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记忆清洗

一
冬日，天寒，屋子里的火炉总是要烧着。

客人走后，我推开门，把水倒了出去。

我是一名匠人，为别人清洗记忆。如果有人想忘记什么，就来到我这里，跟我聊天，倾吐自己的心事。我们之间会摆一个盆子，里面盛着水，我把客人的语言放进里面，泡出那里的记忆，然后倒掉。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没了记忆，也就没了感情。

有些人分手后，还是挂念着对方，辗转反侧，痛苦不已，但两人已是不可能，我便帮他们清洗记忆，久而久之，门前便有了一条相思河。

也有一些人做了亏心事，夜夜难寐，来求我帮他们清洗记忆，告诉我他们犯下的罪恶，清洗完的水我就要倒远点，否则会形成臭水沟。

虽然我居住在半山腰，但还是会有人不辞辛苦，从远方赶来，就为了丢掉一些记忆，尽管这些记忆比鹅毛还轻。

大概是因为我是天下少有的高手吧。

二
我绕着自己小木屋种了很多菊花，但基本成活不了，即使活了，也是恹恹的样子。花草是最灵敏的生物，它们还在种子里就感受到了人类心碎、痛苦、憎恨的记忆，所以大多不愿萌芽，即使少有的一些乐观的长了出来，也会难免对这个世界失望。

而我又生性寡淡，它们没能从我身上感受到任何感情，即使有，也只是微弱的。

做我这一行的，大多离群索居，性格孤僻，比较出世。当然也有入俗的，但后来几乎都看破红尘，难以再爱。

那些僧人往往是这方面的高手，能把别人的记忆洗得一干二净。

因为越是无情的匠人，手艺就越好。他能目空一切，不容易在客人回忆时受到感染，把自己感情渗漏出，否则一不小心，自己记忆会跑到别人那里，同时也会出差错，没能帮人清洗干净。

三
一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屋子又归于沉寂，我坐在木椅上，借着灯光看书。

“有人吗？”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着急。

我打开了木门，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映入眼帘，白裙上佩戴一只青玉。

“有什么事吗？”

“帮我洗掉一些记忆。”

“请坐吧。”这么晚还来，估计是下定决心要遗忘了。

“三年前，我爱上了一个男子，我们坠入爱河，但我心高气傲，总是嫌弃他淡漠，最后和他分了手。后来我谈了几次恋爱，才发现一直爱着他。我想和他重新开始。你清洗掉我记忆。”她咬着唇，想忍住眼泪。

“你确定他还会爱你吗？”我得确定他决心。

“他说非我不娶，愿为我独守终身！”然后她脸颊飘上了几抹红色。

“那好吧，请问那位有情郎长什么样子呢？”我需要知道那人相貌，否则会洗错人。

“与你一样的年龄，与你一样的相貌，与你一样的风度。”她抬起头，深情的望着我。

我诧异地看着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四
“清洗别人记忆时，一定要抛弃自己感情，不能有一丝流露。”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跟我说。她头发里插着一朵菊花。

她名字叫秋菊，是我师傅，教我这些时，她好像离我很远。

三年前，我被她从河里救起。从此我拜了她为师。

她是个平静的人，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种优雅宁静的风范。那时我还处于感情破裂后的痛苦中，尽管年龄差不多大，但她处处为我着想。

在她为人清洗记忆时，我就坐在她身边。她教我如何克制自己的感情。看到玉镯，我就想起了过去，师傅就把玉镯脱下。看到金钗，我又想起过去，她只好拿下金钗，从此不再绑头发。

夜里，我又在梦里想起了过去。我看到人的感情是怎么慢慢产生裂痕，然后记忆又是怎么从甘之如饴变为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任何山盟海誓都只是因为年幼无知，才高估了自己爱着的决心。

我惊醒，这世界没有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师傅看着我，她说，她听了我说了很多梦话。

“去拿盆子过来吧。”我心生黯淡，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她蹙着眉毛，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我，是心疼吗？

“那女孩是什么样子的呢？”

“天真，长不大的小女孩，爱穿白裙，配一只青玉......”

她默默听着，神情镇定，但头上的菊枯萎了。

记忆清洗完后，我好像变成了河里的一颗石头，我看着世界，树就是树，草就是草。

她重新戴上了玉镯和金钗，束起了头发。

“你可以给别人清洗记忆了。”她告诉我，然后骑马南下，走了。

五
屋里的柴火灭了，湿气侵袭进来。

我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我痛苦的人，却没有一丝感情。

我帮她清洗了记忆，让她忘了我。

有感情的人是做不了我这一行的，我明白了自己记忆为什么会苏醒，也明白了师傅为什么离开我。

我恐怕再也不能帮人清洗记忆了。

屋外的花草长了出来，绕在篱笆下。

尽管这时星月无光，寒气逼人，我还是收拾了行李，骑马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