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少女

在去年那场雪下过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雪之少女。

我与她的记忆，仅仅只有去年冬天的一面之隔。

去年的青城，冬来的很晚。我依稀记着，明明已经到了冬至，外面高耸向天的白杨，还有不少旧叶泛着新绿挂在枝头。

老人们说，秋末到来之时，就是十场秋风、十场秋雨。每一次风起，都会剥下一层树叶。每一次秋雨，总会浇下一阵严寒。等着十场秋风挂完了，树上的叶子也剩不下一片了。只留下一些光秃秃的细枝干，伴随着最后几缕秋风轻轻摇曳。

等到最后一丝秋风刮尽，最后一片落叶凋零，就到了早冬。还有几场下不完的秋雨，就在早冬一股脑儿的倾泻了。秋雨一停，就到了三九。

民间有句俗语——三九、三九、到了三九冻死狗。三九的那股子冷，是青城入冬后最不愿见的一段严寒。那个时候基本没有人会闲着跑到室外，除非是那些为了生计不得已出门的商贩，还有骑着电摩托，奔走在城市街头的建筑工头们。

我时常看到那些骑着电摩的工人们。都是些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顶或是毛线或是棉制的帽子，围上一条线制的围脖。穿一身或是军绿、或是藏蓝的，沾着从工地带出来的扬尘的旧棉袄。土碳色的脸被严寒冻得通红。在等红灯的时候，就会有人掏出电话，操着乡音跟工友说事儿。

“你跟王头儿说一下，砖我买上了，过两天人家给送来。”

男人说话的时候，嘴里往出呼着白气。

……

青城早冬的天，被严寒冻成灰白色，总是照着一层难以发觉，又不好无视的一层雾纱。全天总时间不上一朵云，大太阳照下来，却觉不出一丝暖意。空气干的人脸上发疼，整座城市都见不上一点点绿色，一切都是光秃秃的。

秃枝干、秃楼顶，甚至在小区院儿里卖红薯、卖核桃的老汉，都因为上了岁数秃了头。

贫瘠。生机在青城的冬天竟然成了一种罕见的珍宝。

……

唯有去年的冬天，还能见到一丝生机。

那时，明明已经过了元旦。天却还是宝石一样清澈的蓝。偶尔能见上一朵薄云，挂在一处好久。

但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了。穿着秋天的风衣出门，被一股寒风钻进袖口，顿时便有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游走在周身。

院子里的杨树竟然还顶着叶子。墨绿色的宽叶上打了霜，显出了黑褐色。即便如此也是湿漉漉地展着，没有像早年间那样早早地落入大地化作养花的花肥。

虽然没有了早冬的贫瘠，但这样的冬却失去了1月该有的味道，既不像冬，又过了晚秋的韵味，像是个被缝合起来的怪物，一个畸形儿。

我本以为没有贫瘠的早冬是更美的，现在看来，倒不如让它回到那份贫瘠中去。至少失去了自然生机之后，还有一股淡淡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样的冬天，在除夕夜都不曾变过。

那晚，清冷的夜空，只有一盏弦月。青城早就下了禁令，城中已不在允许放烟花。往年三十都会由绚烂烟火点燃的深空，在那一夜只剩下了孤独的月色。

这样似冬非冬的天，直直持续到了年后二月份。

照着日历上来说，三月就要开春了。青城的春开得晚一点，一般都会在清明前后，但也离着其他地方远不下多少。在别的地方吐新绿的时刻，青城那一份寒冬的灰白色也就褪下了。

唯有那年，离着开春剩下不到两个月，才有了迟迟入冬的迹象。

……

正是那一天，我看到了“雪之少女”。

先是天空被装束成一片苍茫，大地化作了平日见不到的银白色，天地之间已看不到那条明显的分界线。

随后，我出门见到了“她”。

在天地化作一片银白的一瞬，我感受到了那一份纯净。一片片不带一丝杂陈的纯真，轻柔地降临于这座城市。

人们说起北方的雪天，总是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的落下。图一个好彩头，预示着明年会一顺百顺。老人们常说的，“瑞雪兆丰年”。

这一次，她却是踏着少女专有的轻巧步伐，送上了这一片至臻的白色。

空中那些晶莹的结晶，落在地上便消失无踪。来的轻巧，但是走的也更匆忙，那个神秘的少女似乎不愿多留一分，向着人们撇下一个温柔的笑颜，一转眼又不见了。

不久，树篱上、小亭顶、还有院子里走人的石转路，积下了薄薄的一层。

我待的有些久了，想要转身离开。在转身的那一刻，一股轻风抚在了脸上，还有那玲珑的晶片，被风刮到了肩头。

在那一瞬，我产生了想把她永远留住的冲动。

我和她毫无瓜葛，只是想把她叫住多留一下，想多看一眼少女眉眼中那无暇的，纯真的笑意。

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为我而驻足。只是静静地立于这一片银白色天地之间，望着那被云遮盖的，朦胧的天空。

从天而降的越来越多了。但依旧是微小的结晶，堆成一层薄薄的积雪。随后被过路人用脚一踩，又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下面的石砖路。

她不会认识我的。

这城市中的各位皆是过路人，我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她是不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停脚驻足的。

兴许，她也只是一个过路客，来此歇脚的。只是一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赶巧碰上了我而已。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向着漫天的白雪拍了一张照片。

我留不住她，但也不想就此让她离开我所住的青城。唯有这张她的照片，能留一份回忆。

稍后，她就要彻底走了。悄无声息地、不留下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

天空放晴了，留下的只有我和手机里存好的那张照片。

地上还有些积雪未消融，但小区里的清洁工已经带着铲子扫帚出院儿了。

那些积雪是留不住的。我这样想着，离开了先前的驻足之地。

……

随后过了清明，便开了春。冻河化作了甘泉，老树吐出了新叶。又是一轮新的四季了。

那天偶遇的“雪之少女”，却再也没有来过。

……

那一年，我只遇了那一场雪，一场薄薄的小雪。

那份像少女一样纯真的雪天，我一直憧憬着她的回归。

我希望她已和这座城市契下了约定，能够再次回来看望这座城市和居住在城市中的我。

我想着这一份约定，在来年冬天，继续等候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