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照《如果爱》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有亮，城市还处在沉睡中，凤芝跺着脚，拿着扫把开始清扫留在地上的垃圾，推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黎明时分很是清晰。
抬头望去，是空荡荡的大街，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凤芝把头上的帽子往上拽了拽，露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寒冬的风呼呼地吹。
一趟趟搬运路上的垃圾，有纸片，有挑剩下的烂菜叶，她负责的这个地方距离菜市场很近，生活垃圾很多，有些人把烂掉的水果随地扔，明明垃圾桶就在不远处，凤芝也只是叹口气。
冬天还好，夏天经过一晚发酵，有了腐烂气息，捏着鼻子也要打扫，这是她的工作。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凤芝拿着扫把在这条街扫了二十年，每天都是凌晨四点半准时到达这里清扫，这里和别的街道不一样，如果不及时清扫，六点左右早市就要开始了，有一些菜农很是勤快，五点就来占位置。
凤芝一边打扫一边听音乐，那是女儿给她下载的歌曲，都是一些老歌，她很喜欢，其实凤芝是不想被女儿同学看见她在扫大街，她怕给女儿丢人，每次出来工作都捂得严严实实，冬天还好熬，夏天那才是度日如年。
偶尔还会哼上两嗓子，也不是喜欢哼唱，只是一个人游荡在大街上太过孤单，有时候还会觉得害怕，她也不知道怕什么？周围都是亮堂堂的，大概是孤身一人吧？
每天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就觉得欣喜，新的一天在她的劳作中开始了。
接下来的时间稍微清闲一些，等着早市收摊了，再来清扫一次，然后就可以坐在树荫下歇口气，看看四处的风景。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摊贩说，“不挣钱，”买主说，“便宜点，我就全包了，”凤芝看着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很是感慨。
剧照《如果爱》
凤芝小学毕业后，就留在家里帮父母干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干得有模有样，很多人都说凤芝是个贤惠的姑娘，谁娶了她一准享福，那时候的凤芝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再后来，外出打工，在一家服装厂剪线头、锁裤边、做衣服、什么都干，凤芝心灵手巧，做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熨烫出来的衣服平平整整，车间主任都夸她是天生做衣服的料。
在车里打了五年工，二十一岁那年父母做主把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大河，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在维修厂做工，两个人也算是旗鼓相当。
婚后生有一女，一家人过得还算幸福，凤芝本想盘个门面做衣服，可惜没有本钱，父母托人给她找了一个环卫工的工作，开始时，凤芝是抗拒的，那时候年轻，不愿意抛头露面，满大街捡垃圾。
女儿出生后，生活变得窘迫起来，凤芝不得不放下身段，穿上蓝色的工装，成了一名环卫工人，风吹雨打，把她白皙的小脸变得粗糙，一双手也满是茧子。
特别是女儿三岁时，撅着屁股大哭的场景，嚷着不让凤芝给她擦屁股，说她的手粗，划到了她娇嫩的皮肤，那时候凤芝泪流满面，看着一双粗糙的手，别说是小孩子了，她摸自己的脸都觉得渣人。
凤芝跑去商场买了一副手套回来，还特意买了一瓶护手霜，打开瓶盖，挖出一点抹在手上，她也想做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好好保养自己，现实生活当头一棒，不给她这样机会。
剧照《如果爱》
女儿一天天长大，女儿有一次放学，看见凤芝站在马路上扫垃圾，她想要跑过去抱抱女儿，女儿扭过脸，和同学说话，没有看凤芝一眼，凤芝握着扫把的手微微颤抖，凤芝知道女儿嫌她丢人。
那日天很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哪里是泪水，哪里是汗水，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戴在脸上，低着头卖力地扫着地面。
从此，凤芝工作时再也没有摘下口罩，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特别是认识女儿的人。
女儿长大后，不止一次地向她道歉，凤芝都是摆摆手说，“没关系，”只有她知道，她是真的没有怪女儿，但她依旧不能原谅自己，没有一个光鲜亮丽的职业让女儿抬头挺胸。
这样的感觉在回娘家时更甚，凤芝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三个都是大学毕业，大弟是企业高管，小弟和小妹都是大学教授，只有凤芝一个人站在那里格格不入，鸡立鹤群。
一整天都是待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看着他们一家五口说说笑笑，凤芝听不懂他们的话语，她觉她是一个粗人，上不得台面。
虽然弟弟和妹妹对她很好，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但凤芝觉得那是一种施舍，凤芝是自卑敏感的，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很亲近。
剧照《如果爱》
凤芝有时候会问父母，“为什么不让我上学？”父母总是沉默不语，问多了，母亲会拿起床上的鸡毛掸子往她身上打，凤芝很难过，她觉得父母偏心。
她不愿意回娘家，也不愿意走亲戚，不管走到哪里，亲戚们总是会问起弟弟妹妹的事情，好似她就是一个传话筒。
女儿偶尔也会问，“妈妈，您当年为什么不继续读书？您不喜欢读书吗？”凤芝想说，“我当然喜欢读书，是你姥姥和姥爷说家里困难，供不起他们四个上学。”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凤芝的脑袋里，每每想起痛彻心扉，久到女儿结了婚有了孩子，凤芝两鬓斑白她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老母亲到了弥留之际，凤芝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泪刷刷落下，凤芝是家中老大，一直留着小城，虽然妹妹和弟弟们有着高收入，光鲜亮丽，可是他们都很忙，父母都是凤芝在照顾。
母亲双眼迷离，像是在回忆，也像是透过凤芝在看另外一个人，颤巍巍地指着柜子，凤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凤芝看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上面的男人不是父亲，是她的生父，男人怀里的婴孩就是凤芝。
凤芝拿着泛黄的信笺，上面的文字透着深情，透着深深的眷恋，凤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拿着照片看了许久，看着母亲闭上双眼，嘴角带笑，那是一种解脱般的微笑，凤芝趴在母亲身上哭出声来，虽然有怨，有不甘，只是，这一切随着母亲的离世烟消云散。
母亲却是恨她的，恨了一辈子，如果没有凤芝，母亲和生父应该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一起谱写他们美好的爱情，可惜生父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凤芝的生命，凤芝不知道怎么说？那时候她还没有满月，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凤芝想，这一生母亲大概也是痛苦的吧，一边是挚爱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女儿，这也造就了凤芝大半辈子的悲剧。
剧照《如果爱》
送走母亲，凤芝离开了小城，去帮女儿看孩子，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慢慢长大，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是不是在生父离去的那一刻，她也是这样躺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还在咯咯地笑。
是不是那一声声笑戳痛了母亲的心，让母亲一辈子都在耿耿于怀，甚至闭眼的那一刻都不肯原谅她，还是一直恨着她，凤芝看着孩子发呆，默默流泪，女儿抱着她叹了一口气。
到了墓碑前，坟包上长满了杂草，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只言片语，凤芝听母亲说，坟包里没有尸身，那场大水把生父冲向何处，她不得而知。
凤芝在墓碑旁边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那个木盒埋葬，她觉得生父应该需要，母亲也该安息了，微风吹乱了凤芝的头发，也吹散了心中多年的愤懑，凤芝的眼睛吹得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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