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有痛苦?我们吃饱了睡足了,在没有任何理由痛苦时却依然痛苦?那一定是因为我们的欲望。
到了北京的第一天,这个问题就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北京,我属于它吗?这里将是我的家吗?哪一个角落会有我的家?
我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那不就是因为我不敢大声说出来、羞羞答答藏在心里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欲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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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子傻吧?我还有更傻的样子,就不晒了。那是这辈子用过的第一台打字机。居然发现它和我同年生!如果还在,该是老古董了。摄于八七年五月@540寝室! 前面图片后面的标注。我从小就是这么文艺。北京北京 2
这篇开始,我先插播一下写书感言。我们都常说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当然那主要是就正史而言。我现在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对我个人来说虽也算得上是正史,但凡牵扯到别人或者物,只能算是野史。哪怕是野史,只要成文了,就比没有成文要正式。那我想说的是,像这样的无关紧要没有输赢成败的历史,民间可能也有不少。都是谁写的呢?当然是勤快的人写的。
我一边写,一边发文,同时就收到故事知情者的反馈了,非常方便,有助于我回忆过去,启发我的思路。有时候碰上歧义,我想采取的时候就采取,不想采取我就不理会,还可以蛮不讲理地说,“这是从我的角度写的回忆录。拜托,你若有不同意见,你自己去写去啊!”
这是开玩笑。说实话,每一篇文章发出去都收到很多互动和鼓励,真是开心。
话说,到了经贸大学后的第二天我们大家都去教导处报到。我去的是当时的六系,国际经济合作系。我忘了这是当时自己选择的还是被分配的。反正那时候如果让我去任何一个其它系,基本上我都不会有什么想法。国际 - 经济 - 合作,每一个词儿都挺新鲜的。顾名思义,这是要干大事儿的架势。我们系里一共只有四十个同学,分一班和二班,每个班都是十二名男生,八名女生,我在一班。那时候的我们,那满脸无辜的青春,现在看看照片,真让我心疼。
大家见面,除了介绍名字,基本上第一个问题都是“你从哪里来的”。我们一班的八位女生里面有两个是北京人,六个外地人。外地人分别来自江西、江苏、福建、山东、湖北和湖南的小城市,如果按照今天的说法,我们都是四线或五线城市来的。而二班的女生有三个是北京人,其她五位分别来自各省会或类似的大城市,即一线或二线城市。我相信系里当时对这样的安排做了充分考虑,一群孩子一起要相处四年,生活习惯和家庭背景对大家的相处方式肯定是很有影响的。
当年那正是经贸大学如日中天的时候,很容易发现学校里有不少有着非常显赫家庭背景的同学。对没见过世面的我来说,突然觉都那么厉害的人怎么离我那么近啊?一开始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在他们都大多很低调,久而久之,在楼道、食堂或厕所碰见几次后,我终于发现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最厉害的人也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的凡人啊。我觉得意识到这一点对我后来的人生有帮助。
尽管如此,凡人与凡人之间也是不同的。同学之间会自觉形成小小的朋友圈,有着相似习性,包括相似的钱包厚度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
和所有大学一样,那时的学生宿舍楼都分为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现在可能也是这样吧,我不知道。同学帮助我回忆当年是因为女生宿舍大楼正在扩建,八六级女生全都被分到男生宿舍的第五楼住了一年。从四楼到五楼的楼梯口还有一个大铁门,男生自觉勿入。也有入的,但是千万不能被举报或被楼下看门的叔叔阿姨发现。
我记得每一层都有几十间房,每一间都有七个人,厕所在大楼两侧,洗漱用的两排水龙头和两排水泥砌的水池子位于每一层的中间。早上起来那个热闹壮观啊,稀里哗啦,东跑(厕所)西跑(刷牙洗脸),再跑回去拿饭盆书包,一天就那样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刚到经贸大学时,西门的路是一条黄土路,下雨天的记忆是脚下的烂泥巴,太阳天的记忆是空中扬起的大灰土。但是那可是我们当年通向业余生活的必经之路。外面有很丰富的农贸产品,还有几个小餐馆,学生们经常以各种理由去买小吃,或者搓一顿打牙祭,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经贸大学附近有一个北土城公园,是元大都遗址。那时候我们从没觉得它有那么高大上,感觉里面就是有一些树,好像有一条干干的小河,外面有一座桥,我们叫它尼克松桥,据说尼克松1972年访华时走过那座桥。那里现在估计都不是我记得的样子了。我听说北土城公园成了很气派的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
那时候自己眼中的北京那个大啊,眼中的自己偏又是那么小啊!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外地来的傻学生,心里还是感到那莫名的失落啊。
一切怎么都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呢?可是那时候它到底不好在哪里,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呢。
来之前每天在电视里见到的北京是多么的美好。天安门,故宫,长城,那一个个令我神往的圣地,居然就在咫尺!
北京,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城市,你曾是多少代人心中的圣土,多少代人梦想的慰藉!我们赴着进京赶考人的前尘,坐着神气的红色特快踏入前门。红墙绿瓦,秋高气爽,心旷神怡。护城河边随风飘舞的的柳叶,马路两旁直入云霄的白杨。那沁人心脾的香甜的空气,空气里传送着线条明快的京片子,那满口京片子的热心的指路人。人力车自行车公共汽车,车车自得;老北京,新北京,蒸蒸日上。八十年代的北京,处处生机勃勃,人人意气风发,未艾方兴。
可是所有这本应无比美好的记忆,都不属于我,起码不属于大学第一年的我。
北京的一切美好,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那一环一环的走不完的路,围墙里面一个一个看不到的大院。里城外城的人,墙里墙外的人,虽然我们都在同一个蓝天下呼吸,可是属于我们的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人为什么会有痛苦?我们吃饱了睡足了,在没有任何理由痛苦时却依然痛苦?当然是因为我们的欲望。到了北京的第一天,这个问题就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北京,我属于它吗?这里将是我的家吗?哪一个角落会有我的家?我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那不就是因为我不敢大声说出来、羞羞答答藏在心里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欲望吗?
第一年的大学生活是最难熬的。我们是一群心比天高的孩子,原来在各自的围城里似乎已经拥有了一切,以为翅膀硬了,一直想远走高飞,如今飞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才发现那里根本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天空。一开口,你身上的标签就是“外地人”,哪怕你不开口,身上的打扮也还带着泥土的芳香。你是可爱的,你是淳朴的,但你不是北京的。虽然“淳朴”是课本里面学过的褒义词,可是你绞尽脑汁希望摆脱它!可是你摆不脱啊。
于是你自己都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你无声地怀念着你原来那个围城,那个家。可是你回不去了。你是已经离弦的箭,你是家乡的骄傲,你怎能回去?怎能认输?你怎能臣服于自己的胆怯?
你哭吧!躲在被窝里哭! 哭得不要让别人听见,不要让别人笑话。
幸好在那些默默地毫无理由地哭泣的日子,我发现哭泣的远不只是我一个。
(未完待续)
湘伟
2018年10月8日,上海
(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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