，一路走来，或疾或涩，或浓或淡，或枯或湿。时而笔尖着纸，如游丝缕蔓，若隐若现，时而笔杆横斜，风樯阵马，力扫千钧。指捻腕转，手动臂摇，眼疾眉簇，身体力行。有时如傩人展舞，似张颠泼醉，有时又似个哲人，静处一方，颔首不语。左手中的杯盏也随之舞动，左顾右倾，上摇下摆。一阵疾风迅雨之后，巨幅老干虬枝的墨梅图兀现眼前。画者平神敛气，观者惊魂咋舌。回看杯中，半盏依然。魏师举杯近唇，双目微闭，含而不咽，回环荡气，甘醇共馥，细味平生。

我有几个艺术家朋友也是海量，常常是饮上一斤白酒后还要写上千字小楷，笔笔工到，别开生面。砚学家吴笠谷先生是我多年的好友，一生与酒有缘，也常常是酒后制砚，以砚佐饮，制出的砚台精工绝品，为中外藏家所重。2015年的金秋十月，在首尔一场《万相一泓》吴笠谷精品砚台展，在韩国迅速掀起"吴旋风"热。

其实生活中，世间万事万物，善饮者都能拿来佐饮。李白以月邀饮，"对影成三人"，杜牧却是"终日看山酒满倾"，如今最为流行的大概是歌厅里边歌边饮吧，"浩歌鲸饮酒频斟“(宋曹冠)，李白甚至认为"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汉书下酒记得那年深冬，我

那年深冬，我去山里探望父亲，正好遇上会天大雪。沿溪而上，于半山之际巧遇一酒坊，实在是喜出望外，我们扣门而入，原来是些八零、九零后的年轻人，他们很热情地邀请同饮。根本没有任何菜肴，每人拿着大杯，像接水龙头的水一样，自由地接上新酿，和着新酿的暖融与漫天飞雪的寒意，及满室的年轻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瞬间布遍全身，这种佐饮的方法我还是头一次遇见，不知不觉，我们都醉了。第二天醒来，地铺上已是横七竖八，地铺边仍炉火隐隐，暖意融融。雪已停，风已住，隔壁酒垆中的酒还依然汩汩不断，满室飘香，窗外雪山绵延，梅花灼灼。似乎又有了再饮的冲动。这酒坊后来有个名字，叫"张小砚的酒”。事实上在这桃源深山，根本无需佐饮，就是再没酒量的你也能干下几大白，何况这漫山翠绿，满壁纵横，及满眼生机。

书画家屈华东先生是个饮酒行家，他说，我平生饮酒无数，大多遭踏，甚至是醉而不知其味。只是到了近日，有时独自一人在家，取出久藏旧存，启封去塑，轻拂红条，随斟半盏。看玉液灿黄，浓情可鉴，瞬间鼻翼翕动，眼近迷离，轻抿细味。初呈烈性，继而绵柔，久渐回甘，如雨沐春风，水润秋原，慢慢滑入喉道，一股暖流迅速注入体内，由上而下，由内而外，由点到面，渐渐气沉丹田。最妙之处还在于，酒后的回嗝，让整个身心陶然于琼浆玉液带给我们的那份神驰与飘逸，浪漫而致幻。他说得眉飞色舞，真切动人，我们听得陶然若醉，如饮甘饴。

作家林清玄先生说，温一壶月光下酒，说得浪漫，做得却有些虚玄，我怀疑林先生的酒量。诗人洛夫说，今日小雪/冷是冷了些/如果无酒，又无火炉/就请把这些诗拿去/焚而取暖。我倒相信这话说的实诚。元人周德清的《折桂令》说得更绝:"停蓬窗无语嗟呀。七件儿全无。做什么人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浆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儿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桂攀花。"忍着饥肠还凑出这样好的小曲，文人却实会用文字下酒。这段文字让董桥先生引用后，装在瓶子里，题目就叫《文字下酒，吃得风流》。

                              2018.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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