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摩茶

作者: 函谷关喜 | 来源:发表于2023-12-12 06:32 被阅读0次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南宋宝庆元年,七月初三。诸事不宜。

临安城古道,沐浴在初暑热浪之中,有来自西域的胡僧夜摩茶赤足而来。夜摩茶自称有天眼通,帮人趋吉避凶。他在临安首富何升佑大门前铺了一张草席,盘腿坐于何府门前颂经。引得城内众人围观。

何府不甚其扰,派管家请法师移驾他处。夜摩茶却在席子上扔了一锭五十两重的大元宝,言称只要有人能在佛法上胜过他,他就不再打扰。何府大管家阴沉一张脸忿然离去。

这三日人满为患,人们顶着烈日来看夜摩茶出丑,毕竟临安城里是道家独大,被这样一个外来的番僧叫阵。众人期冀有道家高人出手教训这狂僧。可是一等三天并无人来踢馆。

这夜摩茶甚是年轻,不过二十来岁。脸皮白净,头发鬈曲,眉心有一点朱砂痣。金色的丝绸僧衣显出与众不同。其容貌异于当地人,鼻梁高耸,眼珠泛蓝,让人不忍直视。

“无量天尊,法师何处而来?”来了,来了,午时人们欢呼叫好,纷纷为一个穿朴素道袍的中年道士让路,道士五十多岁,头发眉毛皆白,手拿一柄无一丝杂毛的拂尘来到胡僧席前。

夜摩茶双手合十,睁开眼眸,语气淡淡道:“贫僧从自天竺而来,修得天眼通,观临安城何府异象丛生。恐有祸事。出家人慈悲为怀,当以普渡众生,解人危厄。”

“法师言过其实了,临安有我天师一脉镇守,何来妖物害人。”那道长见他危言耸听,拂尘一扫,横于胸前,冷冷地说道。

“我一连三天坐于此,想化解此戾气,哪知情形比我观之更为严重,道长可否与我出家人方便,让我了清这段孽缘。”

夜摩茶言辞诚恳,不似作伪。但天师门长辈受何府供奉,何老爷又求到掌门这里,老道不得不做一回恶人,请这尊大佛回转西方。

“法师你要哪样才肯罢休。”老道微有怒色。

夜摩茶笑道:“道长只须赢我一局,我便退出临安,这何府大门,道长能进入此门,我便算输。”

夜摩茶语毕。众人大笑,这番僧莫不是晒晕了,这般取笑道长。老道拂尘一甩,昂首阔步走向何府大门,一边走一边说:“法师,且看我天师门手段。”

众人疑惑不解看着老道向大门口走了二十步,然后突然停步,在原地转圈,嘴里还振振有词,顷刻抽出拂尘,攻上中下三路虚空,舞了三十六路无名剑法。众人起哄叫好,道长充耳未闻,继续舞剑。半个时辰过去,道长已经精疲力竭,仍奋力抵抗,但已语无伦次,嘴里不知所云。众人看向胡僧,夜摩茶摇头不语,只是看向逐渐西坠的太阳。

等到日头摇摆在城头,只见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飞向那道长,双手合十作金刚伏魔状:“叱!吒!”

那口精血喷到老道剑上,发出金色光芒,老道双眼一盲,软软倒在地上,众人缄默,望向夜摩茶年轻面容,生出敬畏之心。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府忽而大门洞开。门内有轻歌曼舞之声飘出。众人如痴如醉,交头接耳,品评起这是哪家歌坊的花魁。

夜摩茶低音念佛号,皱起眉头,别人视而不见,以为胡僧仍旧趺坐在席上,他其实早已起身,赤脚走向何府大门。

他的僧衣飞扬,金光闪闪,这丝竹靡靡之音,颠倒众生。白日里那炽热的艳阳竟薄了几分张狂高热,越往里走越是阴寒,胡僧越过台阶,这里外分明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俗世燕语,门内是七月飞雪。那地上积雪有二寸深,盈满了整个大院。院内有松柏两株参天的大树,只见厚重的雪花几乎压塌了树冠。院内静悄悄,竟无一人出迎。

夜摩茶环顾左右,这何府诡异,他早在敦煌闭关的石窟内突发心血来潮,站在风化的古城断壁顶端眺望东南,有晦暗妖气隐匿。他记起圆寂前上师曾开示于他,要想佛法进境,得大解脱,必须了却前尘一桩往事。上师抚摸着他眉心朱砂,含笑而逝。

他口念大悲心陀罗尼咒,赤脚踩在雪道上,眉心间那颗痣发热发烫,连带着全身,一步一印法,不动明王印荡涤世间邪祟。

那两株大树抖动腰肢,树顶上的素雪纷纷扬扬,被云层间漏出的天光一照,树缝里露出斑斑驳驳的影子,影子在风雪里塑形,雪块铸其躯体,翠叶做其衣衫,片刻功夫,一位雄壮威武的冰雪大汉站在胡僧面前。

“你这和尚,为何苦苦相逼?”冰雪大汉怒目而视。

“贫僧不忍苍生无辜,只是相问施主可否放手离去,不沾染这尘世因果。”夜摩茶又上前走了几步,大汉忌惮这胡僧,此时日光未完全消退,胡僧大可借阳火之威来克制于他。

宅子里虽有树荫遮蔽,作为屏障。但架不住这番僧有天眼通和铜皮铁骨。他们这等生灵寄托于人,在俗世里修成正果,行法到关键时刻,哪容得外来番僧坏他们千秋大计。

冰雪大汉双臂一展,满地雪花飞起,蔚为大观。它们围住胡僧,释放寒气,想冻死胡僧。夜摩茶双目灼灼,并不示弱。他体内热血沸腾,似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孕育其中,冰雪大汉催动法力,胡僧的大悲咒像刺穿盾牌的利剑,一声佛号便是一剑,大雪以可见速度融化,冰雪大汉的双脚骤然不见,变成一滩水,冒着热气的雪水。

“我跟你拼了,恶僧。”冰雪大汉燃烧元神,欲与胡僧同归于尽。

“雪莲,放他进来。”有一股不弱的法力加持在雪莲身上,雪莲斗法失败,现出原形,夜摩茶一见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瓷娃娃躲进了何府前厅。那院落霎时变了模样,松树凋零,柏树枯萎。刚才还是白色素裹的银色世界,转瞬惨绿落红,夏之气息扑面而来。

夜摩茶跨过门槛,走进前厅,只见水磨的石砖上赫然是上百个六寸高的彩色瓷娃娃,个头相同,形状各异,它们笑容可掬,可是在夜摩茶眼里都是未化形的精怪,妖气肆意,可半分也伤不了夜摩茶。

毕竟是没有化形的妖怪。即使是那个半人高的瓷娃娃,只是障眼法而已,他的道行还很浅,站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旁怒气冲冲。

大厅妖气弥漫,却无泄露。想是此怪从各处修建的庙宇道馆接引而来的香火气以阴德抵挡天罚,以人气掩盖妖气,怪不得何府门口既无门神也无石狮子之类辟邪镇物。

为首的是个员外郎模样的男人,五十有余,一脸富态,长相面团团,像财神庙里的赵公明,可惜只是高明的障眼法。见夜摩茶她现了假身,她示人的形象是个柔软无骨的女子,上身是鹅黄色的直领大袖长衣,配以枣红色的长裙。夜摩茶知晓她本体是个彩绘瓷器精,类人而终究不是人。

突然夜摩茶的眉心朱砂忽而灼热疼痛,这个瓷器精修行经年,妖气充盈,但并无血色缠绕,可见并无人命在身。上师说的机缘近在咫尺,可他无从着手。

“你等是何来历?为何要吸人气,念在你等并未害人性命份上,我可以网开一面。”夜摩茶决定给这些瓷怪一个机会。

“你这恶僧。”小瓷娃愤愤不平,“不得无礼,法师是大德高僧,岂会与你这样小孩计较。”

“沐然姐姐,他就是来收我们的啊。”小瓷娃不依不饶,沐然把小瓷娃揽在身后,警惕又敬畏望着夜摩茶:“法师,我等只是借人气塑形,并无害人之意,这何升佑早年为富不仁,我也只是用术法控制他,并无任何加害之意。法师明见万里,当是明察秋毫。”

“我这三日已是查清,这何升佑命数皆有天定。你们擅改其运数,窃取凡人之气修行也就罢了,更是大胆包天,借何升佑之身摄取凡间人们供奉神灵的香火气。今天还设下欺天之阵,蛊惑那个老道。难道你们真不知天师门的祖上

有人被敕封临安城隍吗?”

夜摩茶话音刚落,天空中出现三道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天雷滚滚,乌云压顶,那些何府围观之人早就被雷警醒,作鸟兽散。地上的瓷娃娃身子裂开,哀嚎遍地。

“妖孽,欺吾太甚!”临安城隍庙一道黄光冲天而起,小瓷娃半边身子变作瓷器,沐然也痛苦万分,勉力抵挡。那黄光坠地开始笼罩何府,瓷器破碎之声不绝于耳,夜摩茶准备念往生咒,超度这帮精怪。

正在此时,沐然身上骤起一道血色红芒,夹杂着淡金的色泽,是一滴鲜血,那鲜血与夜摩茶朱砂痣极为相似,两者产生共鸣。两者突发相融,夜摩茶无任何征兆昏厥于地。

那光芒不得寸进和尚三尺之内,光芒内有城隍假身自言自语:“原来是宿世命劫,既如此,我便网开一面。”

说完便以大法力移走所有人到城隍庙,何府一切如故。

隋大业初年,千叶尊慧明禅师法旨来到敦煌莫高窟学习雕刻佛像已有三年。西域礼佛之风日甚,大家族凿壁修家庙,雕刻佛像。先是由画匠起草稿,打底样,然后按图施工,叮叮咚咚的凿刻声日夜不停响彻在这莫高窟。

每到一尊洞窟内的佛像竣工,就有高僧前来弘法说教。千叶挤在人群中,静心聆听,仿佛有佛韵便在他心田荡漾。慧明告诉过他,他生来缘薄,要想成正果,必须有大功德。所以慧明带他来敦煌历练,以刻明志。

枯燥无味的雕刻,让他度日如年。他早上凿刻佛像,晚上抄写佛经。就这样捱了半年,他已经打算逃回中原,到洛阳找慧明请罪。

临行前的晚上,有一位交好的匠人来找千叶,说他的老婆变成了石像。千叶大惊,忙问这是何故。那位匠人急道,是妖精作祟。千叶反问他,为何不找大德高僧驱魔,反而来找他。那位匠人如实相告,实在是那个妖精能帮人做壁画,绘佛像。匠人们要妖精帮忙作画,达成共识,一直相安无事。这次却不知何故,已有数十人被妖精变作石像。

千叶摊手摇头道,你找我做甚,我并不会降魔。那匠人急了,妖精说,他要我今日找到高人说服她,不然就把所人变作石像。千叶,求你了。

西北的洞窟里已有数百幅的壁画,壁画偏天竺风,色墨浓郁,充满了异域风情。只是此时一位少女托腮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着面前这块空岩石在发呆,她身侧是数十具活灵活现的石像,千叶走进了洞窟,满地的石粉和颜料。

“我知道你,你是个雕佛像的小和尚!”少女侧过玉脸,露齿微笑说。

千叶合十与她见礼:“你修行不易,何苦为难这些匠人?”

“我虽是石头成精,但是我从不为恶,我受这里佛像熏陶,有了向人之心。我问他们匠人,怎么成为血肉之躯。他们有的不说话,我看出了他们眼中的厌恶和忌惮。有的胆大竟然说妖精也要成人吗?我一气之下让他们化石。”少女振振有词,她站起身,体态婀娜,如壁画中的天宫仙女,明艳不可方物。

千叶指着画中庄严的佛陀和慈善的菩萨道:“天地辨善恶,人间有因果,他们生而为人,就是前生定下的。你在佛陀面前犯下罪恶,不怕永堕轮回吗?”

千叶说的义正辞严,少女仍旧不动摇,她是石头成精,心如磐石。这些年在此处,闻听许多高僧说法,早已有了一丝智慧。她要成为有血有肉的人,高僧有佛光难以接近。她就给匠人作画,她要从壁画中的僧侣和凡人里窥见成人的秘密。日复一日,石头还是石头,她问匠人,他们不以为意,恶意或者玩笑。她发怒了,没有等来答案,等来得是个小和尚。

“我不听大道理,我只想成为一个人。”她的声音透着浊世的凄凉,如同受伤的野狼,在无尽的夜色中蹒跚独行。

千叶想,这石头精和他一样,都想逃离这个地方。只不过他们的路不同。

“或许,贫僧能帮你。”千叶脱口而出,他凝视着石头精这具美颜的臭皮囊有了丝丝悸动,这一刻很奇妙。

月色如冰,夜凉如水,月光像一团透明的薄纱笼在千叶身上,他穿着破旧灰色僧袍和少女楼兰走出了洞窟,千叶说你该有个名字,就叫楼兰好了。

楼兰和他保持距离,问他:“我们去哪里?”

“求佛祖,赐予你血肉之躯。”千叶决定效仿先贤,穿越戈壁沙漠,荒山野岭,去西天找寻佛法的初衷。

楼兰犹豫了,她是妖精,她是土生的卑微小妖。没有宏大愿望,她只想做个人,这个小和尚要她去拜见西天佛祖,是要收她吗?

“你骗我,我不去。”她没有让石像复活,她怀疑这是个骗局。”

千叶不放弃,想了想:“我带你磕遍这里的佛像,感动西天的佛祖。”

楼兰看着这个白痴,他真不懂吗,妖怪化形,化人都要遭受天谴。如果不是在这千佛窟替人作画,她也会像那些刚诞生灵智的石怪那般,被人掳去皮囊,抹去灵识,铸成一块基石,或者是搭建茅厕的石梁。

楼兰感到希望破灭,她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不绝,无数佛窟被渗透,窟内岩石大恸,声援楼兰。它们简单纯粹,坚韧不拔。它们散发惊天动地的气息。

这里有许多营帐,帐中有未及走脱的匠人和家人,他们在逃出之时早被啸声影响心志。他们的脚生根在这戈壁,慢慢与石头同化,无数的山石发出哀鸣,石佛亦是如此。佛前众生平等,这一刻,凡是千佛窟的无数生灵尽皆石化,千叶的耳畔是楼兰的怒吼,她既然不能化人,那么和大家一起化为千百年的沧桑,千叶口诵经文,难道这是他的劫数吗?

天地失色,敦煌千佛窟染上悲怆。千叶的半身化为石像,是金刚经文延缓了石化,他的心累了,彼岸即天涯,下地狱之前,前尘往事,如梦如幻。

“你若是树下蚂蚁便如何?慧明一袭红袈裟,宝相庄严,当头棒喝。

追往昔,禅寺旁溪水潺潺,繁茂的菩提树下,慧明笑问七叶。千叶思索片刻道:“随波逐流,师傅你说过顺则安康。”

“蚂蚁也有向上之心,若它想化人或修成正果呢?”慧明问道。

“弟子不知,”千叶苦思冥想之后惶恐道,“凡事皆有缘法,如要篡改天意,必遭天谴。”

“那么你若无心欠蝼蚁一命,是否要还偿它因果呢?”慧明说完,千叶突然脚上一阵膈应,他踌躇间一只蚂蚁在其脚下殒命。

千叶怔在当场,慧明蹲下,用手指点染蚂蚁血迹,为千叶额头一点:“你这痴儿,既无心之失,不若顺其自然,直指本心。”

千叶浑浑噩噩,师傅禅机深厚,他似懂非懂。佛家讲割肉饲鹰,割肉喂虎,是为弱小生灵求一条生路。

那么自己舍了便是。圣洁的佛窟滋生心魔,风沙肆虐,呼天抢地。这是要埋葬一切吗?千叶呼唤楼兰,楼兰已成修罗恶鬼,肌肉虬结,面目全非。他咬破手指,指头上有血珠凝结成,他一指弹出,印在了楼兰眉间。

楼兰面容腐蚀,来不及大叫便栽倒在地,千叶合十含笑,他最终化为了石僧。而楼兰的石躯壳碎裂,化为一掬细沙。

狂风止歇,沙暴平复,天地终复归清明,佛窟阴气一朝而散,复原的人们拥抱相庆。只是他们看不见一道微光裹挟亮眼的血色朝地府遁去。

这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夜摩茶醒来时,仍旧在恍惚之中。他佛心之坚,是不容置疑的。但修佛多年,仍不见灵山胜境。上师说你欠一份因果。

这机缘在东南形胜之地,临安皇城。他自以为降妖伏魔,点化这群顽瓷。到头来,恍若黄粱一梦。

“化人!化人!”他轻轻呢喃,城隍庙内有檀香熏人,他身旁是上百个破碎的瓷娃娃。它们彻底死了。那个疯魔的沐然静静躺在城隍爷的脚下,周身龟裂成细小而繁杂的瓷片,随时土崩瓦解。轮回转世,那血珠又相融于夜摩茶,他记忆补全,灵魂升华,西天路遥,仿若只要一步便可登天。

夜摩茶终究是不忍,摇摇晃晃起身,走上前去想要超度沐然。

城隍爷端坐高台,神目如电,厉声喝止道:“夜摩茶,此妖惑乱帝都,现已伏法。既已追回精血,莫要多生事端,速速离去。”

“小僧问尊神,此妖只不过想化人,它修行不易,可否网开一面?”

城隍须发皆张,怒不可遏道:“你这和尚,好不晓事,你前世都不能渡她入彼岸,今世更是功亏一篑。此妖不知悔改,窃取香火信仰,该入轮回苦海,永无翻身。”

夜摩茶欲言又止,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妖犯弥天大罪,他已尽力。逆天者亡,是仁心在动,还是风在动。

“恶僧,救.....”这声如烛火,风吹入灭。他心在拥堵,难受异常。可又无计可施,自作孽不可活。纵然有他一滴精血终不能化人,魔与佛在一念之间。

城隍爷不耐烦,大袖一挥,斗转星移,他身在临安城外。

夜摩茶念往生咒,他无法原谅自己,修行多年,日盼夜盼,修一颗佛心。可世间种种,变幻莫测,错与对,是与非,不能尽解。

他来时,以为尽在掌握,归时,留下无尽迷惘。

敦煌,莫高窟,他回来了。

夜摩茶抿了一口茶水,继续拿着凿子在石壁上刻像,期冀雕出沐然一双灵动的眼眸。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这是他回到隐居洞窟的第七日,再次失败,记忆中的楼兰或者沐然,明明清晰明了,为什么一眨眼又陷入黑暗。

恶鬼,修罗。

瓷人,石像。

噩梦里千叶的身体是佛窟的一部分,见证虚无缥缈的奇迹。醒来时,他又是虔诚的佛教徒,诵经掩饰内心的卑微。

今生他是夜摩茶。他叩首在石壁上那些不同形象的佛像之下,他问佛祖,夜摩茶有没有做错?问佛也在问自己。

夜摩茶漫无目的,他走进了一座废弃的洞窟。这洞窟里都是各种佛教故事壁画,日久年深,颜料脱落,线条变形。这里似乎还有过争斗,狼藉遍地,仿佛就在昨日。

“上师,为什么我仍旧不能明悟?”他坐在这满目苍夷的过去,在今生和前世相见。跨越轮回的羁绊,还是不能释怀。

此时,一尊石像突兀闪现。他上前观摩,这是个石僧。面露痛苦,似有两滴泪珠凝固在他的脸膛。他脑里轰然炸响,像一道惊雷划破这苍茫夜空。他咬破了指尖,指尖冒出一滴血,他把血涂在了这石僧的眉间。

夜摩茶忽然笑了,他的血打破了阻隔,渲染的血像盛开的玫瑰,贯通了两世的遗憾。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祖没有骗他。他只是想为这可怜的女子做些什么,即使她不是一个人。

她想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和尚,你欲如何?”沐然悲愤交加,小瓷娃握拳,也是不甘束手待毙。

“是天眼通吗?”夜摩茶惊喜交加,原来看穿一个是那么痛苦,他蹲下身,咬破指尖,把血涂抹在那些瓷娃的头顶,一个,两个,两个人呆住了,这和尚是疯了不成,他是佛修者,他的血有金色光芒溢出,意味着他快要达到阿罗汉境界。

“答应贫僧,就此离去。”佛音梵唱,经文覆盖了全身,沐然霎那间被大法力禁锢,这是佛家的大神通。夜摩茶用一把匕首割破了手臂,流了半碗纯血,他把碗中的血顺着沐然的喉咙灌下,沐然不明就里,这和尚是要成全自己吗?小瓷娃也被强灌了小半碗。

夜摩茶委顿于地,这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他修行半辈子的精血。

“妖孽,敢尔?”临安城隍从天而降。

“去吧,为自身赎罪。为苍生造福,找回自己。”夜摩茶以最后法力送沐然等人冲出何府往敦煌发送。

他的身躯在快速干瘪,当城隍的黄芒覆盖何府,夜摩茶双手合十坐化在何府大厅,长久的叹息声从城隍爷的嘴里发出,他说你这又是何苦。

敦煌,莫高窟。叮叮咚咚的凿佛声再度响起,沐然和小瓷娃,还有许多沾染夜摩茶宿命的人都在修造佛像。她们在履行对夜摩茶的承诺。

想要化人,就先要度化自己。只见石壁上佛目低垂,它在怜悯世人,也在激励众生。

南宋史载,有僧夜摩茶自天竺而来,与天师道斗法,坐化于何府门前。享年二十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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