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机 僚机
临近春节，各部门到部队的慰问多了起来，营区比往常热闹了了不少。听说今天还有地方上的慰问团来，这次规模比较大，电视台记者也要来。听到电视台这三个字，罗海源想到了丽萨，女朋友丽萨从吉林艺术学院毕业后，一路追随他来到杭州，目前就在一家节目制作公司工作，也是给浙江卫视制作节目，想到这，心里一紧，不会是丽萨来吧。
转头一想，不会。丽萨到杭州，一直想来部队看看，都被他借口回绝了。如果今天丽萨来，一定早就打电话告诉他了。不是他不想丽萨，认识丽萨三年多，爱了丽萨1000多个日夜，丽萨一直到去年春节前，在长春南湖白桦林的漫天风雪中，用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在树上刻下了一个名字，含着泪说，班长，我不找你了，我要和他一起走了。直到那一天，丽萨才算和自己的初恋告别，把海源放进心里。半年后，丽萨放弃进入吉林卫视的机会，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只身前往杭州，投奔海源而来。这份情，海源刻骨铭心。因为丽萨，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用心追求的女孩子。也因为丽萨，把这份感情置于事业和亲情之上。
所以那一天，海源一直记着，明天就是他们相恋一周年的纪念日，海源早早做好安排，明天，他会到市区，去陪丽萨，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就在丽萨的身边，看着她，守着她。
今天，没有值班任务的战友都去礼堂参加慰问联欢，大队长刚刚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赶紧过来，你以为咱们这和尚庙天天能有机会看到外面的花花草草啊。战友还打趣大队长，你不是也单着吗？大队长抬起手，象征性的理理头发，我要是出手，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还能有什么机会？是啊，大队长同志一直是飞行团的颜值担当。不但长相帅气，还身材颀长，肌肉精壮，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毫不夸张。
海源没有去礼堂却走进了健身房，这小子本来就是健身狂人，因为丽萨也喜欢锻炼身体，所以谈恋爱之后他更来劲了。丽萨靠在他胸前的时候，总是说，我喜欢听你心跳的声音，有力量。运动之后汗津津的时候，丽萨也会凑过来闻他，像个小动物嗅来嗅去，说，我喜欢你的味道。想到这些，海源觉得心跳都加快了，赶紧去做准备活动分散注意力。
海源做完准备活动，正要开始举铁，同期的战友赵旭飞奔而至，一边撑不住大口喘气一边汇报情况：丽萨、丽萨......听到这两个字，海源几乎弹跳而起，丽萨怎么了？丽萨来了！海源当场怔住。
一场表演
海源和赵旭来到礼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丽萨和大队长言笑晏晏，心里顿时翻江倒海，硬着头皮走过去，大队长看看丽萨再看看海源，顺手给了这小子一拳，“小子，有女朋友还瞒着不报，你什么情况？”“不是，我......” “你要是怕女朋友跑了小心藏着，我不说你什么，毕竟咱这和尚庙狼多。要是因为别的，看我怎么收拾你。”这边妇联的周姐过来跟大队长商量，今天演出，你和小眉的对唱压轴啊，大队长连连摆手，周姐说，你推脱也没有用，上次KTV你唱那么好，这次不唱你们首长也不答应。
海源根本没有心思看现场的演出，他一颗心都在丽萨身上，看着她拿话筒出镜，看着她采访部队战士，采访地方慰问群众，看她转过头来对他微笑，周遭世界如何喧闹，都仿佛近不了海源的身，他眼里，只有丽萨，当你深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可是今天，丽萨看海源的时候，他觉得心虚。海源想看看他的顶头上司这会在干什么，可是会场里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一直到拥军晚会即将结束，海源想起，他被妇联热心的周姐拉去后台了，哦，对了，周姐说的小眉，就是今天的主持人啊，听说是前两天给大队长介绍的女朋友，刚刚就站在对面，紧张慌乱都没仔细看。
台上，冷眉已经开始和大队长对唱广岛之恋，这么文艺的歌，怎么能作为一场慰问演出的压轴呢？但是台上的两个人好像特别投入，好吧，恋爱中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么？
晚会结束，四个人面对面告别，大队长和冷眉并肩而立，冷眉为了演出，今天的妆容略浓，有点暗淡的灯光下，越发楚楚动人。演出刚刚结束，绸缎礼服光滑，冷眉披着的羊绒大衣有点向下滑落，大队长贴心帮她往上提了一下，冷眉低头含羞笑了一下。这边的丽萨束起丸子头，为了节日期间播出的采访，丽萨穿了一件镶着浅驼色獭兔毛边的中式大衣，斜襟盘扣，衣服不知道是什么面料，似绸缎，又没有那么明亮，深米色的地上是绿和蓝过渡的的国画牡丹，伊人独立，仿佛穿越而来，冷眉注视着她，这个小姑娘和自己身边这个人是什么关系，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简单。
大队长看看丽萨，又看看海源，照例一拳打在海源肩膀，“小子，行啊，学员队管那么严，你是怎么做到的？”，冷眉插话问，“就不能是青梅竹马吗？”“什么青梅竹马，这小子郑州的，丫头吉林的，哪里的青梅竹马，只有一个可能，趁丫头在长春上大学的时候追上的！你自己说。”海源嘿嘿傻笑默认。“好好照顾丽萨，这年代能选我们的女孩子都是最好的女孩！”这话像是对着海源说，也像是对着冷眉。还是看着丽萨笑，这次有点无奈，“小丫头，长这么大了，也不说一声！”“关子卖太久了，我有点妒忌”，冷眉似乎被那句话触动，语气好像撒娇。“丽萨么，她呀，是我的学生啊，上初中军训的时候，我是她的教官啊！”.....夜已深，冷眉那边来的人多，还有一些音响设备，正在整理。丽萨这边的车队已经准备出发，因为丽萨的关系，还在等。丽萨回头看了看，跟海源说，我要回去了。接下来跟对面的人告别：眉姐再见！何班长再见！
队形不能乱
第二天，海源到市区去陪丽萨，气氛有点怪怪的，海源好像有些话，堵在那里，无从说起。海源把自己摊在沙发上，一会又坐起，一会又摊下去，丽萨看出海源的心事，趁海源摊着，她坐到海源身边，轻轻枕着他的肩膀，宽厚扎实的男人的肩膀，温暖又能依靠。“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何班长的事，”丽萨说，海源心提到嗓子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情归宿，我的归宿不是他。但是没有关系啊，他幸福就好了。我是听话的好学生啊，我转学了，还认真锻炼身体了，还到长春上大学了，他希望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多亏是他，我都做到了，这就够了啊，他幸福就好，我们也会幸福的啊！”
海源知道，丽萨哭了，就像一年前的今天，丽萨和心中的何宇告别，在南湖的白桦林，在漫天风雪之中，她固执的一定要自己刻下何宇的名字，不要他帮忙，那天她的小手通红，海源看着她，唯有心痛。那之前，海源收到丽萨的简讯，约他在长春见面，尽管丽萨没有说是什么事，海源也知道，快要过年了，丽萨找他，一定是因为他们俩的事。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去见这一面。已经两年多了，不管丽萨是接受也好，还是不接受也好，这一天终是要来。所以他再次回到长春，抱着也许是最后一面的心态，每一秒的心痛都搀着幸福的滋味。
他离开长春去初教团的时候，曾跟丽萨表白，我不能帮你找人了，因为我——喜欢你！那一天，丽萨也是在哭，啊，爱情要流多少眼泪啊！丽萨说，可是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喜欢你。
漫天风雪中，答案揭晓，丽萨说：我想何班长，可是我也想你。我知道，你不告诉我何班长在哪里，只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有心上人了，你不想让我伤心，还有一个是他在一个需要严格保密的地方，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了。所以，丽萨向着刻着何宇名字的白桦树：班长，我不找你了，我要和他一起走了.....
第三种答案
可是，这世界上的事，还有第三种答案：一开始，海源是真心要帮助她们找到何宇的，因为他在航空大学已经第二年了，他开始明白军人的牺牲，十八九岁的花样年纪，第一年，不能外出，第二年，每个星期允许两个人外出，学校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衡，人家上大学卿卿我我，他们只有学习训练淘汰，最后能够飞出来的已经是凤毛麟角。飞行员的爱人，一定要是能够理解他们，愿意做出牺牲的才可以。如果何宇单身，那这些他曾教过的学生，不就是最好的爱人备选吗？就连和他一起的赵旭都认为这是功德一件。
事实是，他也很快找到了何宇，因为那一年，何宇的文章登上《中国空军》杂志，有作者的个人简介和照片，看着帅到起飞的何宇，海源想着他见到的小野，虽然性格豪放点，倒也端庄大方，还是艺术学院戏剧系的学生，应该不错。
所以他为外出想了各种办法，奈何这些小伙子被关了太久，谁也不肯跟他通融，后来，还是他的河南籍老乡被他缠的不行，把外出机会让给他了。海源本想一个人去的，可是同行的战友一听说要去艺术学院，眼睛放光，非要一起去，海源也理解他，就带上了。本来只是想把何宇的通讯地址给小野，好让小野她们可以给何宇写信。因为何宇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婚，海源也无从知道。
可是造化弄人，来的不是小野，是丽萨。那个女孩子像是飘啊飘啊就到了眼前，海源觉得自己都不能自主呼吸了。丽萨是淡淡的，却又是可堪回味的，海源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啊！暮春时分，所有的花都开了。
所以他说，我还没有找到何宇.....
与丽萨见面一年后，那天为了离开做最后的告别，海源口袋里还装着何宇的通讯地址，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把它交给丽萨。他走远又折回也是想了却这桩心事，可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我不能帮你了.....
赵旭早就知道海源的感情了，爱情如何瞒得了人。赵旭劝他，你又不认识何宇，踏踏实实去追吧，一个女孩子，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就一个人，多专情啊，我们这些将来不能天天陪着老婆的人，就得找个这样的才放心不是，爱情是自私的！你不上我上了啊！
爱情是自私的，只是，海源没有想到，他和何宇会这么快有交集。
和赵旭来杭州报到的时候，赵旭看着他：世界他妈的怎么这么小。世界就是这么小，何宇不但是他们的战友，还成了海源的顶头上司。
工作中接触，海源慢慢了解何宇。发现何宇性格看似一团和气，却是心里透亮的主儿。小事向来不计较，大事从来不糊涂，手下几个飞行员，没有一个起刺儿的。带队伍，有方法，与同僚，有情谊，对上级，不谄媚。这样的何宇，不喜欢他太难了。海源也忍不住和他越来越亲厚。可是海源心里，有一根刺，让他的心始终悬着。
当丽萨告诉海源，她要来杭州的时候，海源的内心是撕裂的。他希望她来，朝思暮想日夜期盼，热恋之中，如何能容忍分隔两地。可是，天知道他多么怕她来，如果丽萨来杭州，她总有一天要见到何宇。
今天，丽萨的眼泪，再次让海源被歉疚淹没。他有太多次可以向丽萨坦白的机会，可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昨天，看着何宇对冷眉的体贴，海源感到的竟不是高兴。心乱如麻，海源侧身让丽萨趴在自己胸口，用他的心痛呼应丽萨无声的哭泣。第一次，他为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因为他来杭州的时候，何宇是一个人，并且在谈恋爱方面是有名的难搞。各路嫂子大姐常常给何宇安排相亲，何宇总是爽快答应，但从来相不中。
始终同款
海源也好奇何宇的感情世界，据说何宇在杭州谈过一次恋爱，是和一个美院的女孩子，海源私下里问过战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战友说人淡如菊，说不上哪里漂亮，就是看着招人喜欢。海源马上想到丽萨，何宇喜欢的，始终是这一款。那为什么分了？女孩子家里不同意，爸爸妈妈找到部队，就是不接受两个人在一起。话也说的难听。
最后，师政委为这件事亲自去女孩子家登门拜访，可是，女孩子出来说，她不能看着爸爸妈妈这么痛苦，所以，请告诉何宇，忘了我吧！师政委？海源知道飞行员婚恋在空军部队是件大事，可是也没有想到，何宇的事，连师政委都出马了。战友说，你不知道吧，何宇的爸爸也是老飞啊，政委原来就是何宇爸爸的下属啊。
政委回来在办公室骂娘：大丈夫何患无妻？这种人，战争年代，就是叛徒！
那天晚上聚餐的时候，海源一个劲喝酒，何宇过来也不说话，陪他一起，两个人一杯又一杯，桌上空酒瓶已经列队，海源问他，你怎么不谈恋爱啊，何宇说，谈了，谈了两次都吹了。海源看着他，眼里已经有雾气，何宇还是一拳打在海源肩膀，这是战友间特殊的亲昵方式，接着说，别因为恋爱受挫就这一副熊样，好姑娘有的是！海源喝多了，我想听听你的爱情故事。何宇说，你真的想听吗？那我就告诉你，我喜欢的一直是那一款.....
第二天早上，海源只觉得头痛欲裂，竟想不起昨天何宇的爱情故事，海源问何宇，我昨天丢人了吧？何宇说，我才丢人呢，再也没有秘密啦！可是海源还有秘密啊！
这个秘密，昨天晚上已经揭开了。
同款男友
海源回到部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一个人，踱进空勤灶，拿起一瓶白酒直接往嘴里灌，这段时间慰问多，空勤灶偶尔也会在地方大领导来的时候接待一下，酒，有的是。空勤灶的小战士都是人精，直接过来，首长，我马上炒两个菜，您慢慢喝。海源只想喝醉，可是今天的酒，喝了半瓶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人到水穷处，灌醉自己也不容易。
“一个人喝酒什么意思，我陪你”，何宇站在海源面前，看着他。海源想起上一次自己喝醉竟然什么都不记得的事情，更加沮丧，何宇明明交代了他的两次爱情，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何宇的爱情里，到底有没有丽萨，如果没有，“那我一定陪着丽萨到天荒地老”海源想，要是有呢，海源又开始茫然。
何宇已经坐下，也开了一瓶酒。这一次，我不能醉，海源想，他把自己面前的酒瓶推向一边，我喝一瓶了！何宇吩咐小战士，满上！一口一杯，喝完了瓶中酒。这一次，小战士再开新酒，两个人就起点相同了。不过这一次，醉的是何宇。小战士过来耳语，您刚才喝的第一瓶是水，海源已经发现那是一瓶招待用的酒，没办法，首长这段时间应酬多，老喝醉谁也受不了，所以，部队也会偶尔在首长的酒里掺点水。海源第一瓶灌下去的是这种酒，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忘记何宇的爱情故事。海源说，你先下去吧。小战士走了，何宇还说，继续喝......
海源问何宇，你喜欢丽萨是不是？何宇伏在桌子上，她幸福就好了，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何宇烂醉如泥，反复说着这一句话。
海源也醉了，只不过程度比何宇轻而已。他对何宇说，你不知道，丽萨到长春一直想找你。何宇说，我知道啊！海源撇嘴，“你怎么知道啊，我都没有告诉你。”“你告诉我了啊！你说爱情是自私的......”“你还说，你们俩好了啊，......”海源眨着眼睛，看着一直趴在桌上的何宇，起身想去揪他，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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