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可以带我去北海吗

已是九月，秋风趁着月色，悄悄把温柔掰成两半，一半藏进清宵，一半洒入病床前的信里，云游天地，风雨不归人在守望，等待着云飘过，无根，无踪，亦无声，一直等……

“好冷，这是哪里？哥，你在吗？”抬头，四处环视，仰望，这片天空是从未见过的空虚寂寞，害怕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时光点滴消失着，双手抱着膝盖，身体颤抖，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最终落在苍白的脸上。

“不，不可以哭，哥在等我，小馨，要坚强。”紧握双手，少女站起身，往前走。

一直走，她不想停留，与其说害怕黑暗，不如说她害怕死亡。

没人知道在她来到这片天地前，她对最喜欢的人说：“哥，可以带我去北海吗？”

年轻男子坐在轮椅上，如浴春风的微笑，挂在嘴边，点了点头。眼眸里，温柔是几分，朗星与清风也几分，剩下的是宠爱。

女孩高兴坏了，甜甜地笑着，眼睛也开心得像弯弯的月儿。挽着男子的胳膊，摇了摇，说：“哥，我看了史铁生的文章，北海的菊花很美，揺曳在金秋，我很想陪你去看看。”

可是看到哥哥的断腿，小馨沉默了，抿着红唇，身后的秋梧桐，似乎落下的是悲哀，堆积在地上的落叶，更是酝酿着朝夕的忧愁。

三年前，是那场车祸，为了保护她，哥哥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忍受着从下山坡的冲击力。旅行，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风霜。

这些年，虽然哥哥依旧平静，疼爱她，可她心怀内疚，很久，没再要求去旅行了，这一次，她很想陪他去北海。

不过，在北海的路途，难逃厄运，这或许是命中注定，车祸再一次降临，如同陷入梦魔，怎么也逃不掉。

脑海里走马灯似地回忆起，和哥哥在孤儿院相遇，他答应照顾她一辈子，他们彼此相依，不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却温暖无比。

小馨顾不得多想，恨不得插上翅膀，逃离这片黑暗。

“光，是光，我应该还没死。”她用尽力气狂跑，映入眼帘的是烂漫的花花世界，一年四季难以相见的花，聚在一起。

小馨脸色煞白，心里空洞无物，情感早已被悲伤占据，连一粒尘土掉在心里，都很沉重，飘不起来。

坐在草地上，小馨很担心哥哥的伤势，又站了起来，四处观望。

在远处，有一棵氤氲着蓝光的树，树下飘着雪，一条条垂下来的白布条，挂着一盏盏萤火。

在一条布带上，写着自己名字。奇怪的树开口说话：“亲爱的旅客，欢迎来到天梦岛，我是你此程的检查官。即将前往生命园，祝您旅途愉快！”

这次，小馨明白了，她永远也回不去了，就像小时候，她问爸爸，死去猫怎么会永远回不来，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离去，就是永别。

“我可以死，在这之前，让我陪哥哥走完最后一次旅途，可以吗？”小馨看着冰冷的树，灵魂如同坠入深渊。

“生死有别，是跨不过的鸿沟，你应当诀别红尘。”神树轻声说道。

小馨不甘心，倔强地看着神树。

风移影动，神树再次轻声说：“不是没有办法，不过，你执意要飞过无忘海，若是落在海里，将会万劫不复，就算飞过，你也只能成为风雨不归人，失去神明的庇护。”

她绝不退缩，再次用力点点头。

“嗯，既然非去不可，你就跟着萤火走，祝您旅途愉快！”神树蓝光闪烁，一盏萤火在小馨面前漂浮，还有自己名字的小布条。

萤火靠近她的身旁，成了一双翅膀，在她身后，轻轻挥动，她伸手抚了抚流溢的浅蓝羽翼，收好萤火。忧伤凝固，等待起飞，风雨不归，眸光里向往着北海的旅途，哥哥在微笑等她。

无忘海无边也无涯，一片看不到尽头浅蓝，海风是轻柔的，鬓丝舞动，从悬崖跳下，未曾飞过的她，借这忧郁的风划过云端。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在小馨划过天际的一刹，云海翻涌，无数的黑鱼游过云海，跳下无忘海。

巨大的漩涡，急速吸纳水流，想吞噬天地，引出的旋风，绞得云层尽碎。她用力护住怀里的萤火，她要对抗的是所谓的法则，天地间，万物出现裂痕，视线模糊，时而降落的雷霆，灼烤着身体，越过飓风，疲惫的她，摇摇欲坠，一丝意识支撑，飞不起来了，缓缓下落。

“就这样了吗？回不去了吗？好想你，好，想，回到小时候，趴在你背上，山风掠过耳畔，蔌蔌的落叶声，雨过天晴之后的山坡，草儿轻轻，晶莹露珠挂着的小清新，跑过就漫游的蒲公英。

两行清泪，落下无忘海，她的心声，透过汹涌的浪潮。眼里的世界再次黯淡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小馨发现这里是荒漠，手中的萤火散发微光，却看到一位巫婆，手里的杯子装满沙粒。

老巫婆好奇地打量小馨，拿出沙杯，缓缓开口：“居然来到这里，看来你对人间有很强的留恋。”

小馨对老巫婆说：“老婆婆，可以帮我回去人间一趟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

老巫婆嘿嘿一笑，“有趣，那若是成为我杯子里的沙粒，也愿意吗？”

小馨义无反顾地答应了。

老巫婆手中的杯子倒出流沙，轻盈，幽静，仿若初春泉水，裹住小馨，白天黑夜，都是白驹过隙，一场空。

“记住，你只有一个晚上，手中萤火熄灭，你就会成为我手中的沙子，是风雨不归人，守护这片荒芜。”

她看到无忘海的尽头，是深蓝，源头，是浅蓝。原来无忘海有两种颜色，却不相融，看似最遥远的距离是生与死，其实，最遥远的距离是思念着他，只能梦里看得见。

月下，她回家，换了一袭白裙，飞往北海。

北海的菊在轻语，等待她的到来，借星光点点，一笔写相思，一笔落成殇。与风语风，夜簇成霜，月下独酌九华醉。

来到病床前，留下一封信，信里有一片花瓣，一句话，一滴泪。

“哥，可以带我去北海吗？”小馨的哥哥看到手中的信，听着传来小馨离世的消息，阳光透过窗户，吻在脸上，仍如坠冰窟。

手里的菊花瓣，把残余的芬芳还给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