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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快要过年时,父亲回家以后,母亲开始忙年。他们在忙年的过程中就会讲爷爷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很多,父亲打扫卫生的时候,就会讲小时候,爷爷带领他打扬尘的故事。
母亲在腌腊肉和腊鱼时,就会讲爷爷去安徽挑盐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惊险,场面宏大,说是挑盐的队伍过盐卡时,排队的人形成长蛇阵。所以,只有在父亲的补充下,才会变得生动有趣。
母亲说:“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应该是东洋人来了。我们村里的人,把泡菜坛子里的盐水都喝干了,来了客人,要跑遍全村去借盐。爷爷只好领头带人去安徽挑盐。”
父亲是读书人,讲故事更是高手,他可以将故事描述成历史画卷。他常常会这样说:
这个故事发生在1938年秋冬,日本人攻占了浠水县城,他们所到之处血腥地洗劫一空,人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各种生活物资紧缺,浠水这一带原本就缺盐,老百姓无盐吃,干活都没有力气。
日本人盘据在巴河镇,经常四处清乡扫荡,还严格控制了盐这种生活必需品,爷爷带领一帮壮汉,翻越大别山,去安徽挑盐。他们挑盐要经过土匪的山寨,要防土匪抢劫,还要防盐卡盘剥,同时还要躲避日本人的扫荡。
爷爷每次出门前,要把银洋藏在他宽大的腰带里,那腰带中间是空的,他把银洋放在里面,绑在腰上就安心一些。
为了安全,他们只能走最危险的山路,那种艰辛和磨难是常人无法想象,当地人把去安徽挑盐比做唐僧去西天取经还要难,真是要经历重重艰难。你爷爷怕热,走路时间长了会烧裆,只能穿提裤。
我们不懂什么叫提裤,母亲会说:“提裤,就只有两条裤腿,屁股露在外面,前面有个像个,像个……”
父亲会说:“像小孩的背带裤。”
我会问:“大人穿背带裤,露屁股不是会被人笑话吗?”
母亲会说:“外面还要穿一条薄裤子。我有时恨你爷爷,重男轻女!可我有时又很同情他,他吃了常人难已想象的苦呀!”
从我们家乡到安徽霍山、金寨一带去挑盐,挑的是山盐(也叫崖盐)。他们去挑盐并不是空手去,而是要帮商会的人挑货物到安徽,交了货物再去挑盐。
因此,如果顺利,来回要走七八天左右,也可能因为途中遇到什么意外,也会耽误几天。如果是耽搁了时间,全村人都会站在村头翘首以盼。
他们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动身,一直走到黄昏才能歇着,晚上睡在山洞里,或崖石下。因为山高路险,草丛树林里时常有野兽出没,有的人运气差,还会踩上毒蛇,搞不好,还会丧命。
爷爷手臂里喜欢夹根棍子的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他们走山路挑担子,每人手上都会拿一根棍子,路滑时这根棍子就是拐杖;挑重物时可以帮忙撬一下扁担,让肩膀少受一点力,这拐扙就变成了另外一只有力的手臂;遇到野兽时,这拐杖前有个铁尖,它就成了武器。
挑盐的人需要脚力,出门去挑一趟盐,脚上的草鞋要磨坏两双,每一位挑盐人的腰里都会捌上两双草鞋。
他们还需要带的一样重要的东西,这就是炒面,运气好时,遇见山里有人家,可以向人家讨碗开水冲着吃。运气不好时,只能干吃炒面,然后喝口山泉。
有一天,他们刚吃过炒面,几个人还撅着屁股趴在泉边喝水。这时从山头上下来一伙人,他们用大刀拍着胸脯,吆喝声阵天响,带头的人比划着一个砍人的架式,并大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
爷爷听到这话,一下子笑了起来。有一个小啰啰说:“你见了我们还敢笑?你!你!不要命了!”
爷爷笑着说:“你们黑到我一弹(吓死我了),耿哈搞斜了(太嚣张了),你们是混世魔王?”
那人说:“你个挑盐的也知道程咬金?”
那些挑盐的人都吓傻了,有一个人还在拉爷爷,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话,爷爷却说:“枣儿大姐的儿子,叫惊蛰。他是个瞎子,会说书。他说,混世魔王只抢富人,那有抢穷人的道理!”
那伙人一下子拥上来,围住了爷爷,要让他交钱,交货物出来。其实土匪大多是穷人出身,打着是“杀富济贫”的旗号,因此,也不太会为难穷人。
就在这时,江西的表叔叔刚好路过此地,看见爷爷被一伙土匪围住,他上前与他们周旋,并告诉他们,“你们的大寨主与江西的大寨主有交情,请不要为难我的兄长。本来大家都是故乡人,何必为难同乡……”
用母亲的话说:“苦人自有天照应!”
这也是爷爷平时喜欢广交广结,朋友众多的好处。他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一回,喜欢交朋友可是帮了他大忙。其实,这去挑盐的路上,一路有人帮忙,过关卡时,都是由熟人带着,才少一些盘剥。特别是江西的表叔给予了极大的帮助,那次爷爷他们挑盐遇见土匪,是江西表叔帮忙周旋,才顺利通过了土匪的山寨。
在挑盐的路上爷爷又结交了一些三朋四友,他们互相照应,互相帮助,才把这批盐安全挑回村子。家家户户都欢天喜地,人们拿着口袋去祠堂分盐,分得盐,拿回家后,还要分给七大姑八大姨。
各家的家庭主妇们,要腌制各种各样的咸菜和酱类,还要把最后的盐都倒进泡菜坛子里。奶奶把剩下的盐全部倒在泡菜坛里,爷爷批评说:“你打死了盐客呀!”
外婆也颠着小脚,跑了七八里路,分得一小袋盐回家,说是家里的泡菜坛子已经见底了,这盐真是来得及时。
这时我会问:“为什么不把盐留住,全部都做成腌菜和酱了?”
母亲会说:“只有做这种东西,每次炒菜放一点酱就可以了,盐变成了腌菜,也才没有人会抢走呀!”
从此以后,爷爷视江西表叔为亲人,表叔来浠水做生意,就会来我们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爷爷会把留存的上好米酒拿出来招待他,他们的友谊一直维持到全国解放,表叔不再做生意了,人也上了年纪,就没有来过浠水了。
爷爷也就是在挑盐时练就了一副铁身板,翻山越岭如履地平,从来不生病,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药。
因为爷爷身体好,不怕吃苦,性格耿直,讲信用,又喜好打抱不平、仗义执言,还见多识广,因此,不仅是家族的族长,还成为了张公山社大经管。这就奠定了他在村里的威信,在十里八乡也有好名声,乡里组织同乡去集市贩牛,也会请他去相牛。
父母亲时常讲这些故事,用他们的话来说:“小孩子不能忘本,不能忘记祖宗,不能忘记自己的来处。”
其实,至少我还记得祖辈的一些事情,还记得爷爷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这些故事值得赞扬,也值得我们回忆,因为这种记忆,不仅仅是家族记忆,应该也是民族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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