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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周之内给陈见南发了七七四十九条短讯(平均每天七条),却始终未得到一条回复,黄晃晃不得不承认,她男朋友陈见南可能已经死了。
七喜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这个人类少女怕是一个傻子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陈贱男无缘无故玩失踪,电话不接,短讯不回,明摆着在玩冷处理的花式分手大招。这是想要兵不血刃地甩了她啊。
“七喜,过来吃饭。”黄晃晃丧丧地走入厨房,噼里啪啦鼓捣了十来分钟,端出两盘三文鱼炒饭摆到桌上,耷眉耷眼地招呼七喜过来用膳。
七喜一蹲一蹬,四只肉垫子瞬间离地,痴肥的身子以一种与其体重完全不相称的灵活姿态,稳稳地着陆于黄晃晃对面的桌子上,并伸出脑袋耸耸鼻子,对着盘子里自己那份饭嗅了嗅,才将屁股在桌面上放定,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你多么好,有食万事足,不用为失踪的男朋友烦心。”黄晃晃习惯性地拿起桌子上的盐罐,往自己的那一份鱼饭上漾了一点盐,用勺子拌匀,送了一口到嘴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一边对七喜说。
因为坠入爱河的关系,黄晃晃有时也许是一个智商为负的蠢少女,但却始终是一名优秀的铲屎官。
她炒鱼饭从来都是一锅出两盘,人猫同原材同工序。而且为了照顾七喜不食盐,她总是等七喜的那份铲出来之后,才给自己的那份加盐。
在第N次忘记往在起锅前加盐之后,黄晃晃干脆就在餐桌上常备一罐盐,上桌临吃了再撒。
今天的鱼肉炒得有点老啊。七喜皱了皱眉,才吃几口,就已经吃到了好几块带着焦糊味儿的鱼肉锅巴了。
作为一只猫都有点吃不下去,作为一个人类,万物之灵哪,味蕾的挑剔不知胜于于猫几何,难道不会觉得这饭难以下咽吗?七喜忍不住从快堆到额头处的炒饭上朝黄晃晃看过去。
这一看不打紧,着实吓了七喜一跳。
黄晃晃居然在叭嗒叭嗒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正经过她略显清瘦的脸颊,络绎不绝地往她面前盘子里的炒饭上滴落。
这个愚蠢的人类,是嫌刚才加的盐不够咸吗?七喜摇摇头,打算不去理会,专心挑一挑没炒糊的鱼肉与饭粒再吃几口,却不知怎么的,心里莫名地有点泛酸,东西吃到嘴里,如同嚼蜡,连焦糊味也变得无感了。
不是说人类有种能力叫“吃一堑,长一智”吗?这是呆蠢萌大少女黄晃晃在恋爱上吃的第几堑了?你倒是长点智呀。七喜恨铁不成钢地想。
对于五年过去了,自己的体重翻了几番,但主人黄晃晃的智商却始终原地踏步这一事实,七喜不无心塞地表示,“我也很无奈啊!”
一起原地踏步的,还有黄晃晃糟糕的厨艺。
2
时光倒回五年前。
大学毕业后,黄晃晃整天奔波在各个人山人海的招聘市场,四处求职,天天都累得像一条狗。
有一天,在又一次面谈失败之后,黄晃晃垂头丧气地走出华丽丽的写字楼大门,穿过一道天桥,准备去桥下坐公交滚回住处大睡一觉。
“醒来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觉再生”,睡饱之后,世界能变得温柔点儿,自己能变得强悍点儿吗?
黄晃晃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路过天桥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发现,在天桥上的一角,四五个十四五岁的熊孩子正围在一起折腾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
她不由分说地出声喝止,却惹来几个暴戾少年的谩骂与围攻。当时本来疲累又颓废的她,不知从哪里来那么大的勇气与力量,竟然跟几个少年顽抗了好几个回合。
幸而是大白天,虽说上班时间路过的行人并不多,但断断续续、三三两两中有那看不过去的,渐渐也出声出力帮她,到底助她救下了那只瘦猫。
当黄晃晃倔强的嘴角溢着血丝,手脚沾满尘灰,头发凌乱地抱着猫向施予援手的路人道谢时,人们纷纷教育她,“小姑娘,为一只猫这么拼命,不值当的。下次可别傻了。”
黄晃晃听罢也不多话,只对人们咧嘴一笑,自觉倾国倾城,实则狼狈惊悚,像个女鬼。
下次?下次她估计她还是按捺不住会出手,不过不能这么莽撞,得讲策略,至少得搞大动静,先多吆喝上几个人手,单枪匹马战群“熊”,确实不稳妥。
有人虐猫,她怎么能不救呢?童年孤单单地被寄放在偏僻乡村的外婆家,如果不是那只英俊神武的小黑猫终日陪她玩耍游荡,从早到晚只面对耳背的外婆,她得过得何等寂寞。
并且有那么几次,小黑可以说是救了她的命。
当她某个夏日午后在村头小河里捉鱼虾不慎滑倒溺水,是小黑咬着她的裙子将她拽上岸边石滩,自己却呛水呛得奄奄一息;
当她独自在田间玩耍路遇野狗撕咬,是小黑上前苦斗为她赢得逃跑时机,自己却负伤多处,鲜血淋漓,被送至村头兽医处,差点没救过来。
当耳聋眼花的奶奶没察觉油壶已漏,烧火做饭没有燃尽的木柴火苗不慎延窜,差点将饭后午睡的祖孙俩卷入火海,是小黑及时连拍带舔唤醒她们,让她们得以逃生,虽然小黑自己却吸入不少浓烟,差点没命。
……
只是黄晃晃到了上学的年龄,与父亲离完婚的母亲突然回村接她回城里念书,并且母亲无论如何不肯让她带上小黑,黄晃晃只得与小黑匆匆作别。
因为母亲拒绝带上小黑的缘故,令黄晃晃好长时间心存芥蒂,未与母亲和解,加上母亲也一向不苟言笑,神情萧索,母女俩相对度日,并不亲昵。
后来好不容易盼来人生第一个暑假,黄晃晃迫不及待地催促母亲带她赶回乡下,却被外婆告知,她离村返城不久,小黑就突然消失了,也不知是自己走失了还是被人捕走了。
如果说成长过程中父亲的缺席,是黄晃晃心中一个难以填平的黑洞,与郁郁寡欢的母亲之间淡漠疏离的母女关系,则是黄晃晃在亲密关系上不可逾越的深沟。而与她在寥寂乡间朝夕相伴四五年的伙伴小黑的消失,则在黄晃晃心中剜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缺角。
成年后的黄晃晃每次看到猫,尤其黑猫,心里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熟谙与怅然,但是她却一直克制自己,没有再养过任何品种、任何毛色的猫。
直到那天她在天桥上经历一番唇枪舌战和近身肉搏,救下了七喜。
斯时七喜遍体是伤,猫毛被剪得深一丛浅一丛,两条腿一轻一重骨折,眼角、嘴角都有长短不一的利器划痕。
黄晃晃小心翼翼地将七喜送至小区里的宠物诊所,医治了近半月,七喜才勉强恢复健康。
基本康复了的七喜看起来十分乖觉,眼睛亮闪闪的,仿佛会读懂人心。
黄晃晃不放心把瘦弱的七喜放到熊孩子遍布的可怖世界,又觉得七喜仿佛能听懂人话,很好沟通,莫名投缘,而且救下七喜没两日,她就收到了心仪已久的一家杂志社的录用函,似乎七喜的出现为她带来了好运一般,于是黄晃晃干脆把七喜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五年多。
3
某一日在给七喜洗澡的时候,黄晃晃惊诧地发现,七喜的两个前脚掌上,分别长着两颗水滴形状的茶色大痦子,就跟媒婆嘴角的痣一样,只是长得不是地方。
黄晃晃记得很清楚,小黑的前脚掌也分别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痦子。这么巧,难道同是一身黑毛的七喜是当年凭空消失的小黑又被命运送还给她?
想来没有这个可能,毕竟,一晃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小黑如果就是七喜,那一定是一只猫妖sama吧?毕竟,普通的黑猫应该早就翘辫子了。
不管怎样,黄晃晃将七喜留了下来,开始了一人一猫相依为命,和谐度日的静好岁月。
奇怪的是,黄晃晃虽然厨艺奇差,竟然也将七喜养得越来越肥胖滚圆。可惜岁月静好的日子在去年被打乱了,因为黄晃晃遇到了她生命中真正的劫难,也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陈见南。
七喜看到陈见南的第一眼就不大喜欢这个长着一副桃花眼的男生。当然,七喜大概不会喜欢黄晃晃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男生吧。
然而一只猫再怎么受宠,在主人的恋爱事宜上又能有什么表决权呢?
在陈见南三天两头送花送书、陪吃陪聊的暖心暖胃的攻势之下,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的黄晃晃(跟七喜那一段如果没被抹去的话敢情好,至少可以提高一下黄晃晃对男友力的耐受阈值——相关前情敬请参见《跟铲屎官谈个恋爱》),很快就陷入了爱河。
那些日子黄晃晃眉间眼底都是蜜一样的笑意,在家里跟七喜开口闭口都是陈见南阿南小南南,让七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听到跟“南”字同音的,都会条件反射地引起一阵类似女人孕吐一样的恶心反胃。
其实在恋爱的初级阶段,陈见南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虽然不至于做到随叫随到的二十四孝男友,但隔三差五制造点小惊喜,时不时发点嘱咐黄晃晃多喝热水,洗完头要及时吹干不要湿发睡觉的关怀短讯,或者周末过来陪黄晃晃看书逛店,这些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日子长了,陈见南就渐渐有点心猿意马起来,特别是在他换了工作组,从图书出版相关换到影视相关的部门,身边的莺莺燕燕、萌妹辣妹多了起来之后。
曾经黄晃晃吸引陈见南的单纯呆萌,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沉闷乏味,不解风情。陈见南给黄晃晃传的短讯越来越少,打的电话也越来越少,周末出现在黄晃晃面前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少。
在给陈见南发出的七七四十九条信息都石沉大海之后,在陈见南已经连续七八个周末都没有出现在黄晃晃租住的公寓了。
也是,外面的世界就是一个百花园,他陈见南怎么会甘心天长日久只守着一棵青草到地老天荒?
然而黄晃晃不死心哪。好在陈见南住的地方与她一个城北,一个城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在与陈见南失联的第八个周末,她决定跨越一个城市拥挤的街道、繁多的红绿灯和恶劣的交通,去找陈见南要个答案。
黄晃晃就是这么一根筋。不管怎样,谈个恋爱,分手也要分得明明白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喜趁黄晃晃不注意,偷偷跟在心不在焉的她身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谁要周末独自呆在家?再说,七喜实在很想在陈见南那张桃花脸上狠狠挠上两把为黄晃晃解解恨。
4
“七喜?七喜!”惊魂未定的黄晃晃在路人的帮助下,抱起被日久锈断的无主广告牌倒下来砸晕过去的七喜,惊魂未定地喊道。
就在刚才,她刚进入陈见南租房的这个老旧小区,还没辨明方位,七喜突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扑向她,吓得她连连后退,正好躲开了她面前距她一步之遥瞬间轰然倒塌的大看板。
围观的人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她的幸运,谴责物业对小区内的陈旧设施疏于管理,一边热心地帮着把奄奄一息的七喜,从一地的断木框和碎玻璃之中扒拉了出来。
七喜身上倒是看不到任何伤口和鲜血,只是脑袋耷拉着,没有动弹。
“你可不能死啊。”黄晃晃一看七喜一动不动,吓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她学着电影中看来的情节,用手扒了扒七喜的眼睛,又把手放在七喜脖子上感受了一下脉搏,还好,活着呢,可能是一时撞懵了。
七喜悠悠醒转,从眯着的眼缝里看着黄晃晃糊了一脸的喜极而泣的眼泪,很想伸出手,哦不,伸出爪子去给她擦一擦,却终究没能做到,在中途就虚弱地耷拉了下来,正好掉在黄晃晃柔软的胸脯上。
这到底是它的第八条命还是第九条命?我不会算错了吧,难道今天真的就要小命休矣?七喜心里嘀咕道。
“卧槽!七喜你这色猫!”黄晃晃笑骂道,伸手把七喜的肉垫子“叭”地一下从自己胸上打了下来,“都摔成这副鬼样儿了,你这家伙居然还是一言不合就袭胸,小心我打断你的爪子哦!”
七喜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个暴力的人类少女,人家刚刚又救了你一命哎,无意之间摸一把有什么大不了嘛,平常又不是没摸过……呃,喂……怎么脑袋越来越晕乎,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有种喝高了的感觉?
“可能我也应该对你温柔点啦,你可是我的福猫,刚刚救了我一命呢。无论如何,我得先找个宠物医院给你做个检查,虽然没有外伤,谁知道会不会把你脑子压坏了。”黄晃晃摸了摸七喜耷拉着的脑袋,将七喜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却没有注意到七喜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涣散。
七喜最后索性放弃了去算这到底是它的第几条命。反正,从黄晃晃那年在天桥上一身狼狈地救下它那一瞬开始,它的九条命,都是要交给黄晃晃的,更别说她还可能就是它一直念念不忘的、二十多年前那个整天跟他絮叨心事的孤单小姑娘了。
所以,早晚它的命都是她的,晚一点早一点给完又有什么打紧。
黄晃晃的怀抱可真舒服啊,七喜最后想,一如六年多之前在那座他们“初遇”的天桥,黄晃晃从那群暴戾少年手里夺下它,把它紧紧搂在怀里那一刻,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因为突发的勇敢与激动,身体微微地颤抖和发热。
就在这样的怀抱里,七喜犹如找到了在这人世间宿命的安全感,叹息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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