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丫鬟和家丁们正在挂红绸和大红灯笼,张灯结彩筹备喜事。
“伊儿,你真的要嫁与秦将军?我去求求爹爹,退了这门亲事。”
“兄长,圣上赐婚,怎会有悔改的余地?”
“我听爹爹说,这婚事是你主动应许的?”
“府里总要有人要嫁过去,是我,对府上也就无所谓了。”
“这婚事其间的利害关系,你可知?”
“伊儿知晓。”
“伊儿,我只是外出办差月余,这等大事你为何不等我回来一起商量商量。”
“出生在尚书府,我没办法选。现在,伊儿只想出了这个囚笼,即便是火坑也罢,我便也认了。”
“伊儿……”
“兄长,你应知晓其中原委。待我嫁过去,切莫来寻我,就当不曾有过我这个妹妹。”
语毅听闻,气不打一处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放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粉色镯子,便推门离去。
伊儿是吴尚书的二女儿,母亲是妾室,身子骨弱,伊儿还未足月,便去世了。没多久,尚书的母亲老夫人也因病仙逝。府上,丧事一件接着一件,新生命的喜悦被冲淡,反而伊儿便也被认定为“不祥人”。
伊儿由奶妈养大,住在府上最偏的院落。院落方方正正,院中有个小池塘,东西北面都是高墙,南面一个厚重的木门与其他院落隔开。除了日常请安,伊儿被勒令不得出院落。从小到大,也就兄长语毅时常来陪伴,给伊儿送来一些首饰和布匹。
前些日子,伊儿听到丫鬟闲聊,圣上要赐婚尚书府与将军府,而爹爹正在为此发愁。伊儿便趁着请安,向爹爹请了愿,嫁入将军府。
“伊儿,你可知这婚事意味着什么?”吴尚书略显吃惊,一向不理府中事务的伊儿竟主动请嫁。
“伊儿知晓。”伊儿虽一直深居阁中,对于将军秦朗却知晓一二。虽未过而立之年,秦朗便屡立战功,手握兵权。而此次赐婚,想必是圣上想牵制于他。明面上,为奖赏将军赐一段良缘,实则安插一枚“棋子”探清虚实,也能给父母双亡、无牵无挂的他一缕牵绊罢了。
“好。你即知晓,爹爹明日便奏请圣上。”
“伊儿叩拜爹爹的养育之恩。”伊儿轻轻拂开裙襟烟纱,双膝跪地,双手抬起置于额头前端,向着吴尚书叩拜了三次。
“回去歇着吧。婚事,爹爹会让他们操办得风风光光。”吴尚书拂拂衣袖,示意伊儿退下。
御赐良缘,尚书府与将军府联姻,婚事自是风光无限,满城同庆。顶着红盖头的伊儿由喜娘扶着迈出尚书府的那刻,绷紧而僵硬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伊儿欢喜着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尚书府犹如囚笼,困了她十余载。
行完拜堂礼,伊儿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外面的喧闹渐渐散去,有人推门而入,喜娘和丫鬟退下。伊儿心头突然一紧,身子坐得更直了些,应是秦朗来了。
“将军夫人,这头衔,你可欢喜。”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冷冷冰冰,仿佛要将对话之人拉入冰湖。
“将军若欢喜,许小女一个进出府邸的自由,若不喜,找个理由休了小女便是。”伊儿压着些许紧张,说道。
“休了你?”秦朗不禁一声冷笑,“你既喜欢做将军夫人,便守在这府中吧。”言闭,秦朗摔门而去。
伊儿呆坐了许久,确定房内再没了其他声响,缓缓扯下红盖头,摘下凤冠。房内红烛闪动,伊儿穿着婚服蜷在床尾,扯着大红色喜被一角,靠着床柱睡去。
次日一早,丫鬟的声音唤醒了伊儿。“夫人,将军今日回营,唤夫人送行。”
“我整理下就去。”
“夫人,将军已在府门外,夫人请随奴婢出去。”
伊儿低头看看被弄皱的婚服,这秦朗是打定主意让她当众出丑。这般模样,外人一看便知晓,新婚之夜将军并未留宿。
可是,丫鬟杵在门口催促着,伊儿只得简单地整理了下杂乱的头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婚服随着丫鬟出了房门。
比起尚书府,将军府真是大不少。随着丫鬟几弯几绕,伊儿竟有些不知方向。一路上,不断有丫鬟和家丁向她请安,瞅她的眼神颇有些看戏的意味。伊儿倒也不恼,身板挺得更直些,步子迈得更大些。这将军夫人的身份,总不能白白给糟蹋了,总得拿出一些架势。
“将军,夫人来了。”
秦朗闻声回过身来,望向伊儿这边。这是伊儿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与伊儿想象中的虎背熊腰般不同,秦朗身材修长,一袭墨褐色直襟长袍,脸部轮廓分明,五官如同雕刻般生硬,深邃的眼眸正盯着伊儿,眼底似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可以随时将眼中人烧成灰烬。
“将军,安好。”伊儿向前微微俯身,低头行了一个礼。
秦朗大步向她走来,惊得伊儿禁不住后退了一小步。一双手臂擎住她的双肩,指尖略略施力,有些吃疼,耳边传来:“将军夫人,你就安心守着这将军府吧!”
言毕,双肩的力量撤去,伊儿自己站稳了些。
“夫人身子不好,受不得喧哗。你们好生照料,不要让夫人出门受凉,也莫让旁人搅扰了夫人修养。”
秦朗的话听则是让她养病,实则是将伊儿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府,不得与人接触。
秦朗交代完毕,便骑上马,与部下一起离开。
伊儿嫁入将军府头一年,兄长语毅倒是来过好几回,听丫鬟说被家丁们拦住,便留下了一封信。语毅在信中询问于伊儿的近况,伊儿如珍宝般收着,却未回复。日子久了,也再没听说过兄长寻来的消息。
在将军府,事事有丫鬟和家丁料理着,除了不能出府,倒也没人敢为难于伊儿。比起尚书府的院落,将军府倒是大了不少。虽不能出府,伊儿能走动的范围也大了些许。伊儿便让丫鬟们买来纸鸢、花草、笔墨,偶尔放放纸鸢,拾掇花草,倒也悠哉着。对于她而言,只是从尚书府那个囚笼换到了将军府,没有本质区别。
那日秦朗回营后,伊儿未曾见过他。倒是见到秦朗身边的随从回来过几次,每每也是与管家低声交谈,倒也未曾替秦朗捎来半个字。
嫁入将军府的第五年,一日刚入夜,一群侍卫涌入将军府,将伊儿和丫鬟、家丁绑起来,直接投入牢中。伊儿从侍卫口中得知,秦将军违背圣上旨义,不肯诛杀其旧部,便起兵攻向城中。
秦朗最终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局。那尚书府呢?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联姻而受到牵连。她取下手上的金银首饰,向狱卒换来了尚书府的消息。两年前,吴尚书因办事不力,被贬至蛮荒。蛮荒之行路途遥远,尚书府一家老少颠沛流离,去往的途中便没了音信。
爹爹被贬,自己为何不知晓,甚至也未受牵连。许是自己是将军夫人的身份,救了自己。没想到,“将军夫人”这个身份,原来如此好用。
关了几日,几名侍卫将她从牢中带出,绑上囚车,一路直奔城门。双手被绑的她,在城门打开的那刻,看见城门外有支兵马,领头的正是秦朗,虽然戴着头盔,她却识得那双眼。
原来,守城的将士想用她要挟秦朗投降。伊儿想着不自觉笑了起来,她这个与秦朗空有夫妻之名、毫无感情的人,绝对不足以成为制衡秦朗的“棋子”。
伊儿看见秦朗从侍从手中拿过一把弓箭,举起,上箭,拉弦,箭离弦,动作一气呵成,直直地向着她飞来。早就听闻秦朗箭法很准,没想过第一次见,就是一支射向自己的箭。在箭快要射入她胸膛前,她望向秦朗,那双深邃的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胸口一阵疼痛,伊儿觉得身体渐渐轻了。
恍惚间,她听见那个低沉的男声说:“伊儿,我来还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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