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救谁

（一）

妻子去世五年，终于熬到了女儿上幼儿园的年纪。当爹又当妈的路磊，摩挲着手机上妻子的照片，看着妈妈替即将上学的女儿打扮。

当年妻子生下女儿后不足半年，因病撒手人寰。年仅25岁的路磊带着不足一岁的女儿，在妻子的葬礼上哭得泣不成声。为了让女儿可以开心长大，路磊违背了和妻子的承诺，没有再找一个，以免女儿会受到后妈的欺负。他准备一个人，将孩子慢慢抚养长大。

在乡下守寡二十年的路妈妈，不忍心儿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吃苦受累，毅然放下了埋在土里二十年的路爸爸，进城替儿子照顾起了小娃娃。

有了妈妈的帮忙，路磊总算是可以外出挣钱，每天起早贪黑，只为了可以多送一单外卖，多挣一份钱。

“爸爸，我好看吗？”穿着小裙子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跑到路磊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路磊看着眼前好像小蝴蝶一样的女儿，脸上泛起了微笑。

“涵涵，在幼儿园里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路磊像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那样，嘱咐着女儿，“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老师，或者回家告诉爸爸。”

“知道啦。”路一涵，也就是路磊的女儿，挥了挥小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了，我们出发吧。”路磊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准备送她去幼儿园。今天是女儿第一天上学，他特意晚一些去送外卖，准备先送女儿去上学。

“嗯嗯。”女儿很是兴奋，坐上了路磊的电动车。

路磊跨上电动车，和妈妈道了声再见，带着女儿朝着幼儿园赶去。

到了幼儿园，将女儿交给了老师，站在远处看着女儿适应得很好，没有一点不开心的样子。路磊才放心地骑上电动车，打开了接单系统。

（二）

送外卖的时间总是非常忙碌的，飞驰在路上赶往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忙过了早高峰，路磊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正准备找个地方吃午饭，手机却响了起来。

“喂，你好。”路磊见到是个陌生的电话，以为是哪个顾客打来的。

“你好，请问是路一涵的爸爸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焦急。

“是的，我是路一涵的爸爸，请问您是？”没想到不是顾客，路磊连忙询问对方是谁。

“我是路一涵的老师，刚刚路一涵在幼儿园里晕倒了，现在正在市二医院急救中心抢救呢。”对方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什么？”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路磊来不及细问，急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赶往医院，“我马上过来。”

出租车带着路磊一路飞驰，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医院，路磊飞奔向抢救室。

“怎么回事？”抢救室的门口路磊看到了早上的那个老师，急忙询问。

“你好，路一涵爸爸，是这样的，刚刚幼儿园午睡结束，路一涵怎么也叫不醒，所以就赶紧送到医院来了。”老师急忙说明了下情况。

路磊听后悬着的心丝毫没有得到安慰，“我早上才把孩子送到你们幼儿园，现在就到医院来了，你们是怎么搞的。”

“对不起，您先别着急，我们等等，看看医生怎么说。”老师能理解路磊的着急，急忙安慰着他。

两个人在抢救室的门口又等了好久，医生才出来，“哪位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我是路一涵的爸爸。”路磊见到医生出来，急忙跑过来，“医生，请问我女儿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呢？”

“是这样的，经过我们的检查，你女儿是患有血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白血病。”医生斟酌了下，开口说道。

“什么？”路磊得知这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懵了，“不可能啊，医生，她才五岁，怎么会得白血病呢？”

路磊难以置信，他女儿还那么小，怎么会得白血病呢。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路磊，瘫倒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也不要太伤心，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骨髓的话，还是有很高的治愈率的。”医生在医院里见惯了类似的情况，出声安慰着路磊。

路磊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有骨髓就可以吗？那用我的，我是她爸爸，肯定可以的。”

“是否合适要看配对结果，你可以把你的家人都叫来，一般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配对成功率还是比较较高的。”医生给出了建议。

亲属？被医生这一提醒，路磊才想起来还没有和妈妈说这个事情。强压住内心的恐慌，给路妈妈拨通了电话。

路妈妈得知消息之后急忙从家里赶了过来，幼儿园老师也在安慰了路磊一番之后，赶了回去。

路磊将实际情况告诉路妈妈之后，路妈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着路磊去找医生。

“你们先不要着急，我会尽快给你们安排骨髓测试。”医生安抚着两人。

“医生，请问，如果配对成功的话，整个手术过程需要多少钱？”路磊想到了什么，出声询问。

“这个不好说，保守估计的话，最少应该在50万左右。”医生斟酌了下，给出了个数。

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路妈妈和路磊坐在走廊里，“儿子，咱们砸锅卖铁都要给涵涵治病。”

路磊听到妈妈的话，抬起头，“妈，我没有把涵涵照顾好，可岚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可岚她如果泉下有知的话，不会怪你的。”路妈妈想到了自己那温柔如水的儿媳妇，安慰着路磊。

可惜，母子两人在医院的安排下做了骨髓配对，匹配率都很低，现在只能等待合适的骨髓。

（三）

女儿被安排住进了病房，路妈妈每天两头跑，一边顾着家里一边在医院照顾孙女。路磊挣钱更加卖命，除了白天的送外卖之外，晚上更是在路边摆起了小摊卖东西，只希望可以多挣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等待和忙碌中过去，这天晚上，路磊刚刚支起了摊子，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好？”路磊点了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

“您好，请问是路磊先生吗？我这边是市二医院，您母亲今天在医院的走廊上晕倒了，正在抢救，请您赶快过来。”

听到消息，摊位来不及收拾，路磊又一次飞奔到医院，心里默默祈祷着。

“医生，我妈怎么回事？”赶过来的路磊正好遇到医生从里面出来。

“从检查结果来看，我们判断病人是肺癌晚期。”医生说。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医生，我妈她身体一直都很好的。”路磊不相信，怎么可能呢？

“这是检查结果，你可以看一下。”医生把手上的单子交给了路磊。

路磊接过了单子，看着上面的一串串文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楼梯间，路磊崩溃大哭。

怎么会这样，女儿刚刚诊断出白血病，母亲就确诊了肺癌，老天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路磊哭了不知道多久，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着路磊的哭声。

擦干了眼泪，路磊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去了母亲的病房，“妈，感觉怎么样？”

路妈妈此时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我没事，应该一会就能出院了，你先去忙吧。”

此时的路妈妈还想着儿子在为了孙女拼命挣钱，不能耽搁在她这里。

“妈，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涵涵。”陪着路妈妈又坐了一会，路磊起身准备去看看女儿。

“嗯，快去吧，涵涵晚上一个人害怕，我这没事。”路妈妈赶着儿子去看孙女。

关上病房的门，正好遇到了路妈妈的主治医生，“医生，我妈的病，该怎么治疗？”

医生看了看路磊，斟酌开口，“癌症晚期的话，治愈率可能会比较低，可以试试化疗，看看化疗的结果吧。”

路磊听了医生的话，神色暗了暗，他知道医生的意思。

告别了医生，路磊朝着女儿的病房走去，昏黄的灯光映照着路磊的身影，显得那么凄凉。

站在女儿的病房外，路磊看着小姑娘一个人在病床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深吸一口气，路磊走了进去。

“爸爸——”小姑娘立刻就发现了进来的路磊，高兴地喊了出来。

“嗯，涵涵，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护士阿姨的话？”路磊知道今天路妈妈不在，应该是护士在照顾着路一涵。

“有哦，涵涵今天吃了好多饭呢，护士阿姨夸涵涵了。”小姑娘甜甜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爸爸，奶奶怎么没来呀？”小姑娘跟爸爸说完，才发现奶奶没有在后面跟来。

“奶奶今天身体不舒服，爸爸让奶奶在家里休息了。”没想到女儿问这个问题，路磊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胡乱编了一个。

“那让奶奶在家好好休息吧，涵涵会乖乖的。”小姑娘很懂事，知道不给大人添麻烦。

“嗯。涵涵要乖乖地哦。”路磊坐在床边摸着女儿的头，心里一片悲苦。

“爸爸，抱——”小姑娘躺在床上，对着路磊张开双手。

路磊从悲伤中缓过神来，看着女儿张开的双手，轻轻地拥了上去，“涵涵这么大了还要抱抱，羞不羞？”

“爸爸，不哭哦。”原来小姑娘敏锐地感觉到爸爸心情不好，便给了爸爸一个拥抱，还拍了拍爸爸的后背。

路磊没忍住，差点破防，“嗯，爸爸不哭，爸爸没事。”

将女儿哄睡了，路磊走了出来，被女儿安慰过的心，似乎好了很多。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又回去重新开张。

（四）

现在女儿和妈妈都住进了医院，治病需要的钱不是小数，路磊更是拼命挣钱，为了节省时间和减少开销，更是把每天的饭压缩到了一顿。

白天跑外卖，晚上卖东西，还要抽出时间来在母亲和女儿的病房之间两头跑。路磊形销骨立，肉眼可见的瘦了很多，路妈妈摸着儿子的脸，“儿啊，我回家吧，不治了。”

“妈，您怎么又乱说呢，我还指望着您赶紧治好了病，替我照顾涵涵呢。”路磊没敢把母亲的病告诉她，只想着能瞒一天算一天。

“可是，你太辛苦了，都瘦了。”路妈妈很是心疼儿子。

“我没事，我这么年轻，瘦点没事。”路磊毫不在意地说。

陪路妈妈待了一会，路磊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还要抓紧去赚钱。

每天只啃一个馒头，让路磊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刚刚送完了一个订单，急急忙忙跑向电动车的路磊，突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大爷见路磊醒了过来，开口询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路磊的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响，“我没事，大爷。”

说着路磊就要站起来，却没想到一个腿软，又跌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急忙伸手扶住路磊，“小伙子，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啊？”

“不用，不用，我没事。”路磊听到这个，连忙拒绝，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爷见状，劝说着路磊，“小伙子，还是叫辆救护车吧，去医院看看。”

说着就掏出手机来准备拨打120。

“不要——”路磊突然喊了出来，“大爷，求求你不要叫救护车，我没钱，我缓一会儿就能好，真的。”

周围的人听到路磊的话，一时没了声音，大爷见状，也不好强求，思索了一下，“小伙子，你等我下。”

说完转身离开，路人也逐渐散开。路磊坐在原地恢复着力气，不一会就见到刚刚离开的大爷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碗，“小伙子，这个给你吃吧。”

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端到了路磊的面前，路磊闻着馄饨散发的香气，却拒绝了，“大爷，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没钱吃馄饨。”

“这个不要钱，我请你的。”大爷许是早就料到了路磊的想法。

听到此，路磊谢过大爷，端过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很快，一碗馄饨就见了底，“不够还有呢。”

“不用了，大爷，谢谢您。”吃了一碗混沌的路磊，恢复了些力气，站起身来，谢过了大爷的好意。

“行了，你还有外卖要送吧，赶紧去吧。”大爷像是知道路磊要说什么，挥了挥手，拿着空碗走开了。

吃了碗馄饨后，路磊又骑上了电动车开始了风驰电掣的送外卖。

（五）

晚上，正在看女儿的时候，主治医生过来找路磊，“经过多方的匹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预计下周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给近期身心俱疲的路磊打了一剂强心剂，急忙跑向妈妈的病房，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到了病房，路磊却发现床上没有人，问同屋的病友，都说不知道路妈妈去哪里了。

路磊走出病房，正准备寻找，忽然听见别人说，有个人从医院的楼顶上跳楼自杀了。

听到这话的路磊，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不好的预感，急忙随着人群跑出去。

远远地就看到人们围着的地方，里面躺着一个人，透过缝隙，路磊看到了熟悉的衣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地走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妈妈躺在那里，身下满是血迹，身上穿着住院当天的衣服。

他挪动着脚步，走到路妈妈的面前，看着医生们正在旁边抢救，突然他看到妈妈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轻轻地拿起来：

儿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去找你爸了。那天你在病房外和医生的谈话妈妈听到了，你挣钱不容易，不要浪费在妈妈身上了。原谅妈妈不能再帮你带涵涵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涵涵，好好吃饭，不能再瘦了，妈妈走了。

路磊呆呆地看着妈妈留下的信，此时急救的医生站起来，对着路磊摇了摇头，表示已经没有希望。

没想到妈妈原来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路磊跪下来趴在母亲的身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