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罪行

“叮铃铃”上课铃声大作，有些学生抓紧时间继续埋头写着作业，有些不情不愿的从趴着的课桌上伏起身子，而方磊如常的站在讲台后，扶了下眼镜，然后打开书本准备上课。

眼睛的余光里，他瞥见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他转过头去，发现是班长陈依依，她衣服凌乱，两眼呆呆的看着他，眼神空洞。

方磊心里一惊，望着她叫道：“陈依依？”

这个叫陈依依的女生怔怔的看着方磊问道：“方老师，你真的在意我吗？”

方磊心下大震，也呆呆的看着陈依依，只见陈依依头上汩汩的流出鲜血，突然，咔擦一声，伴着骨头折断的声音，陈依依的头往后一倒，仅有皮肉连着，就像一个倒挂的气球垂在身后。

“啊！”方磊一下子从床上弹坐了起来，汗水已然湿透了他身上的汗衫——他，又做噩梦了。

方磊哆嗦的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浓重烟草味道的烟雾迅速进入肺中，紧张的神经似乎得到了些许的缓和。

他重重的呼出烟雾，似乎想把压抑在心里的苦涩一同呼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抽得有些猛，他感觉喉咙一阵灼热，随后急促的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泛出一阵苦意。

已经一个多月了，陈依依跳楼的那一幕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里抹去，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正好也是上课铃响，班上的一个女生急匆匆的跑进教室，边喘气边惊慌的对着方磊喊着：“方......方老师，陈依依她……她要跳楼！”

方磊一听心里大骇，立即跟着这个女生冲出了教室。当方磊来到天台时，陈依依正坐在天台边护栏的外侧，两只脚悬在半空。当时，灿烂的阳光包围着少女的身体，金灿灿的在她的发丝间闪烁。

如果不是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实在太危险，这幅画面不免让人生出错觉，以为是少女在此处偷取片刻的清闲。

“陈依依，你赶紧过来！那边危险！”方磊心里焦急，冲着陈依依大喊。

陈依依慢慢转过头，对着方磊笑了：“方老师，你真的在意我么？”

方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陈依依突然往前一跃，方磊的身后传来了刺耳的惊呼声，楼下也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方磊的脑袋一片空白，双腿像踩着棉花一样绵软的一步步往前走去，走到护栏处，他探出身体往下看。

陈依依手脚扭曲的摔在了地上，殷红的鲜血在她的脑后蔓延，周围因冲击而喷散的一滩滩血迹如同一朵朵鲜红怒放的玫瑰。她的眼睛直直得望着天空，眼里似乎透着许多的不甘。

方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陈依依，她竟然死了！

陈依依的母亲在她年幼时就因病过世，她的父亲开了一个小卖部，就在这所高中的门口，靠着小卖部微薄的收入，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陈依依养大。

陈依依不仅成绩优异，而且个性开朗，长得也很漂亮，只要她一瞪眼，班上几个捣蛋的男生立刻就能安静下来，所以陈依依在的这个班着实让他轻松不少。

因此，他也很喜欢陈依依，各种校级的活动都推荐她参加。现在已经高三，学校有几个保送名校的名额，他也把陈依依的名字推荐给了校长。

陈依依很感激他的照顾，有次在方磊去买东西时，陈依依正好也在，她跟她爸说：“爸，你赚谁的钱都不能赚我方老师的钱。”

自那后，每回方磊去她爸开得小卖部买个烟买个饮料什么的，陈依依的父亲要么不肯收钱，要么就便宜卖给他，绝不赚他一分一厘，还经常笑呵呵的带着些讨好的语气对方磊说：“这孩子不容易，从小就没了妈，请老师多照顾着些。”

照顾？如今陈依依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是怎么照顾的？方磊的心酸涩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倏的一下捏紧了他的心，让他觉得胸口又闷又堵又是疼。

陈依依的父亲听到消息冲进校门时，正好看到陈依依从楼上一跃而下，这个坚强朴实的汉子发疯一般的冲上去扑倒在了陈依依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当方磊被学生搀扶着走下楼梯时，看到陈依依的父亲抱着陈依依的尸体恸哭，他甩开了学生的搀扶，走上去蹲在陈依依父亲的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依依。”方磊压抑住的眼泪终于也夺目而出。

陈依依的父亲突然抬起头，一把抓住方磊胸前的衣服，赤红着脸冲着方磊叫嚷：“依依她为什么要跳楼？”

方磊被陈依依的父亲扯住衣服，陈依依父亲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粗大的青筋根根暴出，眼睛赤红的像是要杀人。

方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垂下了头，无力的摇着，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随后几天，陈依依父亲的小卖部停业了。就在方磊以为再也不会看到陈依依父亲时，陈依依父亲的小卖部又开了。只是才两周的时间，他原本一头的黑发，两鬓已经花白。不变的是他看到方磊时依然客气的打招呼，也依然不肯多收方磊的钱。

“依依她生前最敬重您，虽然她现在不在了，但是她说过不让我赚您的钱，您就当我满足依依的遗愿吧。”

现在想来，方磊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他这么信任自己，而他却辜负了陈依依父亲的期望，也辜负了陈依依对自己的敬重。

想到这里，方磊的喉咙里又涌上来一阵苦涩，他想再拿支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陈依依跳楼后，方磊抽烟的程度一下子频繁了。

第二天，方磊来到陈依依父亲的小卖部，如旧的买了几包烟，在转身离开时，刺眼的阳光让方磊晃了眼，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陈依依的父亲立刻赶上去扶住他，方磊带着歉意的说：“没事，最近睡得不好，头经常有些晕。”

方磊的精神看上去很差，陈依依的父亲凝神注视了他一下放开了手，在方磊朝前走了两步以后，陈依依的父亲突然叫住了他。

“方老师，你知道陈依依为什么跳楼吗？”

方磊的心快速的跳动了起来，似乎马上就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他不能说，他不敢说，但是陈依依的父亲为什么突然问他，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他压下眼里的恐慌，稳定了下心绪转头看着陈依依的父亲，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陈依依她有说过什么吗？”他的眼神闪烁，担心陈依依父亲的口中说出他害怕的事情。

陈依依的父亲摇了摇头，平静的对他说，“我不知道，依依这孩子什么苦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肯和我说，怕我担心。方老师，依依最敬重的人是你，她留下一本日记本，这两天我带给你，我想她肯定也希望你记住她。”

两天以后，陈依依的父亲把日记本交给了方磊，并和他说：“我的小卖部已经盘出去了，依依不在，我也没啥指望了。今天，或许是最后一天看到方老师，希望你能看看依依的日记，永远的记住她。”说完，转身走了。

方磊看着手里那本日记本，粉色的封面，正是少女最喜欢的梦幻的色彩，只是陈依依永远留在了少女时代，她的梦想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晚上，方磊边抽烟边看着陈依依的日记，前面都记录着日常生活的点滴，还有对方磊的仰慕和敬重，方磊边看边苦涩的笑着。

当翻到四月十四日时，方磊的心猛烈的跳起来，日记上写道：“我该怎么办？为什么身为校长，却是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我觉得自己好脏，我该怎么办？！”日记上重重的几个感叹号，如同鞭子一下下的在抽打着方磊的良心。 方磊继续往下看，头一下子炸裂了，上面赫然写道：“我在窗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是方老师，我叫他了，可他为什么走开了？为什么？这世界上还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方磊的身体一阵的哆嗦，原来陈依依看到他了，这一个多月来他的良心每天都在受着拷问，当校长和他说让陈依依去校长室谈一下保送的事，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前道貌岸然的人原来心里藏着这么恶毒的念头。不过他更恨自己的懦弱，当他发现陈依依拉下了自己的材料，赶去给她时，听到了里面的惊呼，但是他没有勇气进去，他没有任何背景，他害怕失去在这所重点学校发展的机会。

方磊转念一想，陈依依的父亲亲手把这本日记交给了他，他其实都知道，只有自己以为所有的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方磊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嘴里吐出了白沫，随后白沫混着血丝往外涌，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有双手紧紧的扼住，呼吸不了，他用力的抓抠着自己的喉咙，直到血肉模糊，脸上呈现出痛苦万分的表情。

方磊死了，警察在他的房间找到了那本日记本和还未抽完的香烟。经尸检，方磊死于氰化物慢性中毒，在他抽剩下的香烟的烟草中找到了氰化物的痕迹。方磊喉咙发苦灼烧的感觉，以及头晕走路不稳都是氰化物早期中毒的现象。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之后，校长也被带去了警局接受性侵女学生的调查。而当警察找到陈依依父亲时，陈依依的父亲已经上吊死了，在桌上有一个瓶，里面还残存着半瓶的液体，上面标着“毒狗药，内含氰化钠，剧毒”。瓶子的旁边还有一张纸，纸上讲述了整个事件，在最后，还写着这么一句话：

“比罪行更可恨的，是对罪行的容忍与漠视！”

一元小说写作训练营 / 晓月轻霜 ID: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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