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裴枝叹了一口气。“冰冷的房间，冰冷的气氛，一切都是那么得冰冷。一个人的生活不外乎如此吧。”
裴枝是在去年八月和丈夫离的婚。说起来，裴枝和前夫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大学时在一起，轰轰烈烈的七年恋爱之后，两人携手迈进了婚姻的殿堂。在裴枝身边的任何人眼里，她和前夫是理所当然的结合。“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有七年了吧？可算是要结婚了！”“没感到意外——你们俩要是没结婚，那才让我意外。”“祝新婚快乐！往后顺顺利利！”……朋友们当时的一些话语现在还萦绕在裴枝的耳边，宛如用录音笔播放出来一样，每个字都很清晰。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了婚。裴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裴枝一直是个看似开放然则传统的女性，在婚前是不愿有性行为的，因而也抗拒同居。婚后两个人自然要搬到一块住，正是一块住之后，才发现两个人在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如此之大，前夫忍受不了裴枝每日不停的絮絮叨叨，裴枝也忍受不了前夫永远改不掉的各种坏习惯，最后两人一拍即散，这一切也是那么理所当然——至少在决定离婚时候的裴枝和前夫的眼里是这样的。
裴枝想：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没有孩子的困扰。没来得及怀上孩子，所以离婚这事儿也办得特别顺利。
但是——
裴枝想起了家里人的一些话，她的内心顿时比冰冷的房间还要苍凉。
“我始终想不明白，夫妻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怎么说离婚就离婚了！你现在学不会沟通和忍让，下一次结婚你还是学不会……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单着？邻居的嘴可不会放过你，光是你离婚这件事，就够我们被人唠叨了！”
“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才有比较好的亲戚愿意给你介绍几个对象，你一个也不愿意看，本来离了婚的女人，我说得难听点，有几个男人还愿意要了？而且你的年纪也不小了，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女人就是比男人老得快！你不趁年轻挑一挑，年纪大了谁看得上你？你自己的学历也就那样，工作这几年赚了多少钱？也就只能保证你自己的生活了吧？你说你不相亲，那你好歹凭自己本事找一个啊？我看你就是眼高手低，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的，指不定人家看得上你！”
家里人很焦虑，尤其是裴枝的母亲，急得恨不得自己代替裴枝找个男人嫁了。村中清闲的老人家不少，说闲话的人更不少，他们总爱寻各种借口跟她的家人搭话，听到她的生活过得没自家孩子的好，他们才开心，一边假意说着担心的话，一边笑容明媚、如沐春光。也正是因为这点，裴枝很多节假日都不愿回家，去年过年待在家里的时候，她除了吃饭，几乎不踏出自己的房门。在自己家里都要像个贼一样畏畏缩缩。
裴枝还记得当初结婚时家里人有多高兴——确实，她想，毕竟前夫从长相、身材到家庭、事业，看起来都无可挑剔，不过越是看起来完美的人，背地里的龟毛就越多——得知她离婚的消息时的家里人就有多生气，如同遭遇五雷轰顶一般，从难以置信到无比愤怒不过在短短五分钟之间。
裴枝绝对不是一个抗拒婚姻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和前夫结婚，不过她对于家人的很多观点都持完全反对的态度，按照他们的说法，好像女人生来就得结婚，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完成婚姻大事，否则就是忤逆了某条隐形的社会规则；女人一定要借助年轻的优点，才有机会挑选较为优秀的男人，一旦她们上了年纪，就失去了一切价值，“没有人看得上”，把年纪大点的女人说得一无是处，但是对于男人，他们会说，“年纪越大越有男人味”“年纪大才更有可能是事业有成的，有几个年纪轻轻就干出一番大事的？”，总之，三十岁的女人是枯萎的花，三十岁的男人是浓密的树，枯萎的花即将凋零，浓密的树却仍在蓬勃生长。
裴枝也并不抗拒相亲，她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家人为她安排的相亲，正是因为她对她的家人了解得过于透彻。他们所说的五官端正的男人的五官绝对不会端正，顶多也就是眼睛长在眼睛该长的地方，鼻子长在鼻子该长的地方罢了。他们最看重的是对方的家境，要求富足，最好也是农村人出身，他们觉得如果从小就生长在城市里的话，很大概率看不上他们这样乡下的人家，在这点上，他们没意识到自家算是穷的——也许他们意识到了，不过他们觉得，正是因为家里穷，才要嫁给有钱的人家，难道要世世代代穷下去？——“都是为你好！”，裴枝猜想他们肯定会说这种话。所以每次听到“谁谁谁给你介绍了个男的……”之类的话，裴枝当下很快就会寻得借口推脱掉。
裴枝不止一次因为观点不和与家人吵架了，从学生时代就有过口角，到成年之后愈发激烈，结婚后汹涌的浪潮终于化成平静的水，然而一离婚，水就又翻滚了起来，且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离婚后有段日子，裴枝是住在家里的，但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裴枝就找好了出租屋并搬了进去。
可事实上，裴枝失业了，往年工作本来工资也不高，存下来的钱就只一点，交完半年的房租，她现在手头上还剩不到两万块钱。
“穷得可怜。”
她把打包回来的一份菜放在桌上，平常都是自己做饭的，但是今天完全没有心情，按照裴枝的说法，就是毫无理由的没有心情，懒懒散散什么也不想做，所以她选择出门买现成的，不过还是自己下锅煮了下干饭。她把干饭从电饭煲里挖出来两勺，捧到桌前。对着温热的菜，她没有立即动筷子，眨了眨眼，她首先忧愁了起来。
“得赶紧找份工作了。”
做什么都好，总之她需要钱。
二
但是能做什么呢？
裴枝陷入了沉思。她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已经凌晨两点了，但是房间的灯都还没关上。墨绿色的厚厚的窗帘把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秋天的凉风习习地吹；深夜的街上偶尔会传出几声摩托车的轰鸣；街灯明亮的光盖过清淡的月光；街道两边栽种的绿树上的依旧浓密的叶子迎风舞动，沙沙作响；外面是一片祥和之景——裴枝的房间里却只有无尽的孤寂。
睡不着。
第几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纷繁的思绪漫上心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有时候，裴枝会进行自我鼓励。“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就算现在就业形势如何严峻，只要放低要求，何愁找不到工作？无非就是工资低了点——可是熬一熬总会有出头之日吧！如果我连熬都不愿意了，天天在家做梦是肯定梦不出个所以然的。我总是焦虑，担心未来如何如何，不管我怎么担心，未来也不会提前到来，不如着眼于当下吧，过好的每一天都是昨天的‘未来’！”这样的想法有几次确实缓解了不少裴枝的焦虑，可同一套说法用久了，她自己也都听腻了。理论毕竟是理论，放到实际中来，她发现自己很难做到自己想要的豁达。有时候，悲伤会突然将她袭击。可能是某个容易让人掉眼泪的视频，也可能是某本书里的某句话——先是感动，然后是感叹众生皆苦，最后回归到自己身上，她感受到了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尤其当看到家里传来的三言两语，瞬间泪水决堤，觉得前路茫茫，后无所依，她在这世上已然成了一个孤零零的人。
等到第二天醒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房间，肚子发出饥饿的哀鸣，夜里的一切——鼓励也好悲痛也罢，全随着黑夜淡去，只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和流泪之后浮肿的眼皮深刻地在脸上呈现。
裴枝的朋友圈里有一部分是通过前夫认识的，本来也不算熟识，离婚之后更是完全断了联系。另外一部分朋友里，能说的上话的寥寥无几——自从工作之后，大家能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婚礼上见到的不少朋友是毕业之后就未曾约会过的——尽管她有几个八年以上的好友，然而——她往嘴里放进了块巧克力，甜腻在唇齿间散开——当真要说点心事，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理解我的，我说出来不过徒添烦恼，徒添他们的烦恼，也徒添我自己的烦恼。何况已经很久没有约出来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我的婚礼上，下次见面简直遥遥无期。一毕业，大家都各奔东西了……真感叹大学的时光，可是留下来的美好记忆并不多，也不知道那四年都用来干嘛了，毕业了也没有毕业旅行，唯一可用来怀念的不过是几张洋溢青春气息的毕业照……”
广撒网。胡思乱想过后，裴枝又开始她那漫长的找工作之旅。在各个就业平台上，往各个公司和机构投递简历。“我根本没得挑，完全是他们挑我。夏季新的一批毕业生又踏入社会了，我跟他们相比并没有多大的竞争优势，顶多多吃了几年社会的苦。随便吧，哪家要我，只要待遇还算凑活，我就去做做看，工作一个月也能赚一个月钱。”与其说她是看开了，不如说她是无力挣扎了。
再次清闲下来的空档，裴枝无聊的思绪飘到了前夫的身上——她居然有点儿后悔和对方离婚。“虽然他臭毛病一堆，但也不是不能督促督促改改的——”但是转念想到他们日常因为琐碎小事便吵得不可开交，她晃晃脑袋，“我是疯了吧！他怎么可能会改？完完全全的大男子主义！他的性格和思想都是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根本改不掉的。怪只怪，尽管在一起七年，真正交心的次数太少了，彼此其实都不算了解。爱情和友情其实差不多，时间并不能说明一切。八年十年的友情可能在某天突然就淡掉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缘分到头了，同样，七年的感情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单纯的喜欢，根本喜欢的就是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对方，在此基础上，所了解到的对方都染上了自己希望他有的色彩，把对方想得太美好了，也把婚姻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到头来才那么容易一败涂地。”不过裴枝虽然和前夫在婚姻中争吵过无数次，离婚后却是各自宽了心，谁也不记恨谁。她不知道前夫现在如何看待他们曾经多年的情谊，总之在她看来，那还算得上是很不错的记忆，偶尔她还会怀念一二——当然怀念的是恋爱的那七年。
今天一整天天气都很好，裴枝看到对面楼房里有不少人家在阳台上晒满了衣服。昏昏沉沉的午后渐渐退去，日落西头，不过还没完全落下去，橘红色的余晖洒向小区村落的红砖道上。小孩子跟随爷爷奶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块，四轮单车和足球在小区里游转，欢声笑语和温暖的夕阳的光芒融为一体。
裴枝刚去超市买了些菜，又来到小区门口的柜子前取快递，远远听到了小区里小孩子的嬉闹声，他们的笑声越大，裴枝的内心就越寂寥。“一切美好都不属于我，我只不过是在混日子，混一天是一天。”快递盒子一个堆着一个，她双手抱着它们，往小区的铁门走去。要刷卡才能进去，她正打算把手上的快递往地上放，再空出手开下门，但是铁门先她一步打开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用身子压住铁门，笑嘻嘻中带有一丝羞涩，示意裴枝进去，距离小男孩一两米处，还站着另外两个小朋友，应该是他的玩伴，他们在等待他。心里头有一股暖流在穿梭，裴枝幸福地说了声“谢谢你”，小男孩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更加羞涩了。等裴枝进来后，他就放开了门，和他的玩伴们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裴枝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压红手臂的快递都变得轻飘飘的，一如她的灵魂，悠悠地在夕阳橘红色的余晖中飘荡。
“也有美好是属于我的。”
三
裴枝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一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但工资比她预想中的要高，福利待遇也不错，裴枝觉得自己没有挑选的余地了，不管怎样，她必须得去。
上班的第一天，她坐在黑色柔软的办公椅上，对着电脑发呆。她的右手一直没有离开鼠标，这样不会显得她太过无所事事。大学刚毕业那会，她做过一年这样的工作，但是过去太久了，她已经把操作流程忘光了，而且即使是同行业，公司的重心不同，其工作内容也是千差万别——她此时感到十分迷茫。同事们都很忙，听说有位组长会带带她。她在等待。
劳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本来正常的下班时间是六点，她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居然就加班了，好在加班有补贴。想到今天全程笑眯眯的组长，她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越是笑眯眯的越吓人，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上司，初出社会，我还以为这人真好，没想到——反正要多留几个心眼。”至于公司的同事，不说其他人，她也还没有机会跟其他人交谈，单单是她所在的小组的那些同事，就让她觉得，同事只能是同事，一顿午饭的功夫，她就知道这些人都是不能相交的。“我还是勤勤恳恳工作赚钱吧。不交朋友可不尽然是件坏事儿，虽然一个人是孤独了点儿，可工作已经占去很多时间了，留给我孤独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没有朋友反而我能有更多机会和自己交心，只有自己不会欺骗自己。”
于是裴枝就抱着这样的心态，与同事们永远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公司里度过了第三个秋天。
裴枝迎来了她三十岁的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眨眨眼，好像毕业就在昨天，或是在上个月，又或是在去年夏天。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舍友请了位其他学院的男生为我们拍摄毕业照。烈日当头，操场上的人十个手指都能数得清，我们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在蓝色跑道中间的绿色草坪上挥洒下青春的汗水，那位帮忙拍照的男生用照相机把我们的快乐定格。后来，太阳落山了，我们一同出去吃了顿火锅，滚滚的白烟和香喷喷的食物的味道全都混进我们的交谈里，大家共同举杯庆祝‘毕业快乐’，彼此祝福未来顺顺利利，还说‘有机会常聚’……再眨眨眼，居然七年多过去了。”相聚的机会少得可怜，时间冲淡了很多东西，包括当初说出来的那些话语。但是时间没能把美好的本质冲去，现在回忆起来，心头依旧充满甜蜜。
“人是不是就是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身边陪伴的无论是谁，都有离开的一天，没有人能一直陪伴我。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抑或是当下，无论朋友家人在不在身边，无论有没有爱人的陪伴，本质上我还是孤独的个体。这个世界上只有孤独会永远伴随着我。”
裴枝闭上双眼，轻轻许下心愿。
“那就希望，我和孤独能和谐相处。”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桌上摆了两道菜和一些小零食，全是她爱吃的，透明的玻璃杯里装着加了球状冰块的可乐——只有一个杯子。对面是陷入黑暗和沉寂的大楼，旁边是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摩托车的轰鸣声，划破黑夜的宁静。
家里人还记得她的生日，草草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长篇大论地对她还未成家进行指责，说到最后他们按例表达自己的灰心丧气和无可奈何；比较好的几位朋友也给她发来了生日祝福，聊天框里全是表情包和鲜花，其中有两个给她买了生日礼物，可惜并不是她喜欢的东西；曾经笑眯眯的在一年前离职了的组长居然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看到组长，裴枝就想起自己曾经的幼稚念头，“多留几个心眼”，就因为她刚毕业的时候被笑眯眯的表情欺骗过，结果相处下来，她须得承认，这个组长就是良善之人，她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借着这个机会，裴枝和她多聊了几句，问到她的现状，得知一切很好，今年过年后不久她的孩子出生了，现在在家里头安心带孩子。“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啦！”裴枝对她说道。
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
裴枝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努力过好每一天就行了。生活不就是这样？
裴枝拿起勺子挖了块蛋糕，奶油入口即化，淡淡的香甜却经久不散，像把拍毕业照那会的甜蜜时光吃进嘴里，又想起了帮忙打开铁门的羞涩的小男孩，还有那日橘红色的夕阳余晖，以及更多更多的美好的过往……全都浮上心头。
裴枝右手撑着下巴，清凉的秋风把月光吹到窗边，她的黑黑的眼珠子里是温柔的秋天的月夜。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