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要离开，离开这个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剥夺人梦想与希望的地方。

她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衣服，长筒裙，白色衬衫，丝袜，几双旅游鞋。她认真的归置好，把每个都摆整齐放到箱子里，这是她一向的习惯，甚至有点强迫症的癖好。

她走到卫生间，拿起洗漱用品，洗面台上的两双牙刷映入眼帘。

一只蓝色的，一只白色的牙刷。这是她和丈夫两个人用的。本来两人住在一起，应该选粉色和蓝色，但她生性喜欢天蓝色，那天上包裹着细碎云朵的天蓝是多么让人心旷神怡啊，这颜色似乎也总是提醒她，对于任何发生的事情，都要云淡风轻。那天她特意去超市买了两只价格昂贵的牙刷，两只牙刷放在一个牙缸里，代表长久幸福的生活。如今都磨的有些掉毛了，刷在嘴里，那些粗毛让人有些疼。

本寓意着美好，如今两只孤单的牙刷看上去却有滑稽。她叹了口气，留下了旧牙刷。

洗漱用品就放在边上。她一眼瞥见了洁白无瑕的抽水马桶。这也是她对丈夫说了无数次的事，上厕所的时候要掀起马桶盖，否则尿渍会溅的到处都是。他总是当下答应，事后照犯不误，每次她来，都要拿起纸巾细细的把马桶擦了一遍。日久天长，她也习惯了，不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着丈夫。她的心麻木了，从这一件小事开始，从这一刻开始。

她来到书房，看着她买的原版书，每个都舍不得，都想带走。她眼神瞥向了电脑桌椅。这是她丈夫回家的常住地。

只要一回家，也不管孩子，不会帮忙收收衣服，更不会甜言蜜语几句话，而是坐在电脑桌前，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刚结婚的那几年，打得是电脑游戏，他戴着个耳机，在键盘上冲锋陷阵，时不时还爆出几句国粹。如今战地从电脑转移到了手机，照例是老姿势，老一套。

只要一打起游戏，丈夫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他关上大门，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则在外面辅导孩子作业，准备晚饭，收拾家里。有时候经过书房，看见丈夫虚掩的门，她迟疑的抬起双手想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的是一声怒吼。“别打扰我打游戏！”

她抬眼看了看桌子，上面撒着瓜子壳，吃剩的槟榔袋子，喝了一半的可乐，里面放着烟头，还有各种零食，她每天早上来收拾，到晚上又是一堆。

有时候她想发火，打破这难熬的沉默，可她刚刚酝酿，准备扯开嗓门。书房里就传来了高分贝，“吵什么吵！”

“你。。！”她隐忍着，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可不知从何而起。“你太过分了！”想了半天，她想到这个词。她不擅长吵架，也不喜欢争吵，也多亏她这个特性，才和这样的丈夫生活了十三年。

书房里传来了听不懂的家乡话，随后是杯子摔破的声音。那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吓得孩子在外面哇的一声哭了。

她忙着哄孩子。她紧紧的咬住下嘴唇，都快咬破了。“过的下去就过，过不下就离！”丈夫仍旧不露面的喊道，这声音多了几分笃定，也代表了这场争吵的胜利者，非他莫属。

离？她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她看了看孩子，孩子还在哭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委屈的落了下来。她心疼的抱住孩子。离，那孩子怎么办？肯定是跟我，可她要做单亲家庭的娃儿吗？太可怜了。她搂住孩子，像在安慰自己。她是个旧式的妇女，仍然秉承着老传统。结了婚后就是一辈子，哪有动不动分开的说法。其实她心里鄙视那些90后，过的不顺心，动辄离婚，这算什么。但如今她心里又有几分羡慕，两个人不快乐，勉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可她下不了那个决心，丈夫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没有在外拈花惹草，赌博，家暴，似乎这就没有严重到离婚的地步。

这个家，对丈夫来说就像是个旅馆。回来睡个觉，第二天又去上班了。要么就是打游戏，到了饭店出来吃饭，接着又关在房间里。

她又叹息了，拿起两本喜欢的书装进了行李箱。她走到客厅，拿下钥匙串，在放置挂钟的底下，她一眼看到了个可爱的毛绒玩具放在钢琴上，是机器猫。

这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片，也有人说她像孩子似的，这么大还童心未泯 。那个时候她还没结婚，两人还在亲亲热热的谈恋爱，到了生日的时候，丈夫，那个时候是男友，捧出了一大串鲜红的玫瑰花和一个大大的叮当猫。叮当猫 的笑脸就如同她的笑靥，热烈的绽放着。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这么心仪的礼物。有人可能觉得毛绒玩具不贵重，还不如送个名牌包包或者首饰什么的来的划算。现在想想，这礼物的确也有点哄小孩的嫌疑。但是她对贵的礼物并不感冒。她觉得比起物质来，开心更重要。那一天也是她暗下决心，要与他终身相伴的日子。结果她却发现，她所寻求的快乐，也是虚无缥缈的。

婚后，仪式感就渐渐消失了。其实她是极易满足的人，一束花，一个蛋糕，一个小礼物就足够了。但是丈夫似乎连这些也不想扮演了，或者说他觉得不值得做。

她手机上仍留着他的信息。“老婆，生日快乐。”她反复看了几遍，没有红包，就只有一句话。

“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

“老婆乖，以后会好的。”

他画的大饼，已经可以去参加国际画展了。她心里想着，有钱有钱，结婚十三年，还要再过几个十三年，才能等到他的有钱二字？

她很想反问他，你有什么凭据说以后会好，就凭你天天打游戏？就凭你从不上进，该考的证一个也不过？但她知道，她的爆发只会引起争吵，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全盘崩掉。

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隐忍。她的话越来越少，但丈夫似乎也不在乎。他需要的大概就是一件摆设，需要的时候拿起来用一下，其他时间只要不打扰他打游戏就好。

她在客厅把自己需要的东西一件件都收了进去。她走向厨房，厨房是她的领地，里面摆满了各种调味料的瓶瓶罐罐，收拾的一尘不染，她最擅长做的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孩子也喜欢吃，放几颗冰糖是提鲜的秘诀，有时候在周六日，丈夫偶尔也会来帮忙 ，他做的是硬菜，糖醋排骨，麻辣小龙虾，宫保鸡丁。。。

那个时候，做完菜了，她们一家三口就会围坐在一起，共同享受美食。孩子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菜，喊着还要添一碗 。

想道这里，她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丈夫只要不发火的时候，似乎还可以原谅。他只会画大饼，那么就拿自己的钱补贴家用好了。若是和他分开，也是孤单一人，就当自己和另外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合租，签订了一份长达五十年的租赁合同，两个人共同生活，各花各的，只不过互相有个伴儿陪，有个照应罢了。

她想着，内心觉得自己越来越卑微了。她走到厨房后面，热水器正闪着红光。之前家里的电器坏了，丈夫也找人维修。衣柜的拉门推不动，马桶盖掉了，也是丈夫力所能及的帮忙修好了。她心里竖了一杆天秤，左边是丈夫的缺点，右边她把他微不足道的优点都加上。

但是物质上的不足是致命的。天平只能一边歪。她以为自己不是个物质的女人，但她已经很久没买衣服鞋子了，她出门时，总是那老三样。白的掉色的帆布鞋，一条灰裤子，加上一个衬衫外加一个外搭。这是唯一几件超过百元的衣服，质地也好。冬天就是蓝色羽绒服，破了几个洞，让她给都补上了，两件毛绒裤子。许多年前在百货商店买的一个口红，若是遇到家长会，她就涂上，穿上这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都是这几件，有时候其他家长的眼光都让她坐如针毡。

有时候来不及做饭，带孩子出去吃的时候，她只舍得点一个素菜加两碗米饭，自己配上点菜汤就算对付过去了。有时候碰到别的家长，穿的光鲜亮丽，自己却穿着大甩卖的三十多块钱的衣服，她就不禁有些瑟缩，讪讪地笑着打招呼，接着就赶快逃离现场。

她就这样信步来到了孩子的卧室。上面贴着许多卡通图案，顶上还有黄色的月亮和星星，充满着童趣。那是她在孩子出生之前购买的，那是她还上班，有一点经济实力。

孩子出生了，多么可爱啊。她准备了许多小玩具，小被子和小衣服。是个女孩儿。有着饱满的额头，灵动的大眼睛，还有长长的闪着的睫毛。孩子取了两个人的优点，既乖巧可爱又听话。虽然有时候会闹脾气，但这是微不足道的。为了照顾孩子，她辞职了。丈夫也很疼爱女儿，在孩子身上花钱也毫不吝啬。

多少次，她想到了离婚，可她想到了孩子，想到了丈夫至少是爱自己女儿的。就凭这一点，这唯一的一点，似乎自己也可以去原谅他。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离婚，再找一个丈夫，无论多么完美，也总是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爱。其实她也没有想过再婚，她已经四十多了，不再是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她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像冰一样寒冷的地方，但似乎有时也会有一丝火苗般的温暖。她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要为了这一丝温暖，要无限制的忍受寒冷吗？

前几个月，丈夫唯唯诺诺的来到面前，吞吞吐吐的说。

“老婆，我玩股票亏了，欠了十多万外债。。”

她心拔凉拔凉的，卡里面存了十万不到，她全转给老公了。她没想的很复杂，老公的债就是自己的债，夫妻共同承担，也是应当的。

上次一次争吵，她偶然谈起了这笔钱。结果却遭到了痛骂。“去你的，什么你的钱，不都是我挣的吗？”

她闭嘴了，知道自己再坑声就要吵起来。结婚这么多年，老公从未上交过工资，就连炒股，她也毫不知情。这点钱，都是她一分一块攒下的。

但是在这个家里，为了维持和平，她只有闭嘴，选择沉默。但是任何东西，憋的太久了，也有爆发的时候。

她嘴笨，不善言辞，但她也知道，自己要是略微会善于争吵一点，她和丈夫也不会度过这么多年。

这么久的时间，全靠自己忍辱负重，坚持下来。

她曾经遇到过一个女出租司机，她听到自己的遭遇，愤愤的说，这个男人太差劲，早应该分手。之后，她洒脱的说道，我也早就离了。

现在想想，离婚似乎也没这么可怕。

想到这一点，她终于下了决心，离开这里。她收拾好了行李箱，想着该怎么对父母说明。自己穿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父母也只会劝劝自己，毕竟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把行李箱关好，门砰的一下打开了。老公从外面进来。他愕然的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了一会。老公把视线移到了她的行李箱上。

“你。。干嘛去。”

她高昂的抬起头，抿着嘴。一只手坚定的放在行李箱上，仿佛面对受刑的党员一样。

“我。。走！离开你！”

她费了半天劲，从嘴巴里蹦出了这个词。

老公征了一下，似乎明白什么状况。

他走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切切的期望，心想着如果他带礼物，就原谅他最后一次。如今看到他两手空空，不禁心里面凉了半截。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我的生日”

“我知道啊，我不是祝你生日快乐了吗？”

她高举起手机说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只配一句生日快乐。。我真廉价”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要离开这个家。丈夫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又抢下了行李箱。

“别生气了。。”

她想吵一番，正好翻脸离开这个家。她深吸了几口气，想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只要一点燃，就能像爆竹一样爆炸开来。

每次都是她隐忍，若是她不再忍耐。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出租司机，她曾痛快淋漓的说着。“凭什么！”

“我受够了。。”她低低的说着。

两人在门口争执的时候，女儿放学回来了。

“小续，快劝劝你妈！”

女儿眨巴着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用手拽着她的衣袖。“妈，你别生气了，是不是爸爸又惹你生气了啊。。你别跟他生气了。。”

看着乖巧的女儿，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老婆，你别生气啦。我错了。。”

她使劲推着靠过来的丈夫，低声抽泣着。这个当口，丈夫拿过她的行李箱，又放了回去。

面对两个苦苦哀求的人，她心软了，这一边，丈夫正死死拽住她的手。

她心里说着，“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嫁给你。”

到达下辈子，似乎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