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花已落

城南花已落

1

  城南有朵桃花妖，在树上经久不败，每年每天都不定时有人观赏，但也还好，人们都是打个哈哈就走，也不妨碍小妖修炼。

  可有一书生与旁人不同。他在7岁时因和教书先生打架没打过，反而被揍了一顿后，去找小妖倾诉。小妖不耐烦的说了句“我不是垃圾桶”后便被小孩儿知道了她会说话的秘密，仗着小妖修炼离不开这树，他就学会了每晚都去看小妖，一看就是十年。

2

  这天，天黑的早些，书生来的晚些。

  书生看着不大高兴，大老远就听着唉声叹气的，见到小妖还一个劲儿的说胡话：“小妖，你看这天，刚刚还亮的晃眼，忽然就黑的遮天蔽日了。”

  “你是不是没睡醒啊”。小妖茫然。

  书生讪笑，继续说道：“就算是你，也不知道未来是会发生什么，是什么样子的吧。”

  小妖不予理睬。

  可倒使书生的双眼饱含泪水：“小妖，我想出家。”

  小妖咯咯两声，好啊，去你丫的。

  书生倒有些局促了，挠挠头说道：“小妖，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跟我还装大爷啊。”

  “是你先装孙子的。”

  “可是我是真的想出家了，若不是要烫戒疤，我便要去了。”

  “我看你啊，就是有贼心没贼胆，贪图一时口快，也不知是要骗谁。”

  “还能骗你不成？”

  小妖白眼飘过，“那你是骗的少了？”

  书生也知自讨没趣了，挠着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却瞥到了桃树下的点点红。

  “迎亲队伍也打你这过了？”

  “嗯。巷口鞭炮放了一整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那可扰了你的修炼。”

  “我倒无妨，到底是喜事。只是惊落了我好多姐妹。”

  “人从树下过，桃花吹满头，想来也是极美。”

  “那新娘子才是极美，啧，几生几世才修得的花容月貌，怎得嫁给那样一个油腻的员外。”

  “你有所不知，新娘子原是有一青梅竹马，两人已私定终身。前段时间男子外出有事，不料几日后，男子便带回一官宦人家女子，称其路遇歹人，钱财丫鬟丢光死光，不得已只好带其回来，另想方法。说是另想方法，此时已是一个执意要娶，一个执意要嫁，如此纠缠之下，新娘子被晾下，一气之下就嫁了这傻子。”

  故事听罢，小妖感叹“好俗套的故事啊，不过是无情人又负了有情人。”

  “不，是情浅负了情深。”

  “那你待我是何情？”小妖不再随风摇摆，愣愣的看着书生。

  书生眯着笑眼，看着她的花蕊。“说这干甚，你潜心修炼，也修的那花容月貌，柳叶眉桃花眼，嫁我为妻。”

  “一言为定？”小妖止不住欢喜和期待，桃花儿都摆的欢脱。

  书生轻叹一口气，“一言为定。”却说的无比肯定。

  自古女人翻脸如翻书，想不到这桃花也是，一改之前不悦模样，晚风一吹，她也轻飘飘的附和，想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到眉欢眼笑。话题一转竟然主动关心起了书生的烦心事。

  “小书生，适才心烦为何事？”话刚出口，小妖就想甩自己一嘴巴。

  “家父让我上京赶考，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功名利禄不放心上，怎可把浅斟低唱换了浮名？”

  小妖沉吟片刻，“何日启程。”虽是疑问，却是无比肯定书生对于赶考，未做或已做的决定。

  “明日。”

  果不出所料，他也就是过过嘴瘾。一生淡然，不会喜欢或厌恶什么到极致，所以百般不怨也只会顺从不会反抗，毫无主见，所以也毫无悬念。

  夜深了，打眼望去，前方黑了一大片，过了一会，世间在与黑夜的对抗中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照的人心里亮堂堂的，可小妖不是人，这份亮堂她也感受不到，又或许有心事的人大都如此吧。

  小妖心里乱糟糟的，脑袋里也乱，倒是嘴里清爽的很，一句话都没有。

  大概也过了许久吧，微弱的月光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变的溃散，淡淡的撒在各家各户。近处的人家的烛火透过窗纸透出黄黄的散光，投射出窗户斜斜方方的暗影。窗内有人走动，不知怎得小妖突然想到，年迈的父母在等待养家糊口的儿子劳作归来……

  书生呢，他着急的在老桃树下不停的踱步，唤小妖多声，均无回应，最后急得嘟哝着嘴扒着树枝死死的盯着小妖，更是不停呼唤：“小妖，小妖……”

  “啊，啊？”小妖这才注意到自己失了魂儿，书生的大脸正摆在面前，还怔怔的盯着自己。“天黑了，请回吧。”

  “好罢，”抬眼看了雾霭霭的天“今晚就当是来给你告别了。”转身回家。

3

  翌日。满街满屋的太阳，照的人暖洋洋的。书生打点行囊，即刻启程。

  临出行，前去告别父母。爹娘说着些叮嘱的言语，把书生送至家门前。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但约莫还是可以听出个大概，说什么正是阳春时节，城南那棵老桃树上竟空了，那朵万年不败的桃花妖也落了。

  书生一愣，她娘明显发觉到手上力气加重几分。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怎样寒风凛冽这都好好的，这春阳和煦的日子怎还败了……”说完两眼紧紧的盯着书生，期待回应。

  书生却失了魂儿，闭口不语。

  “要去看看吗？”他去看望桃花妖也有近十年了，就是守着块石头也要生情的。

  “算，算了吧，昨晚告别了。”可他又实在是想不通小妖衰落的原因。

  “天色不早了，赶路吧。”

  书生依次道别爹娘，独自赶路了。

4

  没人知道城南桃花妖败落的原因，尽管世人众说纷纭，不解者有之，嗤笑者有之，信口胡言者有之，可这内情还真是无人得知。

  原来这桃花妖也是历经八世磨难修炼到如今的，爱恋书生八世，具体书生何意，详情可参考今世。

  也无一例外的，书生都前去赶考，偏偏还是榜上一甲第三名，除授京职。又因貌比潘安，不久便被许配官宦之女，此时人从树下过，正是来接爹娘归京。

  小妖一世一世的满怀欣喜，终于在一年的阳春时节等到人儿归，树下过。他骑着高头大马，路边鞭炮齐鸣，荣光照耀脸颊，似是浮着红霞。此刻正是“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披着落日余晖还乡来，桃花落满头。

  书生娘子并不是桃花眼，可仍是极美，丰肌清骨，容态尽天真。新婚那晚，房中红烛高照，香浮欲软，鸳鸯帐暖。

  她也困惑过，他是爱富贵还是爱美人？小妖修炼八世，只要他一句话便可舍弃一切化为人形，是他喜欢的人形。金银财产也可应有尽有，从此安乐与共，颠沛相扶。可惜啊，情浅的点点，情深的疯癫。

  他也未明确表示过对她是何情，倒是说过几次拜把子，生虽异日，死冀同时。去你的吧小兔羔子。

  实至今日，也不想去埋怨他了。埋怨他爱荣华，自己也没有身份可以去埋怨的，嫉富者看来锦衣秀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可他是有志之人，所以心不在此，想以此展翅也无可厚非。埋怨负我，闪闪躲躲，并未正经许下承诺，说得花容月貌，也是贪图一时口快说出的唬人的玩笑话，玩笑话。

  所以这一世书生赶考，小妖不再等了。情浅不同于不爱，可到底也不是情深。明里暗里的表示，结果还是不可强求。八世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够明白吗？所以她就在那天晚上缓缓坠落，轻盈落在地上，和着点点红掩进泥里。

  她并不未此悲伤，不然这开示便大打折扣了。只是从此啊，城南花已落，再无桃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