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给我瓜子谁是好人！”姐姐嘴里飞出一蓬灰色的雾，飘到空气里散了。

“我给！我给！” 我飞快的打开我的小盒子，抓一把瓜子给姐姐。她伸出手，握成个酒盅的样子，说 :“你把瓜子放到我的小杯子里吧！”

我小心翼翼的按照她的话做，可是，她的小杯子是漏底儿的，瓜子源源不断的漏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肩膀笑得发抖。

我也笑了。想姐姐可真傻。

“你知道雷锋是谁吗？”姐姐问。

“不知道呀！”

“老师说，雷锋可好了，是最好最好的好人。——谁给我扒瓜子儿，谁就是雷锋！”

“我扒。”

我把一粒瓜子瓤递到姐姐手里，问:“现在我是了吗？”

“是。”

妈妈坐在葡萄架下面做玫瑰酱，身上落满了太阳金色的尘埃和葡萄叶儿的影儿。她远远的说:“陈茉儿，你可真猴儿，又欺负你小弟。”

“我没有呀！”姐姐说着向我挤眼睛。

我跑到外面去。爸爸在院子里劈柴，劈累了就坐下来抽烟。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儿，我盯着他看一会儿，他整个人形就变了，变成了一堆闪闪发光的沙子，数不清的沙粒转那转那，他一动，沙堆的形状就变了。不光是他，所有的东西，树、小狗、小虫、房子、马路都变成了沙子，蠕蠕的动。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沙子的世界，所有的沙粒都在转动。我把手按上去，随便按在什么上，并不感到沙子的蠕动，却看见我自己的手，也变成了沙子。啊，那边有一堆沙子缓缓的移过来了，再一看，是隔壁的老张爷爷。他拄着拐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趴在树荫下长椅上的我，就问:“陈东子，吃饭没?”

我说:“吃啦！”

“吃的啥呀？”

“花生和鸡蛋！”

亮晶晶的两团小东西在院子里游走，那是两只小乌鸡在踱着方步，啄吃地上的糠。老张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鸡呀？大背头，小黑脸?”

厨房里，妈妈用很大很亮的嗓门说:“乌鸡！下的蛋比笨鸡蛋有营养，两个孩子身体不好，不补哪儿行啊？”

做完了玫瑰酱，她拎着小桶去倒脏水，院子里充满了她的说笑声。她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扭，一条胳膊平伸出去，手腕上两个银镯子叮当响。妈妈是个闹哄哄的女人，走到哪儿，就把热闹带到哪儿。

厨房里又一阵叮叮咚咚，妈妈摆弄她的碗儿盆儿瓶儿罐儿，把它们重新擦得亮晶晶的。爸爸在院子里收拾木柴，把它们码在柴棚里。老张爷爷拄着拐杖，专注的看了会儿小乌鸡，咕哝了一句什么，挪动拐杖，橐橐的慢慢走了。

妈妈说:“陈茉儿，跟你小弟去打酱油，没酱油了。”

“噢。”姐姐撅着嘴，拉着我走，空空的油瓶在她手里好像很重很重。可是我多么愉快呀！——天蓝蓝的，高高的，神气的瞪着金红的眼睛。可是一直看下去，天就变成了橘红，太阳变成了黑色。太阳里面是一个清凉的世界。

村里静悄悄的。我们一边走一边玩，东张西望，不经意之间，我看见一幢幢房子的墙忽然不见了，整个村子里的情景全来到眼睛里了。多有趣呀！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在同一时间里做着各种各样的事，各做各的，谁都不理谁。仔细看下去，他们全都是闪闪发光的沙子。田野里到处是五颜六色密密麻麻的光点，不停的动，整个世界在蠕动。

小卖部在村东头。回来的时候，姐姐走在前面，对着天空说 : “谁拿酱油谁是好人！”

“我拿我拿！” 我冲上去，吃力的拿着很大的油瓶，心花怒放的跟着姐姐回家。路过姑姑家的后园，姑姑正在除樱桃树下的草。一树的红樱桃。

姑姑说:“陈茉，领陈东进来吃樱桃。”

我坐在小板凳上，旁边放着油瓶，姐姐端着很大的茶缸，踮着脚摘樱桃。

姑姑说:“陈东，吐核，别把核咽进肚子里去。”

“咽到肚子里，长出一颗樱桃树，然后，结出一个樱桃姑姑。”

“瞎说，”姐姐说，“ 姑姑是奶奶生出来的，才不是樱桃树上结出来的，是不是姑姑?”

姑姑咯咯笑起来，说 :“来，陈茉，我亲亲你。”

——“叭！”

“姑姑也亲我。”

“不行，我不让姑姑亲你！”

“他是你弟弟么！”

“就是不行！不行！什么都是我一个人的！姑姑也是我一个人的！”

姑姑蹲下来，握着姐姐的肩膀，姐姐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盛樱桃的茶缸里。

“陈茉，你说家里有几个孩子?”

“一个！”

“一个，——谁?”

“我！”

姐姐嘴里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叭的一下碎了。我咯咯笑了起来，开心的在园子手舞足蹈，里跳来跳去——我可真爱过日子呀！这日子过得可真香呀！

“看弟弟都笑你了。”

姐姐哭了一会，扑哧儿笑了。歪着头白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