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今天是我的29岁生日，人生最后一年奔三的年纪，距离姥姥下葬的日子也有两周了。

我的25岁以后，记忆力下降极快，很多事情几乎是秒级的被遗忘。中午刚吃过饭，女朋友微信过来问中午吃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上周看了电影《寻梦环游记》，英文名《COCO》。最后5分钟，鼻子一酸 泪奔，想起了我的姥姥。

我想把关于姥姥的记忆记录下来。

姥姥的娘家在河南省封丘县刘产角村，距离当时的河南省省会开封50公里，距离封丘县城8公里。姥姥应该是1933年出生的，正是军阀混战刚刚结束，日本鬼子侵占华北，祖国山河破碎的岁月。1938年初，日军占领了封丘县，同年5月份国军为防止日军攻占武汉，制造了“花园口事件” 黄河以南20个县被淹，间接导致了“1942大饥荒”，饿死难民三百余万。 姥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度过了童年。

在这样的背景下，姥姥是如何度过童年的，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确定，她过的并不差。妈妈曾说过姥姥小时候读过私塾，但由于无心学习，最终也没学会几个字。此外，解放后，姥姥家被认定的家庭成分是富农，据姥姥回忆说，父辈在解放前离家南下（有可能去了台湾，姥姥说走的时候骑得高头大马，穿的是军装，叔叔在开封从商），解放后家里已无男丁，要不然就被认定为地主成分了。

即便是富农，就像影视剧里演的一样，我觉得在当时也影响了姥姥的婚事，我姥爷比姥姥年长十岁，家里特别穷困。姥爷兄弟五个，家里土地非常少，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而姥姥娘家却有大量农田，还有两处果林（解放前雇有长工负责照看，解放后无人看管，后被他人瓜分），姥爷就经常到姥姥娘家负责照看农田，照顾老人。姥姥曾回忆说，当年如果劝说姥爷落户到她老家就好了，至少可以保住祖宅、农田和果林。 后来，1958年土地集中所有制，土地全部没收改为公社所有，再后来姥姥的妈妈寡居，祖宅已无人照看，只有当年长工的儿子偶尔负责打理。文革期间，祖宅被拆，拆下的砖瓦、房梁在邻村建了一所小学和初中，我和姐姐、妹妹均是在这所学校读完小学，我的姑姑在这所小学教书40年，直至退休。

姥姥说，我姥爷的爸爸脾气特别古怪，对子女们很不好，经常发脾气。而我的姥爷特别知书达理，待人友善，写的一手好字，在村子里很有威望，公社时期做过村里的支书。所以大跃进和之后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家里也没挨过饿。文化大革命期间，响应破四旧，姥爷和姥姥毁掉了所有的金银细软，据姥姥说她有一只传家宝玉壶，被姥爷用锤子砸碎丢掉。红卫兵为了防止深埋封建古物，要求村民全部交换宅基地（即A住在B家的院子，B住在C家的院子）。我听这个故事时，痛心疾首，一心疼古物、二痛惜钱财。之后我看了很多讲述这段历史的影视、文学作品，那个人格扭曲的年代，亲人“大义灭亲”、友邻“实名举报”等稍有不慎就要承受各种批斗、戴高帽。

我姥姥和姥爷，养育了7个子女（2男5女），他们特别注重教育，七个子女均读书求学，这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十分难得。我的妈妈学习最好、最苛刻，这与我姥爷的教育理念不无关系，直至影响到我本人，从无5岁读书到初中毕业时每天妈妈陪我做作业到晚上9点。

改革开放后，公社被取消，设置了乡级行政单位。正直改革开放，姥爷买了只毛驴，开了个磨坊。我至今都还记得，我坐在毛驴车上的感觉，姥爷坐在车头赶着毛驴，走在田间地头，“驾、吁”和"piapia"的皮鞭声，以及毛驴的粪便味儿，那满是乡土的气息。

我印象中，姥姥是个特别安静的女人。每逢节假日、姥爷生日，我们一家五口都会到姥姥家看望他们，茶余饭后 大家会一起聊天，经常是姥爷和我爸妈讲话，姥姥在旁边静静的听。直到2006年，姥爷去世，姥姥成为妈妈兄妹们关注的焦点。同年，我高中毕业到外省读大学，与姥姥见面的机会极少。

随着年龄的增长，姥姥的身体健康也出现了问题，眼睛患有白内障，一只眼睛几乎失明。妈妈和我舅舅、姨妈，为了更方便照顾姥姥，将姥姥接到郑州照看。从此，姥姥开始了每月轮流到各子女家生活的模式。姥姥曾自嘲说，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每个月带着大包行李，轮流寄宿，循环往复。后来，我在外省省会工作，每年最多回家两次，凡是回家必定和妈妈看望姥姥或恰好遇到姥姥轮到我家生活。

慢慢的，我发现姥姥的话越来越多了，而且经常重复絮叨家常事。我特别喜欢听故事，就和姥姥聊她的往事，以上我所提到的事情基本都是姥姥讲给我的。有次姥姥和我聊天，聊到她刚结婚时的苦日子，越来越激动，痛哭流涕。还有次，我姐姐和姥姥聊天，姥姥讲的激动到假牙竟然都掉出来了。之后，妈妈就禁止我们和姥姥深聊，以防姥姥情绪波动大，影响她的心肺功能，当时她的肺部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

2017年暑假期间，姥姥提出要求回老家看看，和二舅在老家生活了一个月。10月份，国庆期间我和妈妈、妹妹回老家，妈妈担心天气越来越冷影响身体健康，就要求把姥姥接到郑州生活（每年11月15日北方集中供暖）。我和妹妹帮姥姥打包衣物，带她上车，姥姥坐靠在我妈妈身边，像个小孩子。我在郑州家里待了两天，我还记得妈妈将煮的冬枣切成片，让我拿给姥姥吃，她特别喜欢。

10月中旬姥姥肺部出现问题，紧急住院，妈妈怕我们担心，并未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有时她连续多天24小时陪护着。之后姥姥好转，我们都以为姥姥可以很快出院，却没想到几天后急速恶化，住院将近一个月时，医生下达病危通知，要求家人安排后事。

落叶归根，姥姥在回老家的路上离世。

姐姐微信告诉我，“姥姥不在了，尽快回来见最后一面，送送姥姥。“ 前后将近一个月，突然天人分别，难以承受。下葬前一天，合棺前亲人们瞻仰了姥姥的遗容，她特别安详，家人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姥姥的葬礼是传统的北方汉葬，流程很复杂，虽然简化了许多，葬礼也用了三天，下葬当天下午我和家人就回了郑州，妈妈一直要到葬礼完全结束。

回郑州之前，我和家人看望了奶奶，她已93岁高龄，一个月前脑溢血，后遗症是左胳膊和左腿丧失行动能力，也不能讲话了，但可以听懂。我和奶奶的谈话就像和1岁前的孩子一样，奶奶很高兴，我说什么她就一个劲儿的点头，有时也激动的大哭。

看《寻梦环游记》这部电影结尾的时候，想起姥爷、姥姥和奶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女朋友则在旁边嚎啕大哭，完全没发现我也满含热泪。

女朋友的爷爷刚被查出癌症，医生说也许只有几个月的时间。

家人终将离我们而去，请善待家人，长相伴。

我不会忘记他们，我记得我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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