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旧在

我的故乡，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风水宝地，它背靠老山，前有小河。老山像一个胸怀宽广的父亲，把我们的村庄紧紧地搂在它厚实的怀里，村前的小河又像一位温柔的母亲，缠缠绵绵从村前流过，用它甘甜的河水滋润着两岸的农田。乡民们一代代生活在老山的护卫和小河的滋养里。

大概是四十多年前，有一个四川人逃荒到我们村，他一走到我们村，就赞叹道：“好地方！背后是大山，终生有依靠；前面是流水，财源滚滚来。”

那时还是生产队，这个四川人找到生产队长，提出愿落户我们村，条件是他为我们村几个光棍介绍四川姑娘来做媳妇，这样的好事，队长爽快地答应了。

不久，这个四川人真的带着妻女在我们村安了家，他也真为那几个在我们当地找不到媳妇的光棍找来了四川媳妇。他来我们村时只有四个女儿，后来在我们村里又生了个儿子。他逢人就说：“我不会看错的，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它给我送来儿子呢！”

我记事时，老山上就长满了松树。听老人们说松树是解放后，人民政府动员村民栽的。满山松树郁郁苍苍。农闲时节，队里组织人砍下松树枝，分给各家各户作燃料。每一场雨后，第二天早上，村民们都会上山采摘一种蘑菇，它的颜色以黄色为主，间有紫色，人们笼统地叫它“黄紫菌”。

黄紫菌可清炒来吃。最妙的是用黄紫菌做汤，和着豆腐、几片猪肉，就是最鲜最美的佳肴。豆腐、猪肉没有，单用黄紫菌做汤，也是好吃得很呢！

这座故乡的老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给我的乡民们提供了足够的燃料和至今让他们提起来就垂涎三尺的蘑菇汤。

门前的小河，那时清清亮亮的，几可见底，常见鱼儿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水中。人们把河水分成几段，上游饮水用，中游洗洗涮涮，下游作厕水用，另外还种了莲藕和菱角。

夏天，人们只能在中下游游泳。男孩子们整个夏天就泡在河里，采莲藕摘菱角，吃饱了，往水里一沉，就会抓着一条又肥又大的喜头鱼。

那是个普遍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山、这水，让我的乡民们日子比起邻村的人们显得优裕得多。他们总是自豪地说：“我们是老山村的，背后有山村前有水的老山村。”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村后的老山被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分给了村民。那时一切为种粮让路，先是一家砍掉松树，种麦子、花生和芝麻，后是大家群起效之，都把自家山上的松树砍掉，种上农作物。

头几年还有些收成，后来地越种越薄，产出不及投入，村民们就把地撂荒了。从那时起，我们满眼青翠的老山，就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秃山。

村前的小河也遭遇着同样的厄运。家家户户都打了水井，吃水洗衣服都用井里水，再也没有人爱惜那像母亲一样滋润过他们的小河。垃圾向河中倾倒，甚至农药瓶子也直接丢到河里。只在给庄稼灌水时才想起还有一条小河，却肆无忌惮地抽水，往往夏天没有过一半，河水就抽干了。

从此河中的鱼儿少了，渐渐地莲藕枯死，菱角绝迹。清清的小河变成了一条臭气熏天的小水沟。

村民们日子过富裕了，但他们却发现生活的环境竟越来越差了。村后的老山，丑丑地兀在屋后；门前的小河，臭臭地躺在村前。

富裕了的村民开始在城里、镇里买房子，故乡只能留住那些年迈的老人。

我的故乡，开始了彻彻底底地衰落。

我的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不再能留得住它的后代子孙。只有在清明时节，他们匆匆忙忙地回来祭拜那些留在故乡的祖先，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我的故乡啊，你是我们的根！你是我们在外游子心的归宿！你承载着游子们浓浓的乡愁，可我日益衰落的故乡啊，你能承载得动吗？你又能承载了几年？

在我对故乡充满担忧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故乡重回生机的希望。

今年端午节前几天，学生胡华平打电话给我，请我去他家玩。他说：“老师，你不是早就想来看看我的养猪场吗？端午节就回来看看吧！爱玲、奇超他们都要来。”

这个学生在外打工多年，一六年回乡投资六十万建了一个养猪场。今年一开年，猪肉价格就一直在低位徘徊，我正担心他养猪的效益。我说：“好，端午我一定来看看。”

学生的养猪场，主要是养母猪，向市场供应猪仔。他说猪肉价格低，目前对他的影响不大，再说逢俏不赶，逢滞不丢，他还是想坚守着养猪场。

他在养猪场下面挖了一个很大的水池，他说：“老师，猪的粪便不能直接排入河中，必须在水池里经过净化处理。我和奇超签了合同，我的猪粪便全部卖给他。奇超承包了村里所有的林地，老山上全部栽上了油茶和果树。”

奇超是我的另一个学生，在我的家乡已是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我说：“那我们到老山去看看。”华平说：“他现在一定在山上。”

我们上得山来，整个老山挖了一条条深沟，栽上了一排排油茶和果树。油茶和果树都很小，可是大量的石土却翻过来了，我说：“这不会导致水土流失吗？”

奇超远远地看见我们就奔过来了。他晒得黝黑黝黑的，比原来结实了不少。他见了我，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成了非洲人了。”

我说：“奇超，你真是好样的！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在外事业红红火火的，怎么想到回乡创业呢？”

“老师，儿时我最喜欢在老山上放牛和采蘑菇，可是每年清明节回家，看到老山光秃秃的，心里就特别难受。我打算搞休闲农业，山上种果树，让城里人自摘水果自己吃；河中养鱼养虾种莲藕菱角，让城里人钓鱼观光。我已经和临近几个村商量好了，要搞集约化和规模化经营。”

我把担心老山水土流失的问题说出来，奇超说：“老师，不要紧的。我们的沟都是横向开的，树活了，根就能固定水土；我们这儿雨水多，野草马上就会长出来。老师，等山上果树成熟时，我请您来采摘和观光。”

我愉快地说：“好呀，到时我一定来！”

奇超、华平他们都刚三十出头，正是最富活力和创造力的时候，他们有知识，视野开阔。我庆幸我的故乡终于召回了它的第一批优秀的子孙。

我想奇超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的故乡建设得富裕美丽山清水秀的，因为和他们的父辈相比，他们更懂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

午饭，我们是在村东头福民（也是我的学生）家开的农家乐吃的。爱玲已经从镇里赶回来了，她在镇上办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幼儿园，故乡的娃娃们都在她那里上。

是餐，从不喝酒的我，喝了三大杯酒。我祝我的学生们在故乡事业有成，我祝我们的故乡在他们的建设中越来越美，我祝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幸福美满。

我坚信，这些都不仅仅是美好的祝愿，因为它们都正在或即将变成幸福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