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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了,外面在下雨。
就好像精灵爬上我的屋顶,风流过的时候,嘻嘻的笑。四周的墙壁幽幽的浮起一片莹白。我睁大了眼睛,反反复复的看自己的手。看得见呵,虽然在黑暗里,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晃动。
“我经常会在深夜醒来,然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的时候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侧面的轮廓隐藏在淡黑色的发里,光慢慢地反射回来。
“真的,我把手贴在眼前,都看不见。就好像跌进一个虚空的世界里,什么也摸不到,我心虚得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是不是存在过。
“所以我白天永远要自己睁着眼睛,……怕一闭上,我就会……消失。
他抬起头来,微笑着望我。
那样渲染着笑容的苍白,让我的心一下子满了,又一下子空得不知所措。
午后的阳光是安静的。我坐在草地上发呆。眼里是一束束摇曳的淡黄色花朵,清唱的,舞蹈的。然后我抬眼时看见白色和淡蓝色的条纹,以及空气中飘浮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喜欢小雏菊吗?”
恩。我闭上眼睛,感觉,很温暖。
我也是啊。他的目光温柔,它们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阳光。
我醒来的时候,又慢慢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附带流动的光,软软的淡黄,以及浸染开来的温暖。
“你穿这身护士制服很好看。”
没有人的称赞让我的心里涌动如此的快乐。我冲他笑,谢谢,这是我打小以来的梦想。
梦想……他有些失神,旋即又开始笑。
后来我们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白色的鸟儿了无痕迹地滑过天空,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子懵懵的跳跃,沉默或轻语的人们不断地,不断的,从我们身边经过。
橘黄色的台灯灯光一圈圈打下来,我抱了本书,却傻傻的愣了半天。
“想情人哪?”姐姐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啊?!我连忙低下头。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得厉害。“乱讲……”
“呵呵……”姐姐摆出神秘莫测意味深长的笑,“我今天啊,不留神往草地上溜了一眼,蛮帅的小男生啊……”“好啦好啦……”我羞得钻进被子,“知道就知道嘛……”
姐姐轻拍了拍我,“行了,早点睡,啊?”她关上灯走出去。我在黑夜里死气白赖地睁大眼睛,兀自笑得跟白痴一样。
我仔细整了整裙边,推门走了进去。
他抬头看我,唇边扬起笑容。我的心没来由的化掉了。
“今天想出去走走吗?”
“今天啊……医生说要打吊针到晚上的……”他望了望头顶满满的药瓶,透明的软管中有液体缓缓的流动。
哦。
“没关系。”他看我有些怏怏,“你不是已经领着我把着医院的每个墙角,每个鸟窝,每个蚂蚁洞都转遍了嘛!”
我乐了。这是我当初对他立的誓。
“说起来你对着医院真的挺熟悉的。”
我一愣,“那当然,我……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啊。……我削个苹果你吃。”
我掂了个苹果自顾自地削,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能感受到,落在头顶的目光暖暖地顺着脖颈滑下来,脸颊的热度一下子上来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下定决心抬头,把手中坑坑洼洼的成果递出去,“给你!”
他没有接,他的身子软软地斜靠在白色的枕头里,黑色的眸盯住我。“把我的画板拿来好吗?”
我点点头,起身的时候重心有些不稳。
你要画什么啊?我交给他的时候问。
他把画板立起来搁在腿上,他的眼睛在背光的阴影中幽深得灼亮。
“你。”他说。
“他给的吧?……”姐姐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画的很好啊!”
我竟然有种自豪的感觉。那幅画上是我最喜欢的大片的淡蓝与纯白,以及明亮的黄色。呵呵,他说那一丛黄色里的女子,是我。
我轻轻地抚摩着,竟喃喃地问,你呢?
什么?他靠近了一些。
没事。我把画抱在怀里,冲他笑,谢谢你,我很喜欢啊。
“那个年轻人很有才华的。可惜了……”姐姐自言自语。
我像是从梦境重回现实,身体沉了下去不再言语。
那些凹凸的触感一点点从指尖滑过去,落在我的心里,生生的疼。
他苦笑着说。我竟没想到自己这么懦弱,我竟开始害怕夜晚。我的脸有些僵硬,我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反反复复,说给他听,说给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成为现实。
姐姐说他脑子里的肿瘤不容乐观,最好的结果是,……失明。
我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臂,和我的指节一样,纤细而苍白。他愣了一愣,眉头轻轻的皱起来。我知道我的脸一定硬得吓人。因为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抱住我的肩膀,然后不停的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没事的,啊?没事的。
我心里死撑的一面墙垮掉了,在我的眼泪里七零八落。
细长的手指抚上脖颈,掌心温柔的蹭过脸颊,低低的说,别哭了,啊?
我泪眼朦胧的抬头,止不住抽噎。他的脸在侧着的灯光里明明灭灭的变幻,淡黑色的头发上有一点点的亮。
搂在腰际的手臂突然收紧,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嘴唇,是柔软的微凉。
“姐姐……”我蜷在床上,白色的床单浸湿了一片,就和他的衣服一样。“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要活下去,快乐健康的……”
姐姐的脸上全是泪,她紧紧抱住我说,“没关系,会好的,你们都会好的……”她的手发抖。我轻笑了,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只是不同的是,我已经知道不会了。小时候医生的话还是要实现了。我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经常去看他,眩晕的次数愈发频繁,我知道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也快要留不住我了。
“姐姐,”我躺在床上,头顶的墙壁还是寂寥的白。“你要代我去看他啊,他好脆弱的,像小孩子一样……”
姐姐伏在床边,声音竟是哀求,“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
夜深。我睁着眼睛,把手高高举起,翻来覆去的看。然后看那幅画。他说一定要再画一幅,要有两个人的。
我闭起眼睛。
伸手不见。我知道我再怎么伸出手去,也摸不到他了。就好象向日葵拼命挺直了身子却永远无法触及太阳。那是它的梦想啊。
梦想……会的,你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画家,你的眼里会有我们最爱的色彩。……还有姐姐,谢谢你给我的那件护士服,好漂亮的纯白啊,你知道,那是我打小以来的梦想……
所有我爱着的人们,希望你们幸福。
那是一个阳光明亮的早晨。就像窗外开放的小雏菊灿烂的金黄。
手术室里,忙碌的身影穿梭以及机械的清亮碰撞。年轻的男子安静的躺着,药力的作用下仿佛做了梦,梦里有一大片一大片泼洒的色彩,以及萦绕着的纯白。
下意识的弯一弯手指,那些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蔓延的恐慌还是不可抗拒的压得他无法呼吸。女孩子静静地坐着,突然就起身拉灭了灯。
浑身的神经刹那间绷紧,他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
黑暗里手被握住了,湿湿的温暖的手心,极度包容的安全感。
她说你感觉到吗,我在这里啊,即使你什么也看不见,你知道我在的。
温婉的语音像流淌的透明河水,弦终于松下来了。他慢慢闭上眼睛。
朦胧中竟睡去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眠。他听见耳边的低语,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下意识的弯一弯手指,那是他回握的动作。
代表了一个应允,和某人有过的约定,他就有勇气去实现。
护士沉默地收拾空了的床铺,那些白色在虚无里刺眼的寒冷。
然后她看见枕头下的纸条,侧身的时候,它静谧无声的滑落。就像叶子美丽绝伦的飘零。
捡起来,读。一遍,又一遍,再一遍。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那些字体在温热的液体中一点点的化开,
“姐姐:
把我的眼睛给他。
……别告诉他,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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