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虫子,叫蟪蛄。我出生在盛夏的尾巴,天气依旧非常炎热。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和上百个兄弟姐妹。
我们生存在一棵树枝干的小洞里,这棵树叫椿,母亲说,它已经活了三千岁。它见证了我们寒蝉一族上万年的繁衍生息,它还真是有耐心,我们的生命,不是再无聊不过了么。
出生,长大,脱壳,繁衍。这是我们永远逃脱不了的宿命,就像春夏秋冬的交替,日月盈仄的变化,不可逆转。自出生到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待在我们窄小的树洞里,看着数不胜数的兄弟姐妹继续从泥土中爬出,然后顺利地成长、脱壳、繁衍。这有时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但每次我都会呆呆地看着。
“看什么呢,你还不去?”母亲在我身后,关切地问道。母亲的子女有很多,但她却偏偏很关心我。我们洞里的树叶开始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看来我是该走了,但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母亲,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很不解。
“像你的兄弟姐妹一样,去找伴侣,交配繁衍,孕育下一代,不然你想语冰吗?”母亲笑着说。
“什么是语冰?”我又问道。

母亲还是在笑,但她没有回答我。她也不再催促我出去“完成使命”,我应该是她众多子女中的一朵奇葩吧。自那天以后,我对“冰”这个字变得极其敏感,这个字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我觉得其中蕴藏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有一天,我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也看腻了兄弟姐妹的生老病死,于是我决定走出树洞,我要去寻找我要的答案。外面的阳光特别明亮,我的眼睛有点睁不开,我背上的羽翼在此刻应该会发出晶莹的光。树洞门口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们脱下的壳,那些壳附着在树干上,那是属于我们每一只蝉的丰碑。
我一直走,从一根枝干飞到另一根枝干,我觉得我的身体还有些笨重,可能因为我还没有脱壳,我早就到了脱壳的年纪,只是我不愿意罢了。几次跳跃后,我看到我所在的枝干下面似乎有一个水池,那里有一个跟我差不多体型的东西。于是我飞了过去。在离得很近的地方,我才看清她的样子。
她是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还都是蝉猴,一起从泥土里钻出来,彼此都是脏兮兮的。她看到我了,她在笑,她指着漂浮在水面的一片树叶,叫我到她的身边去。
她也已经是一只成年的蝉了,她的音箱发出响亮尖锐的声音,这声音可以响彻整片森林,证明她是一只极富力量的慈虫,她可以产下最健康强壮的后代。她对着我鼓起她的音箱,响亮的乐曲开始钻入我的耳朵,此刻,水面波光粼粼。我很快就乘着树叶漂到她的身边,然后痴痴地看着。
“你来了。”蛉笑着。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森林里的风暖暖的,很舒服。
“我可等你很久了呢。”蛉笑着说道。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我问道,和一个老朋友久别重逢,会特别想知道她的故事。
“没有呀,我一直都呆在这里,你看,那是我脱掉的壳。”蛉指着水池旁边一具黑色的蝉壳,从颜色老看,应该是不久之前的。
“你一直在等我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问,但,其实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有这种感觉,不管去到哪里,不管多久,她都是我的。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我并不担心失去她。
“对呀。”蛉看着我,她在笑,此刻,现在我很确定。蛉,也有“这种感觉”。不然她不会一眼就认出我,不会那么醉心地为我演奏乐曲,我母亲的女儿们也会演奏,可她们的乐曲,远远比不上我的蛉。她一直在等我。
“蛉,你知道‘冰’么?”不知我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这个时候不该这么问的。
“‘冰’?谁告诉你的?”蛉问道。
“我的母亲。我想看看‘冰’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蛉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前俯后仰。我很不解,我的问题,有那么好笑吗?
“傻瓜!‘冰’是冬天才有的东西,我们是看不到的!”蛉边说边喘着气。

“冬天?为什么我们看不到?”
“因为我们没有那么长的生命呀!”蛉说道。
“没有那么长的生命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冬天‘冰’出现之前,我们就会死呀。”蛉应该是觉得我特别幼稚,哎,一只在这个年纪还没脱壳的蝉,能不幼稚么。
“那死,又是什么?”我真是不依不饶。
“死就是生长、脱壳、繁衍之后的事情呀。”蛉说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可能我比较笨。
“嗯……就是,就是,我们这样是活着,跟我们相反就是‘死’。”蛉看起来也有点懵了。
“跟我们相反?那就是说,不能生长,不能脱壳,不能繁衍,就是‘死’么?”我的思维有点僵硬,但我觉得就是如此。
“嗯,对吧,应该就是这样解释吧。”我知道蛉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回答我这些古怪刁钻的问题,她等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但现在看来,我要辜负她了。我是一只执着的虫子,我不喜欢把问题留在心里面,离开家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冰”,现在又多了“生命”和“死”,我觉得我得去弄懂这些词汇,不然我是没有办法安心繁衍的。
于是我告别了蛉,往南方走去,蛉在我背后笑个不停,这应该是嘲笑吧。她答应要继续等我,我很放心,还是那句话,我不担心失去她。见到她让我心中的一块地方迅速地复苏了,外边的世界真不错,我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往南走,我越过了很多树木、灌木和草丛,夏天的阳光真的很炽烈,我不停地飞、跳跃、爬行,时间也在这个过程里一点一点地逝去。后来我在飞行的过程里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我知道,这是天牛的体味,眼前,就是天牛的领地,他们一族有上百只天牛,就住在眼前的这棵树上,他们的数量真的很多,这棵树的树干都被他们黑色的体色所遮盖,母亲很讨厌天牛,她觉得天牛很难闻,还经常争夺我们的食物。
我望着这棵黑色的树,这群黑色的天牛,目瞪口呆。
“喂,看什么呢!”我回头望去。一眼就看见长长的黑色触角,那是一只天牛,此刻他正准备往树干上爬。
“我叫蟪蛄,我出来找东西的。”我说道。
“我们拿了你的东西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粗野。
“不是,我想找的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那你在找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你见过‘冰’么?”我问道。
“‘冰’是什么?我不知道。”天牛答道。
“那你知道‘生命’么?还有‘死’?”
“生命?生命就是这层树皮!”天牛指着他那些正在树上劳作的同类们。
“树皮?”我很疑惑。
“对,我们啃完这层树皮,就会‘死’,‘死’,就是没有‘生命’了。”听完他的回答我还是一头雾水。
“我们每一代天牛都是这样,一层树皮,养活我们一代人,啃完之后,我们就会‘死’,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她会长出新的树皮,那个时候,我们的子孙就会再度出生,重新回到这里。”天牛说道。
“所以,‘生命’就是这层树皮,‘死’就是生命的终结?”
“不错,你快走吧。”说完他便上了树,融入了那片黑色中去。我看着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我捡起他们掉在地上的一块树皮,继续朝远处走去……
又走了很久。我在一根树枝上停了下来,我有点累,想吃点东西,森林里的风好像渐渐变凉了。
我取出了那块树皮,啃了起来。它并不好吃,非常坚硬,而且带有泥土和粪便的味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天牛们喜欢啃食这种东西,难道因为他们是天牛所以他们就应该喜欢?
我很不解。此刻,我看见不远处的一片树叶上,有一条白色的毛毛虫,相当臃肿,正在大口大口地啃食树叶,他的体态看起来不像经常饿肚子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的身后几寸远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绿色的影子,不注意看的话,很难发现,那个影子非常锋利,就隐匿在绿色的叶从中,那是一只螳螂,他骨骼分明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叶脉一样,却隐藏着巨大的杀伤力,我母亲曾经跟我说过,他们是森林中最恐怖的猎手之一。迅猛,精准,一击即中而且耐力惊人。

那只螳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毛毛虫,我知道,他在等待着时机。我屏住呼吸,此刻,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想法,蛉说,我们现在活着,活着的反面就是‘死’;天牛说‘生命’的终结就是‘死’。会不会片刻之后,我就知道“死”是什么东西,但我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光“知道”是不够的,我要去体会,我要切切实实地体会到“死”,那才是真正的知道。好,决定了,就这么做。
片刻之后,螳螂突然像一道闪电一样从叶从中飞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没有半点犹豫,他刚刚躲藏的叶从因他的力量而轻轻晃动。就在同时,我飞了出去,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的速度,但我对答案的执着,无可比拟。我一把抱住了毛毛虫,他可真肥胖,我不敢确定能否抱着他飞行。此刻,我用坚硬的背,对着螳螂,然后我听到了一丝碎裂的声音。是他锋利的弯刀滑过了我的背,只是轻轻地滑过,却已经割裂了我坚硬的盾牌,我感觉到疼,还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我觉得此刻我在下坠,无法控制。
两下,三下……他不停地用刀在我的背上猛切,而我,则死死地抱住毛毛虫,毛毛虫,他一定以为我想救他。
片刻后,我们下坠了,这次是真的下坠。我回望树上,只见螳螂的弯刀上插着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我的壳。我竟然在这种时候脱壳了,真是懦弱的本能。
我们一起坠到地上,我应该是晕了过去。醒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一个树洞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家了。但起身一看,这不是我家,是另一个树洞,我的身体轻盈了许多,应该是脱了壳的缘故。
“你醒了。”我抬头一看,是毛毛虫,他为我取来了一些新鲜的树叶。
“嗯。”我大口地啃食起来。
“谢谢你救了我。”
“你不用谢我。”这本来也不是我的本意。
“对了,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他说道。
“对呀,我在寻找‘冰’,还有‘生命’和‘死’。”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啊?那你找到了么?”他关切地问道。
“找到了。‘冰’是一种我们永远都见不到的东西,‘生命’就是一层树皮,‘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我说道。
“啊?你确定么?怎么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毛毛虫看起来一头雾水。我霎时来了兴趣。
“那你快说说你知道的!”我马上说道。
“‘冰’我就不知道,但‘生命’我母亲告诉过我,她说我们毛毛虫,破茧之后的时光就叫做‘生命’。”
“破茧之后?那现在呢?”我问道。
“现在我们只是丑陋的虫子,但破茧之后就不一样了,我们会变成一种叫做‘蝴蝶’的生物,我们会有翅膀,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听到他的话后我目瞪口呆。
“那‘死’呢?”我问道。
“‘死’这个事情,我母亲只说过一次,她说,我们‘死’的时候,会睡着,然后做一个梦,之后,我们会变成一种叫做‘人’的生物,那是新的开始。”毛毛虫看起来很兴奋。
“所以,‘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新的开始?”我说道,这概念着实震撼了我。看来我“救他”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对呀。”他答道。
‘死’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我记下了。
毛毛虫邀请我留下来,见证他破茧成蝶的那一天,我答应了,一来,我刚刚脱壳的身体还很稚嫩无法远行;二来,我想亲眼看看他的“生命”。
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吐丝,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茧,而我。一直守着他,他说很多毛毛虫都是破茧的时候痛死的,我希望他不会。
我每天就这样守着他,像是等着一个远行的朋友,等着一个终会回来的人。外面,越来越冷了,树叶开始染上金黄,这个时候如果配上蛉的乐曲,会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悲伤与肃穆。
我一直等着,哪也没去……
有一天,我采集完树叶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出来了。他的翅膀是红色的,上面有漂亮的金色花纹,他告诉我他叫庄周,这是他的新名字。我看着他,那种感觉,不可名状。我祝贺他,他成功了。

他说要带我出去外边看看,我拒绝了,对我而言,外边,不过就是这片森林罢了,没什么好看的。此刻,我想回家。
我已经走了很久,家离我很远了,幸好我还记得回家的路,我得回去,现在不像来时那么容易了,树叶都已经枯黄,找到一片嫩叶不那么容易了。有时候,我好几天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
因为总是吃不上新鲜的树叶,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我飞行一段时间之后,总得停下来,休息很久,而且,我发现我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这应该不只是食物的问题。
有一天,我终于支持不住了,从树枝上摔了下来,而下面,是一片沼泽,看来这一次,不是我去找“死”而是“死”找上了我。
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并没有下沉,而是浮在了沼泽的上面,我知道了,是我那两片轻盈的羽翼救了我。可是现在我被陷在这里,不会下沉,却也飞不上去,我内心体会到一种无力感,就好像被螳螂划第一刀的时候一样,我感觉,我在下坠(事实是我并没有真的下坠),谁也救不了我。片刻后,我干脆闭上了眼睛,算了,不如睡一觉吧,这些天忙着赶路,一直也没有好好休息。于是我闭上眼睛,开始飘忽……
突然,我感觉到一个尖尖的东西,夹住了我的腹部,把我从沼泽地里拔了起来,我猛然惊醒。
这是一只鸟类的嘴巴,我要被吃了?片刻后,我发现我错了,他把我放在了一根树枝上,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原来是他。

他叫斥鷃,是我母亲的老朋友,也是我祖母和曾祖母的老朋友。
“你是蟪蛄?”他问我。
“对,是我。”我答道。
“天呐,你还在啊!”斥鷃看起来很惊讶。
“嗯……是呀。”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道。
“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冰’,‘生命’和‘死’。”我说道。
“啊?你找这些要做什么?”斥鷃看起来很惊讶。
“没有做什么呀,我不懂,我想知道。”我不能理解他的惊讶。
“你们蝉,知道这些有意义么?这三个东西,对你们有意义的,大概就只有‘死’,其他的两个,对你们而言,没什么意义。”斥鷃说道。
“为什么?”我很不解,我一直在探寻没有意义的东西?
“因为你们的‘生命’非常短暂,你们夏生冬亡,‘生命’不过一个秋的时间。这么短暂的‘生命’,谈论,是没什么意义的。你们不可能活到冬天,不可能见到‘冰’,所以跟你们谈论‘冰’,也没什么意义,因为那对你们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斥鷃缓缓地说,他语气真诚,不像在说假话。
我呆住了,有股莫名的悲伤和沮丧涌上心头。
“要我说,你就应该跟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繁衍后代,对你而言,这就是你的‘生命’,而不是探寻这些对你而言完全没用的东西。你回去吧,快点,趁时候还没晚。”说完他便转过身去。
我不想走,我一直都在追寻,如果现在走了,那我就什么也不是,我不该那样。于是,我没有走,我决定待在斥鷃的身边,我要他解答我的疑惑,我希望他可以给我想要的答案。
可他并没有理我,可能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愚蠢的小孩罢了。但我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不然我也走不了这么远。
终于,四天之后的清晨,斥鷃开口了。他开始给我讲“冰”。
“那是一种冬天才有的东西,晶莹剔透,不带一丝污浊。透明,在阳光照耀下会发亮,非常凉,抚摸到的时候身体会发抖。它可以冻住任何东西,虫子,蜘蛛,蝉,任何东西在它之中就被定格住,然后几千年,几万年,都会是原来的模样。”
后来,他还跟我讲“生命”,他说,对我而言,“生命”就是从我破土而出开始,到我的子孙破土而出并将我的尸体作为食物结束。“死”对我而言,就是和另一个蝉产下后代之后,在平静和满足中睡去的过程。他真的是个智者,有时我问他为什么他这么有智慧,他说因为他活得够久,他已经八十岁了,还很年轻。他在等,等一只叫做鹏的巨鸟。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北冥有一条大鱼,他的名字叫做鲲,他的背很宽,像是延绵不尽的黑色山峰,他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掀起巨浪,而当他越出水面时,便化作一只巨鸟,这只巨鸟就是鹏。鹏的羽翼像是横垂在天边的云彩,非常巨大,鹏乘着我们呼出的气息,可以翱翔道九万里之上的高空。每年晚秋即将入冬之际,鹏都会从我们头顶这片森林飞过,他要到一个叫做天池的地方,那个地方有黑色的海水,鹏会在那里,沐浴黑色的海水,获得新的生命。
斥鷃说他在四十多年前曾经嘲笑过鹏,说他奔袭数千里的飞行毫无意义。后来斥鷃被人嘲讽,说他小智不知大智,小年不及大年。听到这里我居然觉得有点痛快,因为之前他说我生命的长度不值得谈论“生命”。
斥鷃告诉我,现在已是晚秋,鹏过两天就会来,这次他要跟着鹏到天池去,他要看看何为大智。我有点不舍,那这样就没有人再给我讲故事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我刚刚睁开睡眼,发现今天没有阳光,我的头顶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我很害怕。
“来了!来了!”斥鷃看起来非常激动,他的声音在发抖,片刻后,他拍动翅膀,朝那个巨大的黑影飞了过去……我从来没见过他飞到这样的高度,俄顷,他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阴影过去了,阳光重新回到这片森林,斥鷃,再也没有回来……
鹏已经走了,说明快要入冬了,我要加快我的脚步,我得回家。说不上为什么,我感到很恐惧,有时候我连呼吸都很困难,我的羽翼在出沼泽的时候弄碎了,到现在也没修复好,上面还是有几个洞,不再有光泽。之前斥鷃告诉我了,我的症状不是食物的问题,我得了一种病,叫做衰老。我奇怪母亲怎么没有告诉我关于衰老的知识,斥鷃说对于我们蝉而言,产下后代后,死亡就马上来临了,所以蝉是没有机会体验到衰老的过程的。看来我十分荣幸。因为衰老,意味着“死”的迫近,我很恐惧,但恐惧中又满怀期待。
我奋力地往家的地方飞去,现在我已经飞得很慢了,动作变得非常迟缓,如果现在有螳螂之类的盯住了我,我一定是逃不掉的,但是我不担心,因为螳螂也会衰老。我一直走,一直走。
终于,我看到了那棵树,我还是认出了它,那是天牛的家,只是此时树干上已经一只天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没有表皮的光秃秃棕黄色树干。一开始我有点惊讶,但片刻后,我便释然了,树皮不在了,所以他们已经离开,我望着那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离家已经不远了,我带着“冰”“死”“生命”开始了这段旅途,没想到它们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但这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要回家。我必须加快我的脚步,但我发现我还是要保持警惕,因为树叶都已经变成黄色了,不再适合躲藏,我的黑色体色一旦暴露在外,是会有危险的,螳螂即使衰老,解决我应该也不是问题,我可没有第二个壳了。
我继续走,现在我走得很吃力,有时候一阵风就可以把我吹开几里路去,秋天的风是很迅猛的,每一次我都要调整很久才能继续走。
终于,我看到了那棵树——椿。我到了。
没想到此刻,我竟然有点害怕,我怕我熟悉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我往上爬,以前这个过程总是迅速而欢快,没想到这次却如此漫长。
我终于到了树洞门口,然后,我走了进去,里面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了,母亲躺着,她在等我。
“你终于回来了。”母亲笑着说,她的声音很虚弱,她说她快要“死”了,这个字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坐了下来,伏在她的耳边,开始跟她讲我这个秋季的旅途,我跟她说了天牛,她最讨厌的天牛,还有毛毛虫,螳螂,斥鷃,我还准备给母亲讲我学到的知识,讲“生命”、“死”当然,还有她告诉我的“冰”。可惜在我刚刚讲到“冰”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了。我抱着母亲,心中又涌出那种不断下坠,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刺痛,伤感,心爱之物渐渐消逝的感觉,我觉得我内在有一块地方在不停地溶解,我无法阻止这个过程,只有紧紧地抱住母亲。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或许母亲早就应该“死”了,按照斥鷃的说法,母亲产下我的那群兄弟姐妹之后,她就应该“睡去”,应该“死”去了。她一直支撑着到现在,我相信她一直都在等我。对了,一直都在等我的,还有她。我应该去找她了。但我发现我没有力气了,这次爬回树洞竟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于是找她的想法,我只好明天再付诸,我不担心我会失去她,她一定还在等我。晚上,我用树叶掩埋了母亲,然后我就从树洞往外边望去,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嘿,你对‘生命’的理解,不对啊。”一个声音响起,在树洞之中。我回头,原来是栖息在我家墙壁上的一只蜘蛛。

“那蜘蛛你觉得,‘生命’是什么?”我问道。
“生命就是我坐着的这张网,我们毕生都在织网,网就是我们的生命!”蜘蛛看起来很年轻,他指着自己的网,上面纵横交错,还黏着许多蚊子的尸体,证明了他的网何其精密。
听完他的话,我笑而不答。哪有那么简单,他太年轻了。
我拜托蜘蛛第二天驮我到水池旁边,我觉得以我现在的体力,没办法独自去到那里,蜘蛛答应了。
第二天,阳光非常明媚。蜘蛛驮着我,到了水池那里去。
水池在阳光下依旧波光粼粼,我乘着一片黄叶,到了对岸,那里,空无一物。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蝉壳,上面布满了灰尘,诉说着曾经的等待。
这里,没有她。
我望着那个黑色的蝉壳,内心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时候,已经到了。
我让蜘蛛回去,并感谢了他做的一切,也告诉他以后树洞就是他的家。
然后我一跃而下,跳入了这个小小的水池中。
我漂浮在水上,水的温度有点暖,这种感觉很舒服。
渐渐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看见蛉从远处走来,背景是夏日的璀璨,她在那团金黄的阳光里,显得更加美丽动人。然后我看到庄周,他真的变成了“人”,他是个男子,穿着干净的衣服,风度翩翩,他在灯下执笔,眼神透出深邃。斥鷃,他跟着大鹏到了天池,那个池子很大很大,里面是滚动的黑色池水,斥鷃跳了下去,泛起了阵阵涟漪,他说他还要继续跟大鹏争论……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感觉有一股寒意袭上我的身体,我的手、脚、腹部、羽翼,开始有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很清醒,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变得极其敏感,我能听到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我能听到我的羽翼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腹部和背部的甲开始变得厚重,以前我从未好好体会过它们,然后这股寒意开始袭上我的嘴,我的脑袋传来阵阵酥麻。这就是生命吧,真真切切的感觉,却也如梦似幻。
这种寒意越来越剧烈,我觉得我承受不住了,于是我离开了我的身体。

此时我看到了,森林里漫天的白色,我从未看到此样的光景。水池,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我看到了,看到了我自己,我在那块东西的中间,毫发无损,有一种庄严肃穆的美感。晶莹、透明、凝结,瞬间永恒,这就是“冰”吧,我想我找到了,因为我就在它之中。
此刻,非常寒冷,我要回到泥土中去。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死”了,但我会在明年春天,再次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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