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刘主任约好下班后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下班去咖啡店的途中我不敢看一路上跟我打招呼的人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在他们的面前我好像是一个异类。
坐在咖啡馆的座位上等待刘主任过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咖啡馆的二楼盯着窗外看，夏日的阳光蒸发在柏油路上让眼前的景物都在天旋地转，阳光下来来去去的人们脚底下居然光秃秃地没有阴影，那么究竟是阳光太虚假还是我们是透明的呢？不远处小镇尽头的工人们不知疲倦地修筑着一堵高大的围墙，围墙上用油漆涂抹上硕大的红字“人非岛屿，你不孤独。”咖啡馆的点唱机里播着电台司令的音乐。
约莫五分钟的时间，刘主任满头大汗，夹着公文包赶了过来。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气还约你出来喝咖啡。”看着他一脸的汗珠，我一脸抱歉地笑笑。
“哪里哪里，你帮我代一节课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呢。”
“客气了，其实我今天约你过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我开门见山地说。
“嗯？我认识的？”
“赵旭，你们班的学生。”
“噢，他啊，我知道，他怎么了？”
“什么信息都行，家庭啊，身世啊学习成绩都可以，但凡是他的。”
“唔，他的成绩没什么出彩的，平时在班里也不是很活跃，存在感不是很强，说的不好听一点，属于那种即使是失踪了我也不会发现的那种人。不过，要说起他的家庭的话，就有点特别了。”刘主任有意或无意地卖了个关子，喝了一口咖啡，再看看我。
“家庭怎么了？”
“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好像是从十岁左右的时候来到这个镇子上来的，在前几年一直是镇上的收容所抚养他的。”
我的脑海中犹如被雷击中一般：“也就是说，他是后来才来到这座镇子上的？”
“嗯，不过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问题你要想知道可以去问问收容所的负责人。”
“嗯，我知道了，总之很谢谢主任你。”
“哎，客气。”
我没有答话，脑子里在构思着我与赵旭的相似之处：都是中途迁入镇子，都失去了记忆，而妻子和面前坐着的刘主任都是打小生活在这里的，所以他们的记忆完好无缺。莫非，莫非这一切都跟影子有关系？
耳畔响起了电台司令的《橡胶树》，电台司令是一支忧郁的乐队，其作品大多与孤独愤怒有关。可孤独？就像我黎明时分仰望月亮一般，明明存在，却始终无法感受，这种感觉就像身体中某一处被抽离缺失了一样。就像这首歌所唱的那样，我开始明确一点，眼前的很多不过是幻象，我要触摸它最真实的存在。
刘主任说为了感谢我帮他代课，于是抢着去把账结了，我沉溺于思考之中并没有阻拦。他走后，我坐在位置上下定了一个决心：想要弄清楚这其中的渊源，一定要去寻找收容所的负责人。
如果洞穴里的怪物没有出现，那么我就深入洞穴寻找。我暗暗想。
在我的天性之中时时带有一种懒惰的气质，就好像是一屁股坐在了口香糖上的感觉，下定决心想要去做一些什么事情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琐碎的事情再打扰心绪。
在和陈主任见面之后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我都过着同往常一般平常的生活，每天上班下班，和妻子轮流做家务，周末休息，看书。
当然，还有做着那些重复的梦境，至于孤独，总是在黑夜里记起，在白天之中忘记。
生活，如同一川波澜不惊的河流，把脚伸进水中，再拿出来时，难免难以全身而退。
使我下定决心，克服对未知的恐惧与懒惰心理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
其实在这个世界里面，不仅仅是梦境会被白天的阳光蒸发个干干净净，就连那些不安的焦虑还有多疑也是。自从跟陈主任聊完了那番话之后，我便开始像心中怀揣了小鬼一样惴惴不安，本以为对收容所的神秘气息能够支撑着我一直探索到最深层，可是没过多久，那股焦虑就一天天淡薄开来，化作天边看不见摸不着的云彩。
这天下班之后，我独自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像是天启一般，突然注意到平日里放在眼前都不会注意到的那家咖啡馆。电台司令的《橡胶人》再次软绵绵地钻进我的耳朵之中，振动着我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向了通往收容所的那条路，那是一条同我的住处完全相岔开的一条路，就像是这世间的选择一般，无法兼顾。命运总是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它才会具有某种启示性，就像我选择了收容所的那条路之后，便等于放弃了回家的那条路。
但是在那天，我正是毫无顾虑地踏上了那条路。
而在那条路上，不知姓名的植物在残阳底下空空荡荡一览无余，这一切似乎都在诱导我想起深夜里梦境的片段，加剧着我的恐慌。
收容所健在小镇的西北角，是一栋古朴陈旧的建筑，以它的资历，或许应该成为养老院才配得上身份。推开大门，迎面扑来一阵上世纪的风，向上的水泥阶梯承受不住地下小草的压力，于是到处千疮百孔。
我跟门卫自我介绍了一下，说要拜访一下收容所的金所长。门卫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老年人，是那种近看就会觉得油腻腻的胖法，一般这种人都会十分好相处。果不然，门卫热心地领着我走过台阶，直奔金所长的办公室。
“所长是个很好的人，每每逢年过节，都会把自己平时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们买礼物。”门卫一边走一边跟我介绍。
“嗯，我来镇子的时间不长，但在这个镇子里遇到的所有人都很好。”虽然只是顺着门卫的意思，但是我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也不知是这个镇子有魔力还是这个收容所有魔力，你是不知道那些小孩进来之后整个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你看看，一个个无忧无虑的样子。”门卫一边说，一边跟一路上的小孩子们打招呼。
的确，那些孩子的脸上却是挂着的都是这个年龄应该拥有的天真烂漫，但是，他们的瞳孔里，依旧只是装着这个镇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那些孩子来之前都是怎样的呢？”
“都被不应该这个年龄拥有的痛苦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所以说啊，这个收容所，乃至整个镇子啊，都是一个人间天堂啊！”门卫呵呵地笑着，给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呐，所长就在里面了，您自己进去找他吧，我就先回去啦。”
我向门卫道过谢，然后轻轻地扣了三下门。
“请进。”
我在来的路上幻想过很多次这座镇子的所长应该很不一般，但是进门之后有种大跌眼镜的感觉，金所长的面貌确实和蔼到让人挑不出刺来，就像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一样。
“金所长您好，我是今天来拜访您的中学老师，我叫陈瑞。”
“陈老师你好啊，来来来，请坐，我给你倒杯茶。”金所长从桌上的茶具盒子里递给我一个精致得小杯子，再从锡制小茶壶里给我倒上一杯浓浓的绿茶。
“年轻人，您这黑眼圈可挺重的啊。”
一定是我这阵子的梦有关，我想。
“噢，因为工作的原因所以喝了不少黑咖啡，可能有点失眠。”
金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少喝点咖啡比较好，喝茶健康。”
“都快下班了还来打搅您真不好意思，因为学校里要发学生补助金，难免要调查一下学生的信息，我今天来这里呢，是想向你咨询一下赵旭同学的信息的。”
“噢？助学金啊？这是好事啊！另外要找赵旭同学的信息？请稍等一会儿，我来给你找一下。”金所长说着就离开座位，一边大跨步迈向对面的书柜里找档案袋，一边还不时转过头来对我说：“陈老师啊，我告诉你，赵旭这孩子可好了，原来在所里我对他印象就特别深刻。”
果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我在心里暗暗地想，算了，还是不绕弯子了吧，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坦诚。
“所长先生，其实，其实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向您询问赵旭的信息的，您大可不必再找了。”我尴尬地说。
“哦？”金所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抚了抚眼睛，表情有点滑稽地看着我。
“我今天是带着一些疑问来找您的，所以我觉得我还是直接问您比较好。”
“你说吧。”金所长的表情由和蔼陡然降温到了满脸狐疑，这也难怪，谁遇上这样的怪事儿都不会笑脸相迎，我没有被赶出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您接受了这么多镇子之外的流落到镇子里的孤儿，我想问关于他们影子的事情。”
金所长的脸色再次降温，从狐疑直接掉到了冷峻。
“这个世界上，会有比咖啡更能夺走人们睡眠的东西，我希望你最好不要知道会对自己好一点。”金所长盯着我的黑眼圈如是说道。
“我大致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脉络，但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其中会有什么疏忽，我想跟您说一下我的想法，您只要回答对或不对就好。”
金所长默认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是中途来到镇上的，像赵旭以及你们这座收容所的孩子们一样，只是我没有在所里待过，我们生来都是拥有影子的。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来到这里，然后被切断了影子，影子没了之后，伴随着拥有影子那段时间的记忆也一起丢失了，随之丢失的，还有感受痛苦、感受一切负面能量的心。”一口气讲完这些，加之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摊牌，我觉得有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我想金所长应该能听得懂。“我说的对么？所长先生。”
“完全正确，不简单。”金所长抬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顿了一顿，接着说：“在外面的世界，但凡是人总会有影子，总会有他人无法触摸到的、心中最为私人，也是最为幽暗的角落，我们称之为孤独。可在这座镇子里，所有的事物都没有阴影，每个人都敞开心扉，从来不会感到孤独，这样难道还不值得庆幸么？”
“我不记得谁曾经这么说过，应该是卡尔.荣格，大意是这个世界是平衡的，有阳光，势必就会有阴影。这里拥有最和煦的阳光，但是也有最最幽暗的梦靥。这里不会让我感受到孤独，却也让我失去了称之为人的完整性。因为没有影子，我不止一次怀疑起这里的光，所以啊，我不希求无忧无虑，我只想拥有我的影子和一颗能够感受孤独的心。”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我轻微但是坚毅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抛弃这里的一切？你幸福美满的家庭，你的工作岗位，你的朋友你的同事还有你的学生？你要知道，离开这里，光是活着就会让人心力交瘁。”
“所长先生，感受不到痛楚的地方只能是在梦中。我喜欢夏天的阳光跟它背后的阴影，喜欢婆娑的树叶以及它的生老病死，喜欢笑得自在和哭的彻底，我渴望完美没错，但我更爱一个完整的人。
“由于记忆被斩断，我越来越不知道，究竟现在站在这里讲话的是我自己，还是那片空白才是自己，如果就放任现在的这个躯体在这座安乐乡度过余生，毫无疑问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我恳求你，把我的影子还给我吧。”
“其实之前也有人看清楚这座小镇的不同寻常之处，但你是第一个提出要离开这里的要求的人。”金所长起身，望着我，又把视线转回到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叹了口气：“但愿对回忆的偏执不会成为你对幸福追求的阻碍。我不知道从何处才能找回失去的影子，我只知道小镇的入口是在梦中。许多人为了摆脱对回忆的恐惧，于是在梦中选择割舍影子，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这么说我应该也是因为对回忆的恐惧才选择被割掉影子，不知道那个“我”是否会对此感到后悔，也不知道此刻的“我”将来是否会后悔。但起码现在我觉得，回忆与孤独就像生老病死，最好的对待就是直面它们而不是逃避。把今天的决定留给明天去后悔好了，至少现在我是下定决心了。我对金所长道谢，然后起身出门。
我转身望着收容所，极目远眺，环视整个平静祥和的小镇，四周吹起了和煦的风。远处的太阳沉沉落入地平线，残留的光穿过我的空洞的身躯，在我的身后落下余晖。我微微锁紧了眉目，向家的方向走去。
而这一路上，我竭力地不让内心中正风起云涌的不安感四处散开，而是将它们垄作一团，牢牢堆砌在我的正心头。
如同一颗压在心底的巨石一般。
饭后，我半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着厨房正在洗碗的妻子背影，静静思索着该怎样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
妻子洗完了碗后，凑到我面前，两只手吊挂在我的脖子上，在我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怎么？还在想那件事？”妻子温柔地眨着眼睛问。
“没有了。”
一阵沉默，马尔克斯小说中的秃鹫不会在此时钻进窗户，搅乱这里凝滞的时光。
“我今天去找了收容所的金所长。”
“说了什么？”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很好奇，在想哪一个会是真正的我。然而越往下调查，我就越怀疑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我的真实性。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在无法确信哪一个会是真的我的情况下，我无法像以前那样安稳地度过每一天。”
“但是你不觉得如果不去考虑这么多，我们的生活依旧可以按照原来的轨道波澜不惊么？”
“一阵风吹拂过去，再吹过来的就再也不是那阵风了。请原谅我，我相信逃避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
妻子转过身，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我知道，或许我会因此搅乱了这里平衡的一切，但是，如果我连自己的存在都不能信任，我更无法相信这里的一切。我没有了影子，再也无法感受孤独，可梦靥会变成最深的孤独在黑暗来临时造访。我无法知道那个我做出割弃影子的决定后会不会后悔，但是如今的我来看，这是毫无意义的。因此，我必须走。”
“所以你要去外面的世界？”
“恐怕只能如此了。”
“那里有多远？”
“就像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
妻子点点头，带着一丝嗫嚅道:“看来洞口的那只怪物终于还是出来了，我想我阻止不了你，所以我祝福你是对的，但愿你不会忘记我。”
我紧紧拥抱住妻子，谛听墙上摆动的吊钟声，还有小镇外从窗户拍打进来虚假的夏日晚风。在即将离别的时刻，我也丝毫感觉不到悲伤，不知道妻子是否也是这样。
午夜降临，马尔克斯小说里的秃鹫终于没有来振翅搅乱这里呆滞的时光。而我对着妻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推开房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置身宇宙一般庞大的黑暗中，深深得孤独感向我袭来，第一次察觉到这是在梦里，可却比现实拥有更真实的触角。
面前的老者依旧根深蒂固在浓浓的黑暗之中，观望着人来人往，如讨价还价一般收割人们的影子。
“人啊，一辈子背负着沉沉的影子，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啊。”他苍老的嗓音依旧，仿佛带着地下三万尺里的黑暗与沉重。
“一个人走过的路越长，拥有痛苦的回忆越多，无法抗衡的孤独之力越强，他的影子也就愈发地浓厚。所以为什么不让我们本就不易的人生轻松自在一点呢？让我在这里剪掉你的影子，斩断过去，再无痛楚的活下去吧。”老人说着，朝我这里投来了幽幽的目光。
这番话我在以往的梦境中日复一日不知听过多少遍了，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说，
“抱歉，就算我拥有了满天阳光，可照旧会在幽暗的梦靥中醒来。
“我再也不愿意相信短暂虚假的梦，请把我的影子还给我。”
老人眼里幽幽地光仿佛变得迟滞，转身缓缓要走。却又不可置信般地摇摇头，拿出那盏我见过上百次的古老煤油灯，微弱的光芒在四周的墙壁上映射出无数条挣扎的影子。接着，似乎无数条影子拼命包围着我，纷纷想钻入我的体内，呼吸越来越稀薄。
久久的窒息之感，逼得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再没有身旁熟睡的妻子，也没有墙头晃荡的吊钟，取而代之，是一片空白的狭小逼仄房间。在未经熟悉此处光线的情况下，只能感觉得到眼前未知的光芒充斥着我的眼前。可是孤独的感觉迎面而来，刺痛感遍布全身。
影子有气无力地挂着脚下，这是现实，也犹如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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