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于：所有出走的秘密
再次见到黄小于的时候是在一个午后，我刚从颓废的生活脱离出来，打算出来拥抱一下外面的世界。
黄小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进入我的视线。她那件鹅黄色的上衣已经微微有些发白了，腿上是一条灰蓝色的长裤，裤脚微微卷起，她看到我了，但整个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目然地从我身边经过，我此刻脑子开始翻滚，仿佛在抉择人生的大事，最后我还是没能压抑住从自己嗓子眼蹦出的声音：黄小于。
她微微定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不死心，又喊了一声：黄小于，是我啊，木木啊。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了。以前小小苍白的脸庞此刻却有些蜡黄，她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
我此刻愣住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叫住她，难道是心里的那点虚荣心在作祟，毕竟曾经一直死死压着我的第一名最后却名落孙山，连大学都没考上。
我心里暗暗反驳：不是这样的，只是很久没见，我想问好而已。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锐利：你看昵？
黄小于的那双眼睛真要命，只要她死死地盯着你时，你就想起了寒冬腊月里那呼呼只往脸上拍的凛冽寒风。
我和黄小于结缘于新华初中，从那个时候我就离开家去住宿舍了，那样的日子竟然让我觉得惬意，不过也有些无聊。我上学的那一年，学校换了一个年轻的校长，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学校开始了风风火火的改革，规章制度开始在教室的门前门后贴满。
奇奇怪怪的要求也开始了：早起跑操，延长晚自习，也加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活动。但是，这所学校一向"藏龙卧虎"，帮派众多，时不时打架斗殴，男孩子打架或许是其动物精神，女孩子打架可能就是想要一统江湖吧，而我只想安心学习，成绩才是我唯一关注的东西，这个时候黄小于就这么不动深色地挤到了我前面。
第一次摸底考试，我胜算在握，却屈居第二，而第一名正是黄小于。那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们班里竟然有这么一号人物，我们宿舍有这么一个人。排名榜贴出来的第一天我们好巧不巧地在排名榜的张贴牌下碰面了。黄小于看了我一眼，学霸里的客套话大概是以后互相学习，可是她什么也没说，昂着头从我身边走过了，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了屈辱。
黄小于坐上第一的宝座，自然引起了不少的关注，尤其是老师的关注，但是班里和宿舍她都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那段时间，宿舍里流行打扑克牌，于是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打牌，只有黄小于一个人开着灯光微弱的小台灯，眉头紧紧地皱着在读书，要是我们说话声音大点，她就开始嚷嚷着让我们别吵了，这个时候宿管阿姨闻声而动，便开始哐哐哐地敲门。接连几次，我们宿舍终于在周一的全校升旗仪式上被点名批评，事下我们宿舍的全体同学被叫出去谈话，只有黄小于没被批评，于是我们一致认为是她向老师告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学校里掀起了一阵恋爱风，少男少女们春心萌动，嘴里嚷嚷着爱啊，喜欢啊，我也不例外。我们那个时候搞来了言情小说，一个宿舍的人聚在一起如痴如醉地读着，甚至有段时间我总能梦到身骑白马的王子来接我。
只有黄小于冷冷地看着我们这些仿佛嗑药的少男少女们不屑一顾：肤浅。那个时候我的词汇量匮乏，找不到确切的词来形容，可是今天我突然想到了修道院里的修女。
我们伴随着这样的美好开始了发育，在这般绮丽的梦境里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头，女孩子一夜之间开始关注自己了。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流行带发夹，于是我省下在食堂吃饭的钱买了很多款发卡。这些都只是个开始，当宿舍的莎莎面色绯红地回宿舍之后，后面的同学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有男生给莎莎表白了。
我们顿时炸开了锅，可是黄小于却仍旧纹丝不动地在看书，背挺得直直的。
我现在也不明白校园里刮起的恋爱风从何而来，许是大家读言情小说的启蒙，许是自然而然的化学反应，总之那段时间恋爱的星星之火开始了，我也赶上了潮流。我们学校里是明令禁止谈恋爱的，许是这样的压抑让大家更为神往。那段时间我的心遗失在一个男孩子身上。
他会说很动听的情话，看着你时候，你就感觉自己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我沦陷了，却不敢言，更何况他有女朋友了。
那段时间我很难过，突然感慨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个时候有个男孩子他走进了我的世界，于是我做了他女朋友，因为感觉很刺激，我在打架斗殴的名单里看到过他的名字，但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他是个儒雅绅士的人。
我谈恋爱以后，突然觉得自己走路都快了起来，宿舍里的女孩子都春心萌动，只有黄小于，她总是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有一个早晨，我答应要参加男朋友朋友的生日聚会，打算从学校那边的铁闸门那里翻墙出去，这个时候我在那里遇到了黄小于，她在背书，我一下子就怂了，因为我怕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她看到我，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下头。我第一次柔声问好："这么早你就来学习啊，好认真。"
"你要从这出去？她指了指那边已经残败的墙壁。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完了，可是求饶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的书给我看一下吧"
啊，我当时呆在那里，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那种言情小说"
那一刻我突然如释重负，这就像我们这些有罪的人终于也让黄小于成功犯罪一样，以后大家都是一样的了。
黄小于还在我翻墙的时候扶了我一把，尽管她面色紧绷，我却回了她一个微笑，此刻她低下了头，我再也没看清她的表情。
那天我和他们在一起喝了酒，回来的路上面色绯红，到了晚自习的时候有些微微的醉意，这个时候班主任突然进来了，她面色凝重地说："今天教导主任在别的班发现了有同学翻墙出去喝酒，现在全校彻查，我们班有出去喝酒的人自己主动站起来，别让我亲自把你揪出来。"我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班主任的高跟鞋一步步逼近，如果她走到我的面前，一定能发现我的异样，怎么办，怎么办，正在我打算赶赴刑场时，黄小于突然站起来："老师，我和林木木今天在西墙那边读书的时候看到好几个男生翻出去了，不过没发现我们班的男生。"
黄小于这样的学生成绩好，又从不捣乱，自然是老师的宠儿。果然她一说完，班主任便收起了那种老娘一定要把你揪出来的锐利眼神回了讲台，以后她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
之后，我给了黄小于两本书：一本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一本是明晓溪的《会有天使替我去爱你》，这两本书她至今没有还我。其实我还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她没有收：我帮你不是为了和你做朋友，等价交换而已。说完她晃了晃手里的那两本书。
虽然她还是不苟言笑，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柔和的光波在流动。那个时候我想我们之间和解了。
中考的时候，她仍旧比我考得好，可是我却去了更好的高中，她去了一个还算不错，但可以免学费的高中，许是没有朋友的缘故。之后我便很少听到她的消息。直到高考成绩出来，她仿佛又出现在了人间，可是这次却是将她拖入地狱的消息。
她落榜了，甚至连个三本都没考上，作为领养来的孩子，没有人会出钱让她复读一年的。
我在大学报名之前，一直想见她一面，可是她几乎不见踪影。她妈妈说：什么都没考上，还花了这么多钱，当然出去还债了。
那一刻我变得失落起来，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大概我是在为英雄扼腕。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黄小于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发挥失常这一说，而且如此失常。
我的脑海中翻完旧事，黄小于已经走远了，我没去追。
大二这一年，我们班有一个留级生，她说她叫黄小于。
我听到这个名字恍惚了一下，然后她白皙的脸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动脉，她很瘦，眼睛却不协调地大，盯着你的时候总透着一种凄惶和疲惫。
"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名字一模一样"
听到我的话，她的眼皮动了动，脸上顿时浮起了奇怪的神色。我接着说："不过你们完全不同"
她转过头留给我一个背影，突然又转过来：那你的朋友现在在哪昵?
"我上次见她已经是三个月前了，她过得不好，但依旧很凶。"说完我就笑了。
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这个黄小于是个很文静内敛的姑娘，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凄惶不安的神色，仿佛一只时时受惊的小鹿，这样的眼神很讨男孩子的喜欢，可是她都一一拒绝。
她总是时不时问起另外一个黄小于，我有些疑惑，但想她或许只是处于对同名同姓的女孩子的好奇，或者是因为黄小于她不寻常的故事。我一一告诉她，包括另一个黄小于的地址。
不久以后，黄小于的父母在学校附近为她买了一个房子，她邀请我陪她一起住，我很愉快就答应了。我们每天下课之后先去看电影，然后去超市买菜，回家之后我会做点简单的小菜，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边听音乐边吃饭，她不怎么说话，而我总有讲不完的话，她总是用那双无辜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有时候我会恍惚，会把她的脸看成另外一个黄小于的脸，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一下子沉默了，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异样，她借口去洗碗。
我便躺在沙发上，脑中总是浮现出黄小于那双冷冷的眼睛，她在盯着我，确切地说是我们。
一个午后我们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黄小于的父母来了，她的母亲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之后，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看似很和蔼地说：你就是木木吧，而他的父亲微微点头示意，那样的姿态一看就是官场人士。黄小于那样的性子倒也能理解，她有那么强势的父母。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也该放寒假了，黄小于问我：你要回家吗？
我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会突然开口：那你代我向黄小于问好。
我还打趣她为什么对另外一个黄小于这么执着昵，她笑笑道：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我回家以后没能见到黄小于，她出去打工了，那个地方过年也不放假，所以没能把另外一个黄小于的问候带给她，可是快要开学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是来自大学里的黄小于的。
木木：
我是黄小于，其实我的真名叫刘璇。当年黄小于其实考上了x大，而我什么都没考上，可是我的父亲为了他的面子，为了我的前途，让我去做另外一个人。我一向软弱无能，因此别无所选。
一直以来我很愧疚，听到了你讲黄小于的事情，我更加愧疚，可是有的事情必须要一旦做了要死死包住的，我只能选择沉默。
从你那里得知了黄小于的地址之后，我便给她偷偷寄了钱，可是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她在信封的内侧写着：去死，她恨我恨得要死，是我毁了她来之不易的希望和人生，我没法得到原谅。
木木，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你身上总有一种温柔宁静的力量，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我突然从后面抱住你，你问我怎么了，我说冷，其实不是冷，而是那一刻我感觉你是我的依靠。
我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他们打算送我出国，从此以后我叫刘璇了，不是黄小于，不是任何人，只是我自己。
这张银行卡麻烦你替我带给黄小于，让她重新站起来，这是我唯一能弥补自己过错的途径，木木，拜托了！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也不会联系，可是我希望你好，我会想念你。
刘 璇
开学的前两天，我终于在黄小于工作的那家餐厅看到了她，她看着比上次精神，但更瘦了。
我叫住她：黄小于
这次她没有对我视而不见，客套而礼貌地问：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她冷冷地说："我在工作"
"真的很重要"，许是看到我眼里的请求，她妥协了
"说吧"
"你知道吧，当年有人顶替你上大学了吧"
她眼皮动了动，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小口地掇着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早就知道的
"知道又能怎么样，我还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做服务生"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慢慢地放在她手心里，说：" 这是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她看着那张卡突然笑了起来，黄小于的笑也带着凛冽，却异常好看。
"是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么，这玩意？"她眼里的恨意一点点地聚起来，我怕她一时冲动，因为我知道这笔钱对她的意义。
"小于，她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你懂吗？人不可能依靠恨意而活着，她确实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是她却希望你重新开始，现在还不晚啊"
黄小于没有扔掉那张银行卡，她带着它背挺得直直地走了，没回头。
那一刻时间突然静止了，在那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黄小于，刘璇，我们三个坐在一片蔚蓝色的大海前，光着脚，时不时踢起水花，相视而笑。曾经的少女都长成了大人啊。
本文纯属虚构，今早我无意间看到一个代替上大学的新闻，又想到自己那些荒诞却异常美好的往事，从8点写到11点半写完这篇4700多字的短篇小说，突然很心满意足。
第八天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