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

1、啊~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王筝不知所措地看着跌倒在地的琴，只看到地面上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听说，二年级一班的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啊，不会吧？”

“怎么回事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被人推下来的。”

……

真是哪里有女生，哪里就有八卦。

琴挣扎着疼痛，想要从人群中搜寻到熟悉的人影，无意间瞥见一双漠然的眼

眸，决绝的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琴，大学二年级一班的学生。成绩并不突出，相貌平凡普通，一米五几的个头，如果硬是要说，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就是脸上爬满青春痘。明目张胆地彰显着青春的活力。放在人群里，压根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就是这么一个人，放在哪里都是绿叶的命。也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不小心穿上了水晶鞋，获得了那个风云人物的青睐。

所有人都不解，究其原因，也没有几人说得透。就算爱情具有盲目症，也不至于分不出美女和恐龙吧。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这对鸳鸯时，他们竟然还能如胶似膝，亲密无间，幸福照隔三差五地纷飞，让那些喜欢帅哥的女生只好扼腕叹息。

“琴子，你站在镜子前面足足有三个小时了。”王筝不耐烦地说了，看着时针毫不客气地挪动3格，这使王筝很不爽。女生啊，有这功夫和时间，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提升自己的能力。

魅力也是能力的一种。琴子对这点深信不疑。

“好了，好了，别催了。”琴子一脸委屈的模样，娇羞的声音，让人禁不住爱怜。

看着琴子装扮出来。王筝都有点愣住了，化妆品，简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穿上高跟鞋的琴子，不再显得矮小，反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她的那双美腿上。而且，她化妆起来，还是蛮漂亮的。

从来没有发现，她还真是有优点，只是这优点被藏起来了，大家看不见而已。这突然的效果，果然还不一样。看着王筝的惊讶眼神，琴子心中暗喜。

有时候王筝不禁羡慕，但是，她害怕那个东西—高跟鞋。

高跟鞋，到底是谁发明的啊？这么坑人的玩意，还能申请专利？这可是当时王筝说的，她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高跟鞋就是限制女性双足的玩意。不仅坑人，还能上瘾。

世间的人都花钱去治病，可是，有些东西会诱发病因，还偏偏就有这种傻子会花钱去买。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子都痴迷高跟鞋，琴的回答是：“高跟鞋让我更有自信，暂时脱离地心引力，看得更远。”

王筝不以为然，“一双高跟鞋还能让你脱离地心引力。”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穿高跟鞋。你就别来打击我了。”

“你难道不知道高跟鞋有很多弊端吗？”

“就算有，还能怎么样，大街上有那么多人都穿，你没听过一句话，就算是鸩毒，也有人甘愿饮之止渴。”

王筝算着这场罪恶的目击证人。她不少劝过琴子。不要总是穿高跟鞋。可是，琴根本听不进劝告，从最初5cm，到8cm，12cm，直至后来……

这种美，简直就是一种病态，而且让人无可理喻。琴却解释，什么东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为你还没遇见，所以你不明白。

是啊，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明明是深渊还要去奔赴。这种病，简直是无药可医。

但这种偏执，曾经她也见过。她想起幼时母亲在镜子前装扮的模样，孤绝渴望。但是，那些究竟是什么呢？她不懂得。至少，目前的她不明白。

当然母亲是爱她的。从她的渴盼眼神中，母亲每次做新衣裳的时候，总不会落下她。那些衣裳都特别好看，时常勾勒一些花纹。碗状的莲花，含苞待放的梅花，袅娜多姿的芍药，最后还不忘镶着一圈花边，或者绣上几只蝴蝶。

王筝时常凑拢鼻子嗅，母亲拍拍她的脑袋，傻瓜，这是假花，哪里有什么味道。她不止一次地嗅过，除了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穿着的时候，总会有股若隐若现的香味。

后来，她发现母亲的衣服都很香，她曾经问过母亲，这香味从哪儿来的。母亲说，这是沐浴露的香味。她当然不信。她不是没有用过沐浴露，这香味不是同一种。不止是衣服，还有头发，好像哪里都有股甜腻的香味。

她闻着直打喷嚏。

母亲笑笑，说她不懂得欣赏。然后又去做衣裳了。

每回从箱子里翻出旧衣，母亲灵巧利索的双手地上下翻飞，衣服就有了新的改变，或是灵动地添了蜂蝶，或是拼接成了裙子，或是改了新的款式。这个时候的母亲，也是笑意盈盈，从来不抱怨。每天早上给自己梳马尾辫，几乎每天都会翻个花样，一连一个月都不重复。

因为有了这双手，她的布鞋，裙子都特别精致。商场里买来的都没有这么好看。这是她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

从小她就喜欢踮起脚尖，翻箱倒柜，翻看母亲的宝贝。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好东西。她的箱子里塞满了一些新鲜物什。像什么耳坠，帽子，项链等等。然后王筝就尝试穿母亲的衣服，鞋子，尤其喜欢高跟鞋，喜欢听那种哒哒哒的声音。这就是母亲归来的声音。只是那高跟鞋实在太大了，穿不出那种感觉。

后来，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就走了，不要她了。

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事情。

那天她正好睡觉，母亲亲吻了她的脸蛋说，宝贝儿，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她半睁着眼睛，去哪儿呢？

母亲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王筝就说，妈妈，我好困啊，现在只想睡觉。然后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恩，乖，那就好好睡觉吧。她一闭上眼，就睡着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

她还以为母亲只是出去遛弯了，等她醒的时候，就会看到她。

父亲一言不发，在家里抽着旱烟。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吵闹着肚子饿。父亲随便弄了一点东西，她依然还是哭着不肯吃。喊着闹着要母亲。没想到父亲猛然吼了一声，不想吃就别吃，以后可没有人再哄你吃饭了。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你没有妈妈了，以后都不准提她。”王筝当然还是哭闹不停，然后父亲异常愤怒，“你再不听话，别怪我不客气了。”只见父亲扬起了一个巴掌，王筝就止住了哭声，眼泪一直往下落。那个巴掌就悬在半空中。

她不是害怕父亲打她，只是每回父亲打她的时候，母亲都在旁边拉着父亲。然后给她擦眼泪，在一旁陪着她。

而现在母亲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再也不能帮自己擦眼泪了。

当天色晚了，父亲在厨房里倒腾，然后端出了一碗鸡蛋羹。父亲递给她，快吃吧。

她肚子实在很饿，忙狼吞哭咽地吃完了。父亲给她擦完嘴，“你要乖，好好地跟着爸爸，只有爸爸会对你好的。”

她点头。

她不是没有吵过，但是父亲说，母亲不要他们了。

她再见到母亲，是在快春节的时候。半年之后，母亲给她买了几件新衣裳。她依然还是那副打扮。高跟鞋，好看的衣帽。眼睛里含着笑，还有一点点忧伤。只是幼时的王筝看不明白。

她跟母亲明显生疏了很多。母亲试图唤起她的依恋，她躲在一旁不肯见面。这半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偷偷地躲在门后抹眼泪。

母亲没有办法，快到临别的时候，依然站在窗外喊她的名字。随后她将那些衣服都剪碎，从窗户扔掉，飘落在母亲的身上。就像当时父亲扔掉那双高跟鞋一样决绝。

她无法想象母亲那时的心情，如果懂得，她又会怎么做？多年之后，当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又身在何方？

2、某天，王筝恋爱了。

那个男孩不是高富帅，也不会打篮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孩呢？说到底，王筝也不知道他哪点吸引了自己。也许是那抹璀璨的笑容，也许是那双明亮的双眸，也许是那若即若离的暧昧。总之，当王筝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了他时，自己都惊讶万分。

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当你最意想不到的那个结局，最有可能会发生。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你喜欢的那个他，刚好也钟情于你。日夜的思念，突然也变得有意义了。世界万物也有了诗情画意。花有蜂蝶的追随，绿叶也有风的爱慕。

王筝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心头藏在这么一个人。也许当她开始关注外自身容颜时，也许夜幕时分梦境悄悄造访时，也许无聊寂寞被思念啃噬时，也许时常觉得微微的凄楚和心疼，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知晓，暗恋是一个人的寂寞。

这是一种莫名的情愫，与亲情友情完全不同。这是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她清晰地记得，他们第一次确定关系的场景。就像童话故事里，阳光倾洒，她坐在秋千上，以为背后是琴子，对方如此的轻柔小心。

“你是谁？琴子呢？”

“她去洗手间了。”

“你还没说你是谁？”

当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王筝觉得，时间仿佛都凝结了。她听见心里突突地，差点蹦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呢？然后就跳下来。

幸好下面是一片草地，缓冲了一点冲力。然后那张脸关切地贴过来，“你怎么呢？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但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个男孩只好背着她走向医务室。

公主终于碰见王子了。还是如此温柔细心的王子。

别人说，爱情是一场偶遇的烟火。我觉得，爱情更像一场疾病。突然杀得人措手不及。纵使心里预设过无数次相逢的场景，可是，在那一刹那，其他都是枉然。只有那人那情那景，才是真实无比的，才是不可复制的。

在医院里，他们朝夕相处，王筝享受着最尊贵最体贴的照料。

他们成为恋人。好像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自然地牵手，拥抱，接吻。做着恋人才可以做的一切事情。他给她喂汤药。插画换水。补习功课。

情人节的时候，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手牵手在榕树下行走。呢哝细语，浓情蜜意。

王筝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那张脸上，残留爱情的痕迹。她突然想起这样的笑容，好像在哪里见过。当她的思绪意外闪现出母亲的面孔，她的瞳孔瞬间变大。是不是母亲也曾经有这么一颗少女心。站在镜子前，梳妆打扮，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情不自禁地笑颜逐开。连那双差点被生活灭掉希望的眼睛，也开始顾盼流离。

那段记忆如此不堪沉重，却怎么也删不掉。触景生情时，总会重复播放。那个时候，同学都无故远离自己，说她是狐狸精的女儿。连她最亲密的朋友，也跟她断绝关系。当时她哪里知道狐狸精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这个词不好听。承受着这个词语带来的沉重负担。这些屈辱不堪占据了她的整个童年。

即便她想要通过优异的学习成绩，来改变某些事实。但是，这艰难困苦，没有人会真正懂得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犯的错误，需要她来承担。当时的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又有多么无辜，多么落寞。夏日午后蝉鸣声躁动，浑身的痱子像蚂蚁啃噬；秋凉气爽，发热感冒喷嚏不断；顶着天寒地冻，孤独行走。无论外在的条件多么苛刻，她都可以忍受。唯独不能忍受的是，被母亲抛弃。

她脑子里对母亲的记忆，就是高跟鞋，丝袜，花香的味道。还有童年相册里，那花哨的裙子，几股麻花辫，花圃菜园的背景图。

这些充满魅惑，充满禁忌的东西，因为童年带来的屈辱，让她异常憎恶。是不是因为这些，她就讨厌高跟鞋。就像她讨厌母亲一样。

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还不能原谅母亲。即便这样，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不管怎样，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成为放弃抚养的借口。

“你不要这么想，说不定她也有苦衷。”男友宽慰她。

“有什么苦衷，抛弃还需要什么理由。”王筝不客气地反驳。然后男友沉默。

王筝意识到，不应该提到这个问题。然后又说，“不好意思，又让你烦心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愧疚。”

“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你先闭上眼睛。”

然后王筝慢慢地合上眼睛，眼皮就轻轻地搭拢。

“不准偷看。”

然后王筝按照吩咐，转过身。周围都是虫鸣窸窣作响。男友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开始胆怯地喊叫，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听到男友说，还不行。

她像打了镇定剂一样。安静平和了一会儿。虽然只持续了几分钟，但是，总感觉像有一辈子那么冗长久远。她恨不得立即就白头了，这样是不是就白头偕老了。当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河边传来飘渺的声音，“可以睁开眼睛了。”

当王筝睁开眼睛之后，看见湖面青草边，很多只萤火虫飞舞。噗嗤着翅膀，忽明忽灭。点点星光，波光潋滟。王筝的眼睛也湿润了。

“谢谢你。”

那一瞬间，王筝还以为，男友不敢承诺，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好看吗？”

“恩。”

第二天男友送来鲜花，王筝把那一束花插到瓶中。室友回来了，看见寝室添了一分春色。忙过来问，“这花真漂亮啊。是不是男朋友送的。”

王筝抿了抿嘴唇，连笑容都是羞涩的。

“这花叫什么。”王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波斯菊。”琴答道。

“波斯菊。这不是母亲一直都喜欢的鲜花吗？”王筝喃喃自语道。

“你怎么呢？”琴问道。

“花如其名。”

“恩，我也特别喜欢。”琴说道。“你看我这双高跟鞋怎么样？”

王筝看着琴站在镜子前的模样，忍不住称赞，“挺适合你的。”

“这双鞋还蛮便宜的，你要是喜欢，就先试试，然后也去买一双。”

当其他舍友回来了，看到了王筝穿高跟鞋的时候，目瞪口呆。从她们的瞳孔中，折射出她优雅的倩影，特别是那双高跟鞋将她的双腿衬托得完美无瑕。简直可以堪称专门为她设计的，天造地设。

她就像蝴蝶，失而复得羽翼，流连于花丛。

“太好看了！”当舍友惊呼的时候，她急忙地脱下高跟鞋。

“怎么呢，你为什么不穿高跟鞋啊？”

“不适合。”从她的眼神中，她应该看到了自己穿上高跟鞋的魅力。那是什么样的诱惑力，让母亲如此依赖。

高跟鞋对王筝来说，是一道底线。

“怎么不适合呢，我看你穿着就挺好的，不仅颜色搭配，而且还显得腿瘦，这个颜色我不太喜欢，你就收下吧，免得我又换货。”琴子边说，边拿着递给王筝。

王筝愣了半天，“这不太好吧。”

“君子有成人之美。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的话，就拿着。”

那一双眼睛斩钉截铁，王筝推脱不了。

当她踩着高跟鞋的时候，男友看着出神了。

“怎么样？不好看么。”

“哪里，很漂亮。”

也许这句话更加促使了王筝摆脱高跟鞋困扰已久之心。

习惯一个人，一件事是非常容易的。当克服了排斥之心之后，一切容易得多。有时候，王筝也会想起母亲，不知道母亲穿着高跟鞋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这般，如堕云端。

当她暑假回家之后，她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父亲向来很讨厌母亲穿高跟鞋。

曾经她就站在试穿镜前面尝试母亲的高跟鞋。有点大，款式还有点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回来了。她顿时花容失色，父亲的严厉的声音响起，赶紧脱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如此生气。小心翼翼地脱下高跟鞋。父亲想了都没想，直接把高跟鞋扔到窗外。当时她的内心还有一点惋惜，摄于父亲的严威，她不得不停止幻想。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高跟鞋。

她还以为那是高跟鞋带来的厄运。

可是，这次，她竟然神差鬼使地穿着高跟鞋。她暗自庆幸父亲没有察觉。“怎么，恋爱了。”父亲开口道。

“没有。”王筝否认。

“现在也可以交个男朋友了。”这句话是在肯定么。这是说，自己可以明目张胆地穿高跟鞋了。她突然想说，我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

父亲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抽空把他带到家里来瞧瞧。”

她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是化身而来的天使。但是，镜子中有什么影像，她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也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在镜子前花很长的时间，装扮自己，将自己打扮得青春靓丽。然后，那个身影笑吟吟地走了。

当她从镜子面前移开脚步时，父亲眼睛里惊讶，失措，欢喜，某种捉摸不透的东西混杂。当然这些王筝根本就没有察觉，她知道父亲已经认可了，只要在允许范围内，那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她心里只是欢喜，着了火般欢喜。

高跟鞋的确与她相匹配。与生俱来的相配。

也许父亲还是不喜欢她穿高跟鞋吧，但是嘴里还是夸她，女儿真的长大了。王筝搂着父亲，爸，放心吧，以后您就可以享福了。

3、成人和孩子最大的差别就在于，成人的世界，没有太多禁忌。可以享受着成人的礼遇，比如高跟鞋，黑丝袜，恋爱。

子女和父母的差距却在于，对于父母，只要是为子女好，什么都可以接纳。王筝的父亲不得不接受，女儿长大了这件事实。

终有一天她会离开自己。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是可以计量的。王筝以为父亲的接纳，会带来更多便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男友。

当她返校的时候，看见琴和自己的男友像是一对恋人般呢哝絮语。虽然他们是铁哥们，但是这种亲密不得不让人胡思乱想。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呢？王筝问琴。

我去图书馆一趟，查资料了。

如果没有什么事，那么她为什么要撒谎，这让王筝更加疑惑。但是，她现在不敢确定，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结束爱情，摧毁友情。

当大家都返校了，琴子请室友吃饭。

琴子，怎么暑假赚了钱？某一女生问。

恩。琴子不好意思说。

你是怎么找到兼职的？也帮我找找啊。

朋友帮我找的。琴子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饭桌上，听琴子说，在某一家电子公司兼职。

王筝一直在想着心事，这顿饭也没怎么吃好。她真害怕结局在自己预料之中。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奢望自己是想歪了。当初也算是琴子给自己拉线。她怎么能怀疑琴子呢？但是，明显他们之间有很多事隐瞒着，如果不弄明白，只怕这误会越来越深。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说着琴子给王筝夹菜。

谢谢。王筝礼貌答道。

王筝，你这个暑假怎么过的。琴子温柔地问道。

就天天呆在家里看电视啊。

王筝细心观察琴子的面部表情，一顿饭之后也没察觉到异常。

有些事不想还好，一旦想起来，连呼吸都觉得促急。她故意发短信问男友，暑假是怎么度过的？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爬泰山。

我现在有点累，要不等到十一的时候再去。

哦。

下周琴子生日，你们有什么打算，或者想去什么地方。

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那琴子呢？

王筝的内心一寸寸拔凉，初秋的夜什么时候这么凉，直钻进骨髓。

我不知道。

她就喜欢唱歌。最喜欢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可是，每回点，都不唱……

现在的自己何尝不是倾听者，倾听着自己喜欢的男子，讲诉别人的故事。而又有谁在关注自己，诉说对自己的情愫。

当王筝翻看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时，直接间接有意无意都与琴子相关。之前，她怎么就从来没有质疑过。

是因为距离太近了，还是因为爱的盲目，让自己蒙了双眼，现在的局势，不得不把她推到那边去想。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而厄运却是从琴跌倒开始。王筝也是从那时开始从云端跌掉到现实。不知道她为了什么事，急冲冲地往下赶，不知道怎么摔跤了。

琴穿高跟鞋跌倒了，自己的男朋友天天跑去照料。王筝更加印证了心里的那个想法，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明白，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备胎。

原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想到，为什么在情人节的时候，他总是送给自己两盒巧克力。还总以为对方贴心，知道自己喜欢吃巧克力。还有平时总是若无其事地提到琴的穿着打扮。让她误以为，男生都喜欢女生穿高跟鞋。

“你男朋友怎么去照顾琴啊？”

“琴的脚扭上了。”

“那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可能别人有事吧。”

每回听到这样的疑问，王筝总是恨不得找个无底洞钻进去。

“你怎么这么自私，她是你最好的姐妹啊。”男朋友这么对王筝说。

“是吗？是我自私，没有你那么胸怀大爱。你是关心我，还是在担忧她？”

“我是担心她，但也是帮助你。”

“那太感谢了。”

王筝拿起包就径直走了。头也不回。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你心里只有她，只需要关心她就够了。”

“你别这么过分？”

“是我过分，还是你们欺人太甚？”后面的话，王筝实在说不出口。

之前，她还奢望过，男朋友相信她的清白。凭什么大家就认定是她推下去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但是，只要他相信就好了。王筝在心里默念，只要他相信就够了。这样，不仅可以推翻自己的设想，还能维系这段感情。可是，事实的真相往往就是令人伤心欲绝的。

“不是我。”

“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当男友说出这话时，王筝愣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话会从他的口里说出，那是怎样的绝望与不屑。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王筝不是不想承认，莫须有的事情，栽赃在自己头上，她凭什么就认命。

“如果她有事——”

“你就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

“既然你这么认定，我无话可说。”

王筝的眼球都泡在了眼泪中，却不见流淌出来。

“我没有对不起你。”男友说。

“对不对得起，只有你知道。”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会报复的。”

“随便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王筝甩开这句话走了。

背后只听见虚无缥缈的声音，“你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被冠以了罪名，那么解释辩护有用吗？王筝没有哭泣，她从来没有想过，分手会以这样静默的形式进行。不管她说什么，他始终都不会相信的。

那么就这样吧，从此山水不相逢。

4、请问你是王筝吗？

我是。

你父亲是王建业吧。家庭住址在***。

你怎么知道。王筝十分好奇，对面的这个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家庭信息。

那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

当王筝见到对方时，在一家咖啡店。

你好，我叫林娜。

我叫王筝。

人比照片好看。林娜首先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

我认识你的母亲。这是她的照片。

王筝说，我没有母亲，估计你弄错了。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瞥了一眼，照片上的那人的确是母亲。

对方不缓不慢地说，我知道，中间肯定有很多误会。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她，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我看她也不会有什么事的，照片上的那个女子，容颜焕发，精神奕奕。哪里像有事的样子。如果你还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王筝口里虽是这么说，但心里憎恨担忧百般交杂。想当年，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凭什么背负？难道只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母债女还吗？

可能你现在还不理解吧。但是，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王筝刚要提脚就走，蓦然听到这句话，心里咚了一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前不久刚刚去世了。

什么？王筝顿时就愣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现实？她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可能哪里出现了什么差错。

凭什么就相信你。

我知道你会这么问。你不相信也可以。我跟你讲个故事。

阿姨当年也是一位唾手可得的才女。因赋才情和容貌，再加上心灵手巧，被不少人追求，不乏官僚子弟。后来下乡做了知青。回到城镇的时候，发现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然后又只好回到乡下，就这么过了几年，阿姨年龄也大了，经人介绍认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老实本分。本来这故事这么样挺好，可是阿姨之前的那个相好，回来找阿姨。本来想要接走阿姨，但是她舍不得你们，所以打算留下。但是后来她发现，你的父亲心思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

听完故事，王筝开始明白了母亲，难怪母亲那么钟情于高跟鞋。难怪镜子中的母亲总是顾影自怜。无数次的黑夜，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一遍一遍地数着自己落寞的身影。

后来她不是走了吗？

是啊，没走多远。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阿姨没有和叔叔结婚，叔叔迫不得已娶了另一个人。阿姨没有办法，回到了城里只有依靠手艺过活。

那她应该过得很好啊。我妈的手艺很好的。这是第一次，王筝这么认可自己的母亲。

按道理说，本应这样的。也许天妒红颜，阿姨命中劫数太多，遇人不淑。这些年，身体也不好。还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所以—

王筝从来没有想过，那次分离竟然是永久的离别。如果早就知道了这些，她肯定不会这么狠心。

为什么她不来找自己？

她是想找过你，但是你的父亲不让。

她突然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她没有穿高跟鞋。母亲是如此的迷恋高跟鞋，连她都觉得过分异常。那是无可救药的嗜好，她以为戒不掉的，但是，母亲离开的时候，落寞的背影，的确是没有穿高跟鞋的。

原来，她们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可怜。在同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思念的雨丝开始撒网。

我错了吗？到底哪儿出错了，可是，回溯到原点，没有发现错误的源头，没有错误的痕迹，结局却是错的。王筝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原谅父亲。

当父亲站在她的面前，满口仁义道德，诚实守信，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她一直都把父亲看成是榜样，更是她人生的方向。

当王筝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泪流满面，心里像注了铅一样沉重堵塞。

某些事注定就是悲剧，因为它们不会有交集。就像黑夜和白昼。相互交替，彼此轮回。仅仅在交汇的那一刹那，绽放光彩。

母亲一直都在包容，一直都在宽恕。她的眼睛里像是一泓清泉，饱含着渴望，热爱，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火焰，可是，当父亲的瞳孔里不再有爱，她终于放手了。

“这儿是阿姨自己做的一些衣裳。她让我转交给你。”

王筝感受到了重量不轻，打开纸袋，一件用手工绢绣的丝质旗袍，还有其他一些陪嫁的嫁妆。唯独没有高跟鞋。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喜欢穿高跟鞋吗？”

这是王筝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疑问。

“是吗？我们很少看见她穿过。”

“哦。”

“可能是什么有意义的纪念品吧。”

王筝思量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当她回家的时候，看见父母结婚证上，母亲青涩腼腆笑容。照片虽然朴素，但是，母亲穿着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朵小花，梳着一对麻花辫。

那个时代，高跟鞋算是很贵的奢侈品吧。那么，那双高跟鞋到底从哪儿来的？王筝想要从母亲的衣服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这么些年，父亲把母亲的衣服，扔的扔，烧的烧。只剩下她偷偷地藏在箱子底的几件衣裳。

那衣裳做工精细，跟这次的相差无几。还雕文绣花，明显就是母亲的手艺，可是，母亲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不是有雕文吗？那可能会有什么其他意思。想到这些，王筝禁不住内心狂喜，只有这些了。母亲遗留下来的物品。

当看到那些用心雕刻的字迹时，王筝总算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原来都是为了父亲和自己。在最后的信纸中，都不忘嘱托，家人和睦。

“我们虽然曾经相爱过，但是，我又怎么能够忘了，和你走过的那段艰苦岁月。”这应该是父母产生误会时，母亲写的。

“我经过你的世界，但是里面没有我。我的快乐忧伤，你再也看不见了。”

“我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比如不再相爱的两个人。无论如何怎么也挽不回信任，理解，爱。”这几句，应该是母亲绝望之后写的。

是不是母亲在绝望之后，重新和他点燃，重获幸福温暖，没想到这一切遭到世俗的诋毁拒绝，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电视剧该有的桥段。没想到母亲这么英雄气概，当遭到拒绝之后，没有屈服苟且，而是更加决然地离开。

在这场战役中，没想到自己也是像母亲一样，落败而逃。她想起母亲来，是不是同样被伤得遍体鳞伤。同样被自己最爱的男人背叛，这又是什么样的痛彻心扉。

难怪母亲走后，父亲又结识了新欢。那高跟鞋落寞孤绝地脱落，不再担忧不再惊恐。

所有的东西可以佯装，可是快乐，是不能伪装的，那是发自内心真切的感受。她相信母亲曾经幸福过。从她刺绣的单品，扎的麻花辫，抚弄的花草，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5、“母亲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是吧。”

“你是听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筝筝，你不要这样。”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王筝看见父亲的脸转向一头，并没有认错的意思。

“你为什么这样，母亲有什么错？你为什么抛弃她？”

“我没有抛弃她，是她自己想要离开的。”

“对，是她自己离开的，那也是因为你逼他的，因为她知道，爱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除了爱就不能活。”

“是啊，谁能像你一样君子坦荡荡。”

“你现在可能很多事不明白，但是我是为了你好。”王筝的父亲舔舔舌头，这番对话干燥乏味。

“别说是为了我好，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后能获得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只要有钱有权，就可以操纵一切，包括别人的命运，因为资源是掌控在这些人手中的，如果不会利用才是傻子，你现在还小，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我是为了你好。”

“别说是为了我好，难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制造流言蜚语中伤母亲，撇清关系。难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你就攀权附贵，忘本昧良。”

“不是这样的，她早就想要离开了。”

“你爱过母亲吗？”

“没有钱，怎么谈爱？”父亲惨然一笑。

“是吗？”

“是你母亲先抛弃我们的。”父亲肯定地说。仿佛这是一个难以洗脱的罪名。既然事实摆在面前，又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不对，是你先抛弃我们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是你父亲。”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她的丈夫，我们才这么爱你。是你的残忍，你的自私，将她推入了火堆，摧毁了我的童年。”

“那你后来的生活条件，又是谁给你的？”

“是，我得感谢你，帮我找了个后妈，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生活条件。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父亲扬起手掌，就像小时候那样，同样扬在上空迟迟没有下落。他并不想做更多的解释，他相信，女儿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对这个社会，她还不懂。

他相信女儿总有一天会妥协的。会对命运屈服。

沉默长久之后，王筝终于涌出了这句话，“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身体，我以后有事就不来了。”这句话明显带着诀别的意味。王筝的父亲哪里没有听明白。

“筝筝，你别走。”王筝的父亲拉着王筝的衣袖，王筝没有理会，径直走了。

王筝的脚步，在冰天雪地里，异常清晰。是不是母亲临走前，也是如此心灰意冷，如此决绝。

没有什么比心如死灰更能让人绝望。

无爱的婚姻比冬天更冷吧。

也许时间会让她慢慢妥协，也许伤害会痊愈结痂，但是，现在她无法原谅背叛，期盼，伤害。不过另外的一句，她听从了母亲的教导：我们总是很在意他人的看法，为他人的看法背负禁锢着，失却了双翼，变得连飞的本能都没有了。孩子，你要坚强，要有独立的判断力，分辨对错的能力，权衡轻重的能力。要有敢于追求爱和梦想的权利，千万别抹杀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王筝打开手机，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琴子男友的短信。王筝知道，自己不会像母亲那么傻，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试图取悦，激进奉献，自我伤害。

没有人爱，更应该好好地学会自爱。这才是高跟鞋带给的自信，勿需取悦，让自己更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