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梦

　　今天是紫翩远嫁匈奴的日子。紫翩穿着大红的用金线织就了华美繁复图案的喜服，坐在马背上，身后是陪嫁的丫鬟与随从，旁边是步行着的漠钰。

　　漠钰是来送行的，紫翩是他青梅竹马的女子。

　　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言。然而无声处，却胜却千言万语。

　　至城门处，漠钰将宽大的手掌覆上紫翩的手背，缓缓道，从今以后，你要好好保重。

　　紫翩侧首深深看了漠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朱唇轻启，说了声，好。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看漠钰，与身后的一行人，骑着马，跟城门外的迎亲队伍会合。

　　也许怕一回首，就会泪流满面。

　　迎亲队伍渐行渐远。漠钰静立在城门处，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脸上看不出悲喜，眼神一直凝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直至迎亲队伍消失，他还是一直伫立在原处。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和站立在城门处的漠钰组成一幅寂静悲怆的画面。

　　良久，良久，漠钰终于转身离去。

　　漠钰全名漠钰摩那，是楼兰现今的王。

　　而我，是一只古碧玉酒杯衍生出的妖。

　　一

　　一个月前，漠钰宴请匈奴单于前来楼兰。匈奴单于到来之前，其实漠钰是经过一番策划的。他命人挑选出楼兰十几位有着倾城容貌的美丽女子，而且这些美丽女子必须才色兼绝。琴棋书画，舞技歌喉，缺一不可。

　　他策划了这个盛大的宴会，费尽心思地宴请到了匈奴单于，然后又巧妙而不露痕迹地设计那些挑选出来的女子与匈奴单于偶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跟匈奴和亲。

　　匈奴现任单于膝下子嗣尚且年幼，而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正是楼兰与其和亲的大好时机。如果楼兰嫁过去的王妃诞下的子嗣能角逐到未来单于之位，那对楼兰国来说，无疑是福音。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匈奴单于看上的，是紫翩。那日单于正在宫殿中漫步，紫翩正吩咐下人将漠钰房间里香炉的灰清理干净，回头看到单于站立在自己身后，便向单于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接着便继续忙手中的杂事去了。

　　紫翩没有看到她回身后匈奴单于惊异而眷恋的眼神。我看见了。

　　我整日在楼兰国土上飘飘荡荡，吸收日月灵气，也见过不少楼兰五官精致的姑娘，但我从来没遇到过像有着紫翩这样气质神韵的女子。当我第一次看见紫翩，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安静的月光下，潺潺流淌的罗布泊河。

　　紫翩原本的身份是郡主，自小与漠钰一起长大。紫翩与漠钰是般配的金童玉女，在楼兰，每个人都以为紫翩成为楼兰王后是迟早的事。

　　当匈奴单于执意要娶紫翩为王妃时，紫翩对漠钰说，能为王上分忧，能为楼兰的子民做一点事，我愿意。

　　一个月后，便有了我看到的漠钰送行紫翩的那一幕。

　　紫翩远嫁匈奴的当晚，我飘回了楼兰的宫殿，确切来说，是漠钰的寝宫。因为我的本形，也就是那个古碧玉酒杯，放在漠钰的寝室里。而我每晚必须回到本形处，这样有助于我的灵气生长。

　　今晚漠钰一直在看古籍兵法，更深露重时，他伏在书案上睡着。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后，我听到他轻声却清晰的梦呓。

　　他说，紫翩，紫翩。

　　他睡着时眉心微微拧起，面容如孩童，他梦中低低的呓语，令我觉得心酸。

　　二

　　翌日。礼尚部的李副管到宫殿处请示漠钰，汉朝派大使过来，要与我们结为盟友。王上的意思是？

　　漠钰淡淡地说，款待汉朝大使，就说楼兰愿意做他们的盟友。切记勿对外声张，尤其是匈奴那边。

　　在楼兰王身边游荡的时间多了，我渐渐了解到，楼兰是西域中一个小国，它于汉朝丝绸之路的要道处，汉朝不能越过楼兰与西域其他国家发生联系，匈奴不假借楼兰也威胁不到汉朝。所以这两国尽量对楼兰使用亲善政策，但是一旦对这两国的关系处理不好，便会惹来灭国之灾。加之楼兰毕竟是西域的小国，西域中有些国家狼子野心，也会对楼兰虎视眈眈。

　　最近楼兰国内天灾不断，境况可谓是内忧外患，所以楼兰王是要务缠身，不得半分空闲松懈。

　　距离紫翩离开的日子已有半月。这晚我回到楼兰王寝宫时，发现他在读关于机关制造的典籍，楼兰王最近都在读这些典籍，而且我记得有几晚他通宵达旦地在一木简上抄抄写写。他应该对这些的造诣很深，因为我看到他的书架上满满几排都是关于机关制造的书，而每一本书上，都有他认真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漠钰看书看到二更，忽然拿起碧玉酒杯与酒壶，起身踱步到前庭。前庭处种着两种在楼兰特有的植物。一种名为月下蔷薇，它只在月色下开放，并且一株开出的蔷薇五颜六色，在月夜下有萦绕的淡雅香味。另一种在民间被称为同心树，意为情人同心，白首到老。这种树的叶子形似心的形状，边缘成锯齿状，因此而得名。

　　我还记得，紫翩最喜欢这前庭的月下蔷薇，她的身上，时常散发着这种花的香味。

　　这时漠钰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他的目光从月下蔷薇处转到天幕上的月轮，自言自语道，紫翩，匈奴的月光会像楼兰的月光那样纯净吗？漠钰的眼神疼痛而哀伤，深邃的眼眸堪比夜幕中璀璨的星辰。

　　微风吹过，同心树的叶子偶尔落下几片，犹如有情人凋零的心。

　　漠钰一杯接一杯的饮酒，直至酒壶中的酒倒尽。然后我看到有一滴清泪，从他脸庞落入酒杯中。

　　次日清晨，漠钰聚集了各部重要大臣，吩咐他们将机关制造的一本书的手抄本发放给楼兰的每家每户。这本书是漠钰亲自编的，就是他通宵达旦那几晚所抄写的结果。漠钰让大臣们嘱咐属下将这本书抄写，至少每家每户都要有一本。而这书上的内容，确保楼兰的每一位有书的子民都要读懂弄通，也就是说，有书的人都要懂得如何制造这书上所说的机关陷阱。

　　漠钰沉静地说，这本书中所描述的机关可以帮助我们保家护国，即使不能，那么在楼兰国被人践踏之时，楼兰的子民还能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漠钰滴水不漏地布置好这件事后，又开始着手处理其他事务。

　　他白日里永远气定神闲，神情自若，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悲喜。他心思细密，处事冷静。他是楼兰至高无上而尊贵的王，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撼动他的意志分毫。

　　只有我知道他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以及昨晚他在同心树下的那滴清泪。只有我知道他内心的伤。

　　我是他最喜欢的古碧玉酒杯，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三

　　我刚从古碧玉酒杯中衍生出来的时候，有位老爷爷来找过我。他当时慈祥地对我说，玉杯化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事，我接管方圆一万里妖界以来，从未遇到过玉杯化妖。你应四处飘荡吸收日月灵气，但晚上需回到你本形古碧玉酒杯中。我半年之后会再来看望你。你这一年内切记不要使用妖法，虽然我还没教你念咒，但你是妖界奇才，极有可能无师自通。我记得我当时听完后，问老爷爷，如果我在这一年内用妖法会怎么样？

　　老爷爷捋了捋长长的胡须，脸色凝重的说，你会魂飞魄散。

　　这几天我一直在漠钰的身边，看着他为这个国家尽心尽力，我很希望自己能助他一臂之力。楼兰是个美丽的国度，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奇异花草，这里的人都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我不希望楼兰人受到外族人的欺辱，不想看到楼兰国被别的国家践踏。

　　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就可以帮助漠钰了。

　　我有时候会去漠钰的藏书阁里闲逛。有一天，我发现了一部妖法典籍。我不知道漠钰的藏书阁中为什么会有关于妖法的书，可能是其它的妖无意留下来的。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看了这部妖法典籍。它上面记载了几百种妖精可以使用的咒语，而在书的最后，说到了玉杯化成的这类妖。

　　妖法典籍记载道，玉杯化成的妖是千年难遇的妖界奇才，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妖界的统领者。然而这类妖精一年之内不能使用任何妖法，否则在使用完妖法后的一个时辰内，便会魂飞魄散。

　　我不知道这部书上记录的东西是否正确。但我把上面的咒语都记了下来，因为我记忆的咒语越多，我会的妖法越多，我便越能帮助漠钰。

　　最近我都流连在漠钰的身边。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呆在他的身边，喜欢他在灯下看书时认真忘我的神情，喜欢他衣袖挥舞间王者风流尽显，喜欢他用玉冠束起的墨玉般的长发，喜欢他静立在风中挺拔的背影，喜欢他身上淡淡的植物清香。

　　我曾经见过漠钰微笑的样子，那是紫翩尚未离开的时候，他笑起来，连正午金黄明亮的日光也会为之暗淡。

　　还有一件令我有些许羞愧的事是，我喜欢在漠钰静立的时候，从正面轻轻环抱他。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人世间所说的爱情吗？

　　虽然于人们而言，我只不过是一缕清风，但其实我是有实体的。我从平滑如镜的水面中看到过自己，其实我长得跟人类年方二八的少女很像。不知道是否有可以将妖转化为人的法术，如果有，我想变为人，陪伴在漠钰身侧。

　　四

　　这天清晨，我听到城门外有阵阵的喧闹声。跟随漠钰登上城楼，才知道原来是匈奴的某位将领，领着几千骑兵，至城门下大声呼喊让楼兰王出来见他们。漠钰身侧的一个大臣道，这匈奴将领觊觎单于之位，暗中收拢人心要逼单于退位，但匈奴单于比他棋高一着，他狼狈落败。但不知他用何方法，竟绑架了匈奴单于的一位王妃。如今他到我们楼兰处，居心难测，望王上小心行事。漠钰颔首表示同意。

　　匈奴将领显然是看到了城楼上的楼兰王。他朗声道：“不请自来，有失礼节，我先向楼兰王您赔罪。只要楼兰王让我的骑兵入城，那么我保证紫翩王妃能毫发无伤回到楼兰。”

　　原来他绑架的匈奴王妃是紫翩！

　　漠钰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神态自若。然而我从他骤然变得凌冽的眼神中察觉到，他已是盛怒。漠钰与身边的侍卫耳语了片刻，随即说道，只要将领您答应不伤害我们楼兰的子民，我以王的名义，欢迎您带领骑兵入城。

　　漠钰的声音不怒自威，他话语刚落，城门便缓缓打开。匈奴将领带领一众骑兵，随着马蹄声的起落，全数进入城内。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们进入城内后，大石从四面八方轰隆滚来，还有些不知名的暗器从天而降。而楼兰这边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都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登城楼前我看到漠钰嘱咐了一身兼要职的侍卫几句，他登上城楼不过短短三盏茶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部署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可思议，然而它在我面前真切地发生了。

　　匈奴骑兵死伤大半，到处人仰马翻。那位匈奴将领也不是等闲之辈，左冲右突，只受了点皮外伤，他将保护紫翩的几位楼兰将士斩杀于马下，然后携带着紫翩，带着剩下的骑兵，逃出了城外。

　　要追赶上去已是来不及。

　　五

　　四天后。漠钰立于城楼上，极目远眺，不知在思考什么。这时一行人渐渐闯入他的视野内。原来是四天前的匈奴将领。

　　匈奴将领在城下说：“只要楼兰王出城与我以武艺决一高下，无论输赢，我都将紫翩王妃交还给你。你赢了，我从此不再来骚扰楼兰国。你输了，便要将楼兰国拱手相让。不知道楼兰王意下如何？”匈奴将领的口气充满了挑衅。

　　漠钰的眼神瞬息万变，我知道他的心思已在快速地权衡各种决定的利弊。不消片刻，漠钰足尖轻点，用轻功跳下城楼，然后跃上城门旁的一马匹，策马便来到匈奴将领的马匹跟前。楼兰王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匈奴将领面前勒马的他有着说不出的俊美。

　　漠钰侧首，看向匈奴将领身边的紫翩。紫翩的双手被绳索绑住，口被一条手绢封紧。她比之前清瘦苍白很多，只是眼波盈盈，仍如山涧的流水般清澈。漠钰目光中沉沉的哀痛一掠而过，对着紫翩笃定地说，有我在，就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紫翩口不能言，听了漠钰的话后，眼神波光潋滟，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相信你。

　　漠钰转头对匈奴将领淡漠地说，出招吧。

　　匈奴将领招招狠辣，招招都直取漠钰命门。然而漠钰技高一筹，巧妙地闪过匈奴将领杀招的同时，游刃有余地还击。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楼兰王已明显占上风。说时迟，那时快，三支羽箭破空射向楼兰王，这三支箭速度极快，分毫不差的指向楼兰王身上的三处死穴。同时匈奴将领的左掌封住楼兰王左边的退路，右掌直拍楼兰王的天灵盖。这种情况下，无论楼兰王有多么高超的武艺，也必死无疑。

　　这匈奴将领城府如此深，一早安排好弓箭手，一心置楼兰王于死地。

　　情况危急下，我已无暇细想，念起召风咒，唤来疾风将三支羽箭的方向吹偏，然后用停滞咒将匈奴将领的掌速减缓，以使漠钰有更充足的时间闪避。

　　两百招后，漠钰完胜匈奴将领。

　　漠钰将紫翩揽入怀中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脸上荡漾开来的笑，如曦阳冲破云层的那一瞬间，动人心魄。

　　我的身体渐渐消散，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这短短的一生，都在做一个关于楼兰的梦，梦境里，我爱上了楼兰尊贵而俊朗的王。

　　现在梦醒了，我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