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丨斯卡恰托

作者: 萌芽论坛 | 来源:发表于2020-08-04 19:45 被阅读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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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恰托

作者|王神息

01

在这个时代,人的生命不再终止于人体生理活动。直至衰老,年纪的萎缩和断绝,细胞依旧分化、生长、失去活力,但能进行到哪个阶段完全取决于人的运气。决定寿命长短的是时间,而决定时间长短的是时间投掷。

斯卡恰托站上了时间投掷场,他18岁了。这里的每个人活到18岁时就正式参与到时间投掷的制度之中。在此之前,每个人出生便拥有18年时间,时间资源不清零,生命便不断。即使重伤垂危,医生也有办法使奄奄一息的病人焕发生机,享用完属于他的时间。

过去的18年生命由于确定的安全,从未使斯卡恰托产生为自己的强烈惶恐。逼近18岁,斯卡恰托不时就会陷入这长期弥漫的叫做死亡的恐惧焦灼中。在这里,成年人的大脑在每年一度的时间投掷中就会出现一把悬于上方的尖刀,冷冷地恐吓神经,渗出惊惶不安的汗液。

失神于新感觉的瞬间,斯卡恰托惊觉那尖刀在头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自己堕入尚未到来却触感无比真实的一刻危险中,以至于他在时间管理员递给他箭簇时还笼罩在呆滞中。被厉呵一声后,他才解脱出来,意识到这是他无法逃避的选择。斯卡恰托接过来,箭簇带着短柄,正好让自己握住。

比想象中轻,斯卡恰托想。他在碰触这箭簇前给它加上了无数生与死的重量,这出于本能的恐惧——生命前途坍塌的恐惧。

斯卡恰托高举箭簇,企图射中一块好区域的眼睛死盯着数十米外的时间轮盘。若干个时间单位按份额排列在偌大的圆盘上,数值有正有负,数值越趋向于正负两端的极限,份额越小。射中正值就延长生命,射中负值则减去储备的时间资源。若没有多余的时间资源,便减去同等时间的记忆。记忆资源消除完,便会死亡。

轮盘不停转动,所期望的数值根本不可能听话地吸住箭簇。斯卡恰托在眼睛盯得刺痛而不得不闭上时意识到了他的无能为力,于是趁着这种平和的超然还凌驾于恐惧之上,他在黑暗下投出了箭簇。

斯卡恰托没有睁开眼睛。在沉默中,他已然准备好就地倒下,感受到全然陌生的一个世界缓缓向他走来,将他纳入其中。可慢慢地,议论、笑声渐起,使逼迫而来的黑暗发出张裂的声音。声浪汹涌起来,翻滚在广场之上。

“一百年,他获得了一百年!”

暗墙裂开,光明渗入,黑色支离坍塌。斯卡恰托睁开双眼,轮盘上射中的数值正是一百年,整个轮盘上最大的数值,份额最小的数值。斯卡恰托射中了一百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获得100年,但由于微弱的可能性也不过当作玩笑般过眼,所以他此刻便沉浸在命运如此出人意料的巨大惊喜中。

持续的欢呼反复确定了这份惊喜,炫耀了这份惊喜后,斯卡恰托的少年气焰便明目张胆地燃烧起来,他欣喜若狂地冲向人群中的中年男人。

这应该是整个家族最为瞩目的时刻了。父亲看着斯卡恰托从台上奔下来,贴近自己时所放大的意气风发的脸在欢呼声中晕染得更加生动鲜艳,如此想到。

“父亲,时间赌场。”斯卡恰托说。

02

斯卡恰托的家庭并不富裕,住在远郊的一间简易的房子中,这是斯卡恰托的父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们以前居无定所,拥有一间房子一直是父亲甚至整个斯卡恰托家族毕生奋斗的目标。那时候父亲只剩下一年的记忆,他可以等待第二年的时间投掷获取续命的机会,但他选择用这笔时间做赌注。时间赌场中,生命片段是不等值的,越接近于死亡,时间便越值钱,最后一年的生命价值可以抵上一间房子。父亲去了时间赌场,居然赢了。

斯卡恰托一直骄傲于父亲的这段传奇故事,而现在斯卡恰托的成绩刷新了父亲的高光时刻,他想要继续父亲的事业。由于缺乏金钱,房子也就缺少修饰,墙身由钢筋和混凝土修筑而成,钢筋盘错交织,有的边角锋利地穿出。夜晚的时候,钢筋以相近的颜色融入暗色当中,焕发津津寒意。

“我要是运气好,射中最大的时间单位,我会带您离开这里。”很多人都像斯卡恰托这样漫不经心地构想自己射中一个好数值后有所作为,此刻斯卡恰托却能真正地将其实现。

“我应该用掉多少时间的赌注?”

“这是你的自由,”父亲的目光移开了,迷茫地投向地面,轻轻地仿佛在自言自语,“活38年够了。”

斯卡恰托知道38年意味着什么。父亲今年38岁了。

斯卡恰托计算着,若以这个额值为限,他有不少的时间可以用来下注。他投入到了各色人马来往的赌场中。踱步而过商品墙,一座房子立马抓住了斯卡恰托的眼球。这是一座市中心的房子,墙体已由玻璃、瓷砖装饰平整,房间中配有齐全的家具,筹码是60年。赌局不能一战即胜,在输掉七十二年之后,斯卡恰托赢得了这间房子。

斯卡恰托算了算,输去的时间还没有超过父亲的期望值,得意便再升几分。

父亲看着欣喜跃然脸上的斯卡恰托,觉得自己也该笑笑,两片嘴唇适时扬了起来:“真好,又完成了一项任务”。

斯卡恰托住在空阔的房子里,良好的隔音材质使得这座房间安静得要死,斯卡恰托躺在床上,想着父亲也是如此安静,安静近乎冷漠。父亲总是对很多他应该投入充沛感情的事怀有深沉的冷漠,尽管他的动作表现出来的是爱与关切。他照顾着斯卡恰托,给幼小的斯卡恰托穿衣,夜里陪在生病的斯卡恰托身边,但斯卡恰托望着父亲,总觉得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父对子的血脉情感了无踪迹。

就像现在,父亲静悄悄地走了,没有在这房子里住过一晚。父亲走时给他留信,告诉他不必寻找。即使找到,他也不会回去。父亲的性格,斯卡恰托是清楚的,然而父亲知不知道斯卡恰托多想他们一起在这所房子当中享受目标得胜的满足,以及稀疏平常的父子生活。

斯卡恰托躺着,想着自己的父亲。时间很晚了,他提醒自己该睡觉了。就在这时,他发现,房子太大了,而他太小太小,尤其是夜间。当声色撤去的时刻,多余的空间都成了死沉沉的荒地,斯卡恰托是抛落其中一粒干瘪的种子。

03

直到斯卡恰托爱上了一个姑娘。

他们是旧相识。姑娘自小和斯卡恰托是玩伴,只是后来迁居到了市里。命运如此巧合,斯卡恰托有一天站在高楼之上,盯着地面来往的人群,眼光那么一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斯卡恰托觉得这个身影如此充满活力,便忍不住看着,在女孩微微抬头的时候,斯卡恰托童年时那位消失的玩伴的记忆便快速地聚合。他喊了她的名字,她却似乎不为所动。斯卡恰托感觉即将失去什么,便冲出房间,乘坐电梯一路向下,然而女孩的身影已不在原处。斯卡恰托望着汽车来往穿行,感受摇摇欲坠的一滴期望,就快掉落碎裂。

“斯卡恰托。”姑娘突然从转角出现,“我就知道是你。”

斯卡恰托和姑娘情愫的心跳始于这个午后。他们相爱了。他们做很多无意义的事,或者说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在午后庭院的椅子上坐着,不忍失去阳光的暖意,也想避开阳光微微的灼热,扯下桌上宽大的浅黄色布绸,覆在拼起的两张长椅上,躲在其中,睡满初春的一个午间。

斯卡恰托有时先醒来,他撑起窗帘,姑娘的脸被撒着光的布微微遮掩,斯卡恰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看了有一会,不舍得起身离开,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就继续睡吧。斯卡恰托想。他闭上眼睛勾勒她的点滴,时常重复那一项兴趣盎然的关注。斯卡恰托能从姑娘脸上看见光影的变幻,知晓日色西沉,太阳换了一个角度照耀,乌云悄悄移动。这个时候,斯卡恰托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并从这细微的变动中感受到时间的浩渺与无常,深切地悔于当时还以为无妨输去大把年华。

现在,时间成了斯卡恰托最大的忧虑。姑娘小斯卡恰托一岁,这将是她第一次参加时间投掷。斯卡恰托每每想到姑娘站上投掷场,他第一次站上去时那种命运的漂浮感便驶来。他不知道何时命运中断,此刻触手可及的身边人忽然抹灭生命的气息,而自己此后孤苦飘离。

“斯卡恰托,如果我明天就死亡,你该怎样难过?”姑娘在某个宁静的时刻望着他。

“那我希望我比你先走。”

04

斯卡恰托同她参加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时间投掷。斯卡恰托原以为姑娘会害怕,想先上替她壮壮胆,姑娘虽以调笑推诿,却有坚定的答案:我要比你先。

队伍在叹息和欢悦之间缩短,姑娘逼近了令斯卡恰托心惊胆战的位置。姑娘使劲捏了一下斯卡恰托的手,然后松开,接过箭簇。

斯卡恰托离她这么近却无能为力。他在时间的海洋之上,飘荡在不知何时就会撞上暗礁而死亡的恐惧之中。甚至看着姑娘扬起手臂准备投掷箭簇的身影,思想那是告别的仪式。

等那箭簇射入轮盘之中,斯卡恰托自姑娘抬手时盯向的目标终于有了定点。

“五年,我们有五年。”斯卡恰托遏制不住自己的惊喜,这份惊喜直接唤醒了余惊未定的姑娘,两人紧紧相拥,斯卡恰托的海域顿时明亮起来。

轮到斯卡恰托了,他的手颤动得比第一次还要厉害,他又陷入暗礁的威胁之中,甚至痛恨第一次射中的时间巨值会分去这一次的幸运。祷告着,他只请求别投中一个太离谱的负值,他有与她相共的时间既可。祷告着,他向前奋力掷出。

谁都由于斯卡恰托的前例对他抱有再次创造奇迹的想象,同时也有人相信天运不会两次降临在一个人身上。但当箭簇落下时,各种各样的心思都被相似的呼声所取代。

又是一百年。斯卡恰托的震惊不亚于他第一次得到这样的结果,但现在斯卡恰托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瞩目的骄傲,他只觉得人生值得珍惜,圆满不过如此。斯卡恰托不再轻易地去时间赌场,他防止任何一次意外将他从她身边带离。

就这样,斯卡恰托每每和姑娘结伴去参与时间投掷。每次时间投掷,都让两人处于生与死的边缘。他们担心的不止是自己手握箭簇的结果,还有所爱人手握箭簇的时刻,生命不再只是自己的生命。所以即便斯卡恰托时间资源堆积过百年,早已突破了时间轮盘上的负值极限,但他从未停止恐惧,因为姑娘还将经历命运随机的要挟。

幸运的是,在重逢后的五年当中,姑娘获得了不少资源,并且成为了斯卡恰托的妻子。资源丰沛,所以再次站上时间投掷场的时候,姑娘的心态比以往显得轻松。他们同往熟悉的地方,还以为那是以往一样平常的日子。

然而箭簇还未插进轮盘,姑娘便强烈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她跑回来抱住斯卡恰托,在时间公证的间歇用尽所有的力气拥抱他。她想感受他,但不敢看向他。姑娘靠在他肩膀上说:“你的期望落空了,是我先走。”

斯卡恰托想起那个午后,姑娘问为什么斯卡恰托希望他先走。

斯卡恰托回答:“如果这样,我不会有机会感到孤独,我一生至终都有你。”

时间资源锐减,记忆以抓不住的步伐阔去,脱离姑娘,生命消失于资源的数值清零之际。

斯卡恰托仿佛回到了那个街角,他冲下楼,没有看见她。他还以为她会从身后突然跳出。

05

空荡。

斯卡恰托坐在昔日游戏的庭院里,树荫浓密,黄莺鸣叫婉转,白昼如此漫长。

墓碑立在姑娘种下的黄水仙丛中。这种颜色娇俏明丽,姑娘很喜欢,总是精心地照料。斯卡恰托呆呆地看着,姑娘挎着水壶,脸庞被花色映照的光彩熠熠,低首穿行在天然的笑意之中。正待她要抬头时,那洒下的涓涓水珠竟向四周膨胀侵占开去,成帘,成浪,猛然便打过来,那身影连同灿烂的花影,随之淹没,从此不见。

斯卡恰托扑进浪潮中,他似乎能看见前方有缤纷的碎片随水的起伏隐现,于是他奋力游去。咽喉因猛然吞入太多的水而肿胀,鼻子中灌进的水堵住呼吸的通道,身体成为密闭的空间,斯卡恰托能听见神经在窒息状态下的呐鸣。

也好。斯卡恰托想,两分钟就好了。他不再追寻向前,就此停下,身体坠沉,他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感受到了永恒的宁静。

梦里斯卡恰托双眼永闭之时,却是他梦醒之际。痛苦在梦中衍生又停息,斯卡恰托醒来,一切没有结束。

时日空长,总该想些办法打发。斯卡恰托又来到了时间赌场。无期恋,所以无畏亦无惧,斯卡恰托出手阔绰,果断诚绝,一时间成为赌场中风光无两的人物,甚至有些时候豪主特意来找斯卡恰托,斯卡恰托干脆应约,赌晚了就住在赌场之中,住久了倒也不那么想回家了。

“斯卡恰托,和我赌一场吧。”是赌场老板的声音。

“来啊,赌多少?”

“四十五天。”

“赌场老板只来这么一点吗?”

“这是我的全部了。毕生财产。”老板说着,笑得大方爽朗。

斯卡恰托则是截然不同的心理,他不想看着别人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断去,更不想因自己而断去,脸上随即染上凝重的颜色。

“和我赌吧。”老板看出了斯卡恰托的犹豫,先他一步说起。斯卡恰托看着老板的脸,想起曾在街边看见的流浪的小狗,它眼泪汪汪地企望着井盖下的一片肉肠。斯卡恰托鬼使神差地默许了。

赌局结果出来了,老板推开筹码堆,竟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开始数起来:“十,九,八……”他张开双臂,向后微倾,备好睡一个安稳觉的姿势。

清零四十五天记忆的速度很快,还不及数到零,胖老板的身体猛然倒下,砸在地上,肉体和地板撞在一起的声音沉闷,从斯卡恰谈的耳朵里直窜进去。斯卡恰托随着那一声响动浑身震颤,他的魂魄飞出了体外,等那一声闷响的嗡鸣余音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平息下来时,魂与魄才飘落在他身上,轻轻地依附着。斯卡恰托的手仿佛拿不起筹码了,他仿佛说不了话了。

有人来收拾残局了。他们铺开白布,惨白瘆人。

斯卡恰托扭过头去,走出五天不曾离开的赌场。

06

家离自己越来越近,这安身之所由于墙面的高级贴瓷在夜里闪着微微的光芒,靠在墙边的那个黑色的佝偻身影越发显得突兀。知道斯卡恰托回来了,那身影站起来朝着他走来。

就在那身影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斯卡恰托便已辨别出来这是父亲。霎时,仿佛在茫茫之中抓到浮木,斯卡恰托的情绪上添了一层清新的色彩,他的笑先于他意识到这种情绪,早早挂在了脸上。

“你是斯卡恰托吧,”消失快七年的父亲似乎是不认识斯卡恰托了,他拿着一本本子,看看本子,又看看斯卡恰托,“你和他长得很像。”

斯卡恰托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过那本本子,悲楚就冲击着他死灰般沉寂了很久的心绪,钩在眼角酸涩地涌动。本子上画着斯卡恰托的画像,画像栩栩如生,旁边还标注着斯卡恰托的名字,写着“儿子”两字。斯卡恰托知道,父亲的记忆已经删除了所有斯卡恰托的面容,他只能用笔记下。

“你看,我提醒过我自己不要回来,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来。我想,即使我和你有天大的仇,我也要回来。我现在都忘了我是谁了,我想回来看看,看看我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父亲指着本子,上面说他将流浪,再也不回故乡。

斯卡恰托查询了父亲的时间额度,当只剩六天的查询结果跳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绞痛感就开始在斯卡恰托心头蠢蠢欲动。

还好,至少我知道他还可以活多久。斯卡恰托如此想,这于他不仅是一种心理宽慰,更是一种他还可以有所为的恩赐。在这六天的时间里,斯卡恰托开始细细给父亲讲述他的生活,像给这个可怜的人一点点搭建生命的塔垒。他望着对面这个面容显然沧桑了不知多少的男人,这个四十多的男人,已然是一位老者了。

听到斯卡恰托说自己多么热爱母亲时,老者脸上浮现了时光揉碎的微笑:“原来我会这么对一个人”。

斯卡恰托愣住了。就在这时,他心中埋藏多年的疑问解开了。斯卡恰托总是觉得父亲在对他的关切不过是表皮,内里总是投出一种难以共情的冷漠。当斯卡恰托获得第一个100年准备去时间赌场时,父亲并没有阻止,而是说,活38年就够了。

38年,对父亲意味什么?父亲的父母已亡,妻子已逝,儿子已成人。他所思念的都已不见,连怀念都无记忆可寻。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儿子,也因为记忆的缺失难以唤起父子情深的内心关切。父亲留在笔记本上的只是一个伦理身份,提示他是父亲,他应该做父亲该做的事。

“这么想来,你当初用最后的一年去赌一座房子,就是想结束这样的生活吧。”选择去赌场的父亲本想解脱一切,没想到居然赢了。那以后,他重新审视了到达尖端的消极情绪,担起了责任,担到了38岁。

对面的男人没有回话,他呆呆地闭着眼睛追忆旧时光。不,他无法做到追忆,他只能凭空想象。很久后,斯卡恰托才发现,父亲实现了他一直追求的解脱。

他曾在这里,然后离开了家,流浪在独自的荒野中,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

07

斯卡恰托在又一次的时间投掷中获得了不少的时间资源。父亲走后,斯卡恰托看见了很多人,这些人料不定地在顷刻之间失去所有神采。前一秒擦肩而过的人,后一秒便能听见他躯体撞到地上的声音。

斯卡恰托似乎觉得,他注定要度过那么长的年月,看着人们倒下,在时间的水流中依依不舍地往前。只是告别后,美好记忆就会成为明晃晃的窟窿,一开始耀眼得烧人,慢慢在光彩之中腐烂,恶臭,一边吸引着人回望,一边致以人痛苦。

父亲以死亡结束了痛苦,但这不是斯卡恰托的结局。斯卡恰托的手气很好,他投掷得到的时间资源使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很久。所幸,他在赌桌上的运气不是那么好,输不完,但能输不少。

他决定了。其实如果他再多想一会,他会想记住的。但就在那个孤独淹没任何理智的时候,他在赌桌上做出了选择。

他一开始作为赌注的总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时光,现在他决定赌生命中那些刻苦铭心的时刻。死亡不过是记忆烟消云散的时刻,之后新生活将拔地而起。

当记忆刷去之后,斯卡恰托宛若赤子,他感觉不到旧往痛苦,结识了很多人,新生的经历在积聚欢乐。

女伴携着他的手走在郊外金黄的稻田之中,望去无边无际,生意盎然,热烈地简直要在眼中放一把火。

斯卡恰托突然停下了。他在想,我以前经历过什么呢?我是否来过这里?我本来想去哪呢?斯卡恰托回忆不起来,他能在记忆当中找到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同他玩乐的伙伴,其中有个女孩,他们关系很好,后来她搬家了。

“你在想什么?”女伴发现斯卡恰托在发呆。

“我只是想到一个人,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 THE END -

作者简介:王神息,从此之后,认真写小说。

故事大概:斯卡恰托经历了爱人、朋友、父亲的死亡,决定消除关于同他们的美好记忆,重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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