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方的风景无法欣赏,我学会珍惜脚下了。每次回到老家,我总会去爬爬山,看看沿途的风景,尽管很熟悉,也有新的体验。
毕竟,随着年纪的增长,心态也会发生变化,感受也就不同了。
而每次爬山,我会挑一根结实的棍子。儿子看到了便会笑我,“爸爸,你还真老了呀。爬这小山,还用得着棍子助力吗?”
在毛孩子面前,我当然不会轻易示弱,“我要它助力,也太小瞧人了。你不知爸爸属鼠呀,胆子小,拿棍子赶蛇呢。”
“你还是上山少了,现在哪儿还有蛇呀。”儿子认真起来。
还真是。
山上如今种着很多茶叶,油茶,还长着竹笋,蕨菜,杏子,猕猴桃等各种野果,而这些以前不值钱的东西,现在都金贵了,吸引着众多人的目光。可以说,山上虽然没有种庄稼,但上山的人绝对比以前多。
可再也听不到有人被蛇咬了,甚至根本再没人提起过蛇,因为根本看不到了。
而以前,不要说山上,就是平畈,水田,道路上,甚至屋里,都时时会发现蛇。
扯花生的时候,每一年都会有人被土里蛇咬到。这是一种跟土地同色的毒蛇,一直在畈地里出没。人们在扯花生前,会拿根棍子在地里这儿捅捅,那儿戳戳,还不停地吆喝着驱赶,尽管如此,还是会时时与它遭遇。
水田里更是随时可见水蛇,包括门口塘里。经常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一条指头粗的水蛇昂着头,扭着身子,哧溜着窜进某处草丛中。
水蛇无毒,有个说法是,“水蛇咬个包,一路走一路消。”正因为无毒,除了吓吓小孩子,我们并不怕它。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小河里追水蛇,用棍子压住它的三寸,水蛇的头便动不了。此时,捏紧它冰凉的尾巴提起来,用力旋转一会,水蛇身子甩直了,完全像棍木头,任人摆弄。
我家那时住土坯房子,墙上都有洞。房间的半空搭着木梁,铺上木板作阁楼,放些杂物。阁楼上经常有哐当哐当的声响并伴着老鼠吱吱的哀鸣,那是绵蛇在上面抓老鼠。有时,木梁上会有咝咝的气息传来,忽然就会掉下半截蛇身子晃荡一下又卷了上去。绵蛇无毒,喜欢呆在房子里,专吃老鼠,被人们当作好朋友。
那时的夏夜,我们爱到各个村庄撵电影,手里必需带把手电,防止踩到蛇。经常会有蛇在马路上乘凉,手电打过去,它们要么卷作一团,要么仓惶逃走。这种蛇身体上有斑点,一节一节的,色彩鲜艳,有毒,我们称作称杆子蛇。
在山上,我们放牛时,跟蛇打过更多的交道。山上的蛇大多与青草同色,经常走到面前,听到哧哧的声音,看到草动,才发现,一条蛇已经跑得只瞧出一截细细的尾巴了。这种蛇我们叫作青竹飙,也就是竹叶青,它反应快,有剧毒,我们不敢随便招惹。
一般来说,蛇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它感觉到危险时。要么是狭路相逢,凑得太近,要么是不小心踩到它,才会有蛇伤人的事件发生。
不管什么蛇,我们都不会打死,那终究是一条命。
我们那时纯粹是无聊,没什么好玩的。碰上无毒的蛇,就会将它捉起来,玩弄到它精疲力竭,再由了它去。碰上有毒的蛇,我们会拿着棍子远远的追,似乎与它们比赛看谁灵活。蛇总会被我们撵得惊慌失措,有时往水里窜,有时往石岸里钻。
在这些角逐中,人一直高高在上,把控着游戏的大局,完全靠道德约束,而蛇一直处于弱势,只能逃避,哪怕追得再慌不择路,它也不敢停下来回头一击。
不仅仅是蛇,在人面前,似乎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
慢慢地,生活水平提高了,思想复杂了,道德开始涣散,自私的本性暴露无遗,也不知是谁给了人们无所畏惧的勇气,开始藐视一切。
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贪心越发无法满足,开始像蛇一样吃老鼠,吃青蛙,开始像鸟一样吃蝉,吃虫子,开始像鱼一样吃蚯蚓,当然,也开始像老鹰一样吃蛇。
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人们都开始大方地吃了。幸亏知道留下自己,其实已经开始吃自己了。
蛇肉鲜美,蛇胆值钱,捕蛇成了理所应当的事。山上,树林里,稻田边,房前屋后,人们的眼睛亮晶,耳朵灵光光。凡是有蛇呼吸的地方,都有人的心跳,都可见到人影。
但不管怎么捕,只不过是食物链上多加了一个环节,不仅仅是在蛇的身上,也在蛇的猎物和天敌身上,蛇还算是自由的,依旧随处可见。
可是,随着科技越来越发达,人们的依赖性越来越强,蛇的灾难真正来临了。
我问了许多人,为什么现在的蛇越来越少了,人们都说是生态破坏了。其实,说直接一点,就是农药用多了,什么都产生毒性,让许多生物没有良好的生存环境。
我虽然一直在外打工,但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知道,现在任何一种农作物的生长,除草完全靠农药,除虫也完全靠农药。
人们说现在农村生产越来越简单,都依赖化肥和农药,的确如此。
不管什么种子,都要在农药里泡,免得被鸟啄,被虫蛀。禾苗生出后,要不停地喷洒农药,防治各种虫害。不光是农作物,连山上成片的油茶,茶叶,每年也要打除草的农药。
可以说整个山上,畈地,村庄,全境无死角,全都在农药的覆盖之下。包括空气中,全都是农药。
到处都有毒,包括每一个行走的人。
水里的鱼少了,稻田的青蛙没了,山上的老鼠不见了踪影,自然,也不见了蛇。
自然,也没听到有人被蛇咬,也见不到孩子玩蛇,更没有人拿着蛇皮袋,拿着火钳四处捕蛇了。父辈们曾经亲眼看到的碗口粗的蛇,一丈多长,从上地岸搭到下地岸,搅得一边山洼茅草扑簌簌响的情形,已经成为了传说。
而我,上山想拿根棍子,却找不到理由。也许,非得等我老到走不动时,才可以拄着棍子吧。那时,我的身上,也许全是毒了,哪里还走得动呢。
我的孩子们呢,又能够纯洁吗?
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我宁愿现在就拿着棍子,即使没有少年时的豪气,哪怕各种各样的蛇咝咝地吐着信子向我奔来,吓得一屁股跌到地上,也愿意。
起码,眼里是绿色的,心里也有着畏惧,还有着真正的希望。
微信,bieshanjushui。公众号,别山举水。美篇签约作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文集《人生处处,总有相思凋碧树》已经上市,签名精装版正在预售,有需要的,微信联系。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