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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初中有一个死党,一个很铁很铁的死党。
那是七八年前了,我初一或者初二那会。自某段时间之后,我突然跟初中死党熟络起来,究竟是为什么会跟班上这个奇葩的小孩认识,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能记得的全是我们变成死党之后的事。
我死党当时是班上中二党的代表,但那个时候,中二那个词还没那么贬义,那时非主流还在歧视链的底端,我死党就特别鄙视非主流。
印象特别深的是我死党特别喜欢各种暗黑的东西,越变态她越喜欢。比如《黑执事》里头将天使描绘得变态不堪,将恶魔刻画得帅气而真性情,她就特别欣赏。在我还没被死党拉进中二坑那会,我听我死党讲话就莫名地感觉我死党是一个特别有故事的人,思想独特且深邃。
我猜我的死党在家里肯定也有不好过的事情,为什么用“也”呢,因为那时我家也很悲惨。或许这是我跟死党越走越近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我死党确实不好过。因为后来我经常去我死党家玩,那个家里除了她就只剩她老年痴呆的爷爷,偶尔她大伯会来,但那个家里却始终没有常住的其他大人。——至于她的父母,我竟然是一次也没见过,哪怕是直到七八年后的现在,我依然没见过她的爸妈,但我知道他们都还健在。
直到很久之后我们无话不说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原来的家庭已经有两个孩子,都很大了,在家里说话有一定的分量,不怎么接受她。虽然一家人吃穿用度从不苛待她,她总是我们一群孩子里特别有钱的那个,但她从很久前就跟在老年痴呆的爷爷身边,也忘了依赖父母是什么感觉。
那个家差不多就是她一个人的天下,不会有人管束她,也不会有谁干涉她的生活。
我家虽然跟她家故事情节不一样,但也是父母杳无音信的状态,我和小七岁的妹妹跟年迈的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也不会有人管束我,不会有谁干涉我的生活。
所以很自然的,从我第一次到她家撒野之后,那里就成了我们俩的秘密基地。只要一放假我就爱往她家跑。
2.
我特别喜欢我死党的房间,十来平的小房间里简单地摆放着一张小床,床尾是一张稍大的长木桌,旁边有个小学生用的小木课桌,正对着窗户,掀开窗帘就能看到长得郁郁葱葱的藤蔓植物,跟不修边幅的死党一样长得很凌乱很野性但充满生机。死党很喜欢画画,床和衣柜间一米多宽的过道上时不时能看到支起的画架。小书桌上的笔筒里也凌乱地插着彩铅或是笔刷,大桌和小桌上也总会有摊开的画了一半的铅笔画或者水粉画,课本和书倒是一本正经地摆放得整整齐齐。
死党的房间总给我一种整齐得很凌乱,又凌乱得很整齐的感觉,跟死党这奇葩给我的感觉一样。
也就是从去死党家玩开始,我被死党这个中二癌带进了日漫的坑,开始在中二和二次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开始我只是看死党画画,看她画简单的四格漫画。但我本身并不是很懂漫画这种东西,只一个劲夸她画的好。是真的画得好,死党很少临摹,不管是Q版四格漫还是正常比例的动漫人物都是她自己原创的,无论是故事还是形象我都觉得很有创意。这在我这个手残党看来简直就是天才!所以那时我看着死党就像看着一个未来的漫画家,直觉我死党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然后就被死党拉着在她家一起看了第一部日本动漫《吸血鬼骑士》,惊为神作!原来除了电视剧动漫也能讲故事,并且人物更帅,又不用担心演技和出戏,很多羞耻的台词由动漫人物说出来完全不会尴尬!激动得我直接将死党的盗版碟拿了回家一口气看完,从此踏入深坑。
我入动漫的坑之后死党更高兴了,作为资深漫迷,她十分开心能壮大这个队伍。死党把她的存货全倒出来给我挑,想看什么都可以。那时《火影忍者》还没完结,《死神》还没改名叫《境界》,《妖尾》才出第一季,路飞还没进入新世界。
我的第一部热血漫是《家庭教师》。在她的撺掇下,我存了一个多星期存够了买碟的钱。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家名为红叶的音像店,第一次买有八张碟片的盗版碟,拿在手里有种奇妙的成就感。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学会了通宵看动漫。家里人大多时候不管,有时候怕被念叨我就跑到死党家接着看,跟死党一起看。
我看过的大部分动漫,都是在那两年看完的。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碟已经攒了一抽屉,动漫杂志攒了一纸箱。
3.
迷上热血动漫之后不久我又迷上了玄幻小说,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又多了一种沉迷的玩意。
那时候十三四岁,用不完的精力,熬一个通宵看动漫看小说,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学习压力也不重,考试周每天多出来的时间简直就是白给的玩乐时间,所以我真的曾用一个考试周一口气看完了两百多集的《死神》,当然,晚上是不怎么睡的。
我跟死党都特别喜欢通宵看碟,没人打扰,又能躺在沙发上放飞自我,旁边再堆点零食简直就是天堂。
后来死党那个土豪买了一个移动DVD,小小的,外形跟现在的笔记本电脑很像,但只能用来放碟。那个大小简直就是熬夜看碟的神器,只要带进房间里,插上耳机,简直完美。让我眼热了很久。
从那之后,我跑死党家就更勤了。放着外边大电视不看,我俩就喜欢趴床上守着移动DVD看,一人一只耳机,就是觉得更有意思。
有一天死党突然提议让我晚上到她家看通宵电视,鬼使神差的我就答应了。我俩约好日子,约好那天晚上一起去买宵夜然后晚上去她房间用小电视看动漫。到约定那天,我存了五十块钱,晚上外公外婆睡了我就悄悄用外婆手机打了死党电话叫她出来。因为我没有手机,都是用外婆的手机给死党那个土豪打电话,所以那时背得最熟的就是她的电话,哪怕到现在,我依然能背得出来。
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两个神经病一人带着五十块到宵夜街打包宵夜,宵夜街都快收摊了。打包的都是平时我们俩经常去的那几家店的东西,但是平时都是只能吃某一家店,那一晚可以一口气买一堆两个人都无比兴奋。
回到死党房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锁好房间门,小激动地摆放好刚刚买回来的宵夜,一人倒了一杯饮料,坐到死党小床上开始享受人生。移动DVD开的外放,把声音调小了些,怕吵醒死党她爷爷。然后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内容大致是吹嘘自己看动漫能熬到几点。我好像说我能连着熬一个星期通宵,死党好像说她基本看动漫都是通宵通宵地看的。
结果到了三四点的时候死党那个菜鸡嘟囔了一句,我睡一小会,就不省人事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移动DVD画面定格在播放完后的菜单页,我们俩一人一个方向衣服裤子都没换就睡了一晚上。醒来就互相鄙视对方是菜鸡,把牛都快吹死了。
4.
那时我们有很多快乐也有很多悲伤,无论笑或是哭都很容易。
那时我们很神经病。我们周末会约着去艺术陵园玩,在背后就是陵墓的亭子里打斗地主;死党很喜欢发明很多奇怪的“黑暗料理”,比如番茄酱加油辣酱炒面,比如伊利牧场的雪糕加可乐做圣代,又或者杂七杂八的菜放到一起炒饭,味道竟然意外的还可以,以至于我这个小白鼠不仅没吐槽她还答应有一天有钱了给她买一整套厨具,只是直到今天这个诺言还没有实现。
那时我们很中二。死党特别喜欢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动漫里笑得很变态的人物我一看就能猜到是死党喜欢的类型;我则特别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天不从我我灭天,总觉得自己是神一样的boss,我当时的所有悲惨都会让我在未来变成大佬,我相信我的精神力远超周围的凡夫俗子。
那时,我们把那两年过得像五六年一样有内容。
那时我们看着连轮廓都没有的未来,一样的迷茫,但却迷之自信。
5.
后来,大概是从初中毕业开始,我们走向了各自的未来。我在学习上比死党更擅长,虽然中考成绩不理想,但去的高中还算正经,班级也勉强算优秀。死党则去了我们那一所一本都是个位数的高中。
刚升上高中那会,我们还保持着联系,但是因为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们再也不能一起去上课,也不能一起放学回家。加上课业加重,中考的打击也让我变得不再吊儿郎当,我们能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只要能找到时间我还是会约死党出来玩,我相信我们会一直很铁,不管我是不是多了很多新朋友,或是她也多了很多新朋友。
死党跟我说过几次她念的高中很差,我鼓励她不要放弃,只要到前十一本还是能上的。我隐约感觉到死党的心境变了,隐约感觉到她的失望和放弃,隐约感觉到她其实没听进我的话,但我无能为力。我做不到改变她,我只能告诉自己,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死党。
第一次去死党学校是陪死党去拿期末成绩单。在看到能目测完面积的校园环境和破旧掉漆的教室墙壁的时候,我觉得眼角有点酸,但我什么都没说。拿着成绩单从办公室出来的死党翻着白眼跟我吐槽刚刚数落她的老师,笑着跟我说她班上其他比她更恶劣的同学。我都惊讶于当时自己能笑着跟死党一起吐槽,因为我心心里明明有个声音一直呐喊着希望自己能改变死党。但是看着重新恢复开朗的死党,我知道过了一个学期,她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我知道她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我不知道我高高在上的“指教”或“指责”能基于什么立场,更不想刺痛她的自尊重新揭开她结痂的伤疤。
就那样吧。当时的我无力地决定。
6.
再后来的故事,很容易猜想了。忙碌,将我们分得越来越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不再去她家的日子。聚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没有。
高中最后一次约出来玩的时候,见面那会我们都有点僵硬,但是我们竟然很快就能说笑起来,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那天我们玩得还算尽兴,最后一起从初中的学校坐公交回家。
在离家附近那个公交站还有两站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淡了些。但是我就是一瞬间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我试探着问:怎么了。
她转过头,轻扯了一下嘴角,“我爷爷死了。”
那一刻我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关于那个可爱老人的一切经历一瞬间浮现出来:
那个总是给死党一百块买烟的老爷爷,那个总把我的姓听错又反应很久很久之后说对我姓氏的老爷爷,那个半夜让死党起来煮饭的老爷爷,那个烧炉火差点把家烧了的老爷爷,那个走路极慢能造成交通堵塞的老爷爷……那个在初中那两年在那小小的屋子里带给我和死党温暖和笑声的老人,他过世了。
我忘了那一天下车之后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也忘了那之后我有没有去安慰死党,因为关于那一天一切都定格在了死党逞强地若无其事地说出她爷爷过世的消息的那一刻。
没有什么比那一刻更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变成了过去。
高三之后,我跟死党就再没聚过。
后来我考上了广州的大学,死党艺考失利文化课也跟不上,上了老家那一所艺术专科。
7.
这几天,广州入夏了,湿热碰上空调,我前两天就倒霉地患上了重感冒。
无聊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时兴起搜了一下《完美世界》,没想到已经完结了。想起高中看那会评论区还是一片黑粉在喷辰东大大更新太慢,想来现在应该是转战到其他坑了。下载的时候看到13M,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地点击了下载。
刚打开没看几章,我就意识到我又陷坑里了,这样的体验自高中毕业之后因为自己的特意克制便没再有过了。有些久违,无论是看着那些过瘾的文字的时候的爽快的感觉,还是偷偷摸摸牺牲着睡眠时间的罪恶感,都透着熟悉。
上大学后没多久,我就明白了很多事。我知道我已经不是看这些东西的年纪了,肩上的责任、许许多多的任务早已不允许我能再像以往那样荒唐。
但也许是人在生病的时候更肆无忌惮,又也许是意志力本就薄弱,最后我还是“玩命”地看了起来,即使清楚没有半个月自己绝对看不完,但我还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只看一点,很快就停”。
结果,一看就是三天,昏天黑地,夜以继日,熬着夜地看。即使感冒重到让我五官感觉都有些迟钝麻痹,即使咳嗽鼻涕不断,我还是每天熬夜到凌晨四五点,直到困到不行才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又继续看。说“玩命”也不算过分了。
真的,很荒唐。
我破罐子破摔地沉迷进故事里,沉迷进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跟着主角一起升级打怪,一起毁天灭地大杀四方,看着他逆转自己悲惨的身世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放弃所有的知觉和知识,不再思考合理性和可能性。——当我清醒的时候我清楚地明白,正是这些东西麻痹着心灵,让人上瘾,我清楚地明白。
我都明白,如今的我,21岁的我,又怎会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是不对的,是没有生产性的,是不能创造价值的,是不合适的。
所以当第三天早晨到来,也就是今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删除了《完美世界》的小说,进度停留在四百多章。
那一刻,突兀地,我就想起了初中那会,想起了我的死党,想起了那些时候我们干的那些神经病事。
影影绰绰的,很多很多画面。
和此刻无法名状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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