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结

孤蓬

01

爸爸的视频通话响起的时候，我怔了几秒才接通，开始担心家里出了什么急事。谁想到，他只顾着问些有的没的，无外乎吃饭穿衣和工作。我心里开始打鼓，照这样聊下去，三分钟就要冷场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尴尬的距离感。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话题。

“爸，问你一个问题啊！面条里面的荷包蛋，应该怎么做才不会散啊？我百度了好几种方法都不行。”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这个简单啊！你怎么不早点问我呢？要想打出完整的荷包蛋，你要记住两点。第一，必须要等水开了，才可以把鸡蛋打进去；第二，然后要立马转小火，不能让水沸腾。”

“好嘞，爸。我听懂了，下次成功了跟你报告哈！”

说完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再聊别的，互道了晚安，就把视频挂了。但是，我觉得很开心，看到爸爸心满意足的表情，我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挂念。

我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父亲的威严似乎在一天天减弱，就像用了很多年的日光灯慢慢变暗，显得很孤独。女儿的心事多数喜欢和妈妈聊，能够让父亲感觉被需要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我和父亲的关系怎么说呢？像同级的磁铁，很难靠在一起。

02

跟父亲一起最温暖的记忆，要追溯到很模糊的一个夜晚。我和爸爸从亲戚家吃完晚饭，步行回家。远处的夜很黑，脚下却有柔软的月光。爸爸拉着我的小手，教我唱《杜十娘》。婉转的曲调，仿佛印在了我的血液里。这样亲近的父女时光，后来很少再有。

我的父亲，是典型的传统家长，专断威严。作为父亲，他当然已经付出了所有。他和妈妈早出晚归挣工分，晚归以后忙庄稼，才能够供得起我和哥哥的学费和生活。客观地说，他很难有时间耐心跟我讲道理。我只要犯错，他的眼睛就能喷火，声音就能爆炸。小时候，抽屉里的杂物很多，我又不太认识工具，特别怕爸爸让我找东西。他一发号施令，我就争分夺秒的开始狂翻，感觉心都能跳出来。大多数时候，都以爸爸一句“你眼睛是瞎了吗？不是在这吗？”结束。

记得初一的时候，有一天爸爸要教我怎么拴牛绳不会让牛挣脱。他一遍遍地教，一遍遍地发火：“这么简单都不会，你还会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把牛绳扔了，对着他吼了一句：“我长大以后不用拴这个。”然后，我就跑回房间，趴在桌子上哭。谁想到，他跟了过来，一搓衣板砸在我背上。老实说，一点都不疼，可是我被吓坏了。

考上大学那一年，我像出笼的鸟一样飞了出去。从那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天地，每隔一两个月才会回家一趟。家仿佛变成了旅途中短暂休整的地方，我不再惧怕父亲的急躁。他也终于不会再在饭桌上给我出数学题了。

03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渐渐年长、成家立业，我可能不会理解父亲。原来，工作和生活里，我会遇到那么多的麻烦。原来，很多时候，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在家人面前，我们更容易卸下包袱和防备。

在父亲打拼的那个年代，他得抗下多大的压力，才可以养活一家四口，并负担孩子的教育。时间终于让我懂得了，我多年的心有余悸，是令人心寒的。我要为我们父女关系的疏离，负很大的责任。

现在家里的生活很好了，父亲也没有那么忙碌了。父亲一定也常常想：为什么婷婷什么事情都不跟自己说？如果不是因为蝴蝶结这件小事，他也不会跟我聊起这个话题。

有一天，我回去的时候，爸爸想学打蝴蝶结，这样系鞋带比较好看。我觉得很简单，两手拇指和食指撑开鞋带，往不同方向转动，再抓对面的带子往反方向拉就可以了。手把手教了很多遍，他还是不会。

“小时候，我对你们太严了，还因为拴牛绳的事情打了你。这个蝴蝶结这么简单我都学不会。”爸爸忽然把鞋带放下说。

“老爸，多久的事情了，你还记得，我早忘了。”

我很开心，父亲终于理解了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我。人在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身心特征。每个人也有各自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从那以后，我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他变得积极参与我的生活，给我提意见，也更加尊重我的选择。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成了融化冰川的火种，让我们的心更近了。

下次和爸爸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要坐得离他近一点。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和他手挽着手走在月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