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的母亲

经过辗转周折，我采访到了张女士。她是一名杀人犯的母亲，这是周围朋友私下里给她起的“外号”。但她的朋友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词语，也尽量少地提起她那个杀了人的儿子。但“杀人犯的母亲”还是成了张女士的标签。在儿子被判死刑的一年后，张女士自己也似乎释然了这样的标签。

我与张女士相约在一间远郊区的茶馆里，我以为她会是憔悴的受害者模样。但出现在我面前的张女士是干净优雅，一身素雅的水墨画般的连衣裙配上保守的短款白纱外套，这位50出头的女人，仍然留存着些风韵。简短的寒暄后，她便进入了聊天的状态，看起来安全而放松，我便正式开始了对她的访谈。

“我看起来不像杀人犯的妈妈吧？”张女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我一时决定不了以何种态度来回应这个问题，在两人沉默之际，她低下头继续说：“亲戚朋友背地里都说我是杀人犯的妈妈。这是事实，人家说的没错。”她自问自答了，我便松了口气。

“我就顺着自己的想法说，您先别提问我，行吗。等我说完，你有问题再问我，我……尽量有问必答。”她看起来很真诚地说。她看起来很需要倾诉。

我30岁那年生的李默（化名）。那个年代里，我算是生孩子岁数比较大的了。29的时候我才结婚，之前一直单身来着。后来家里催的紧了，周围的人似乎也觉得我这么大岁数还没搞对象，肯定是个不正常的人。人家当然没明说，但有些风言风语的。你懂吧，国企就是这样。大家都把那个地方当家一样，是个人都爱八卦，所以一些恶意的揣测便更容易让人相信。那时候有人说我是同性恋，有人说我年轻时候被人搞大了肚子，所以现在没法嫁出去。反正各种流言蜚语都有。我挺痛苦的。后来脑子一热就决定要结个婚给他们看看。其实很傻吧，我很希望自己晚出生十年二十年，在一个更自由些的年代，不然也不会过得这么苦。

我跟李默他爸相亲认识的，他长得还行，就是内向，特别内向。这样的人也难搞对象，所以相亲时候我特热情主动，这事也就特别容易。我俩认识俩月，我就跟他说“咱搭伙过日子吧，你看怎么样。”他那时候点点头，我俩这事也就这么定了。大龄男女青年终于决定结婚，家里人高兴的不行，根本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结婚不久我就怀孕了，生了李默。

后来吧，我跟李默他爸也过不到一起去。结婚前我没多考虑，就想找个条件看起来不错的人结婚，所以忽视了我俩性格上的矛盾。结婚以后，反正是各种矛盾。李默两岁的时候我跟他爸离婚了。离婚不到一年的时间，李默他爸就自杀了。他也是个苦闷的人吧，只是不说出来而已。都活的很痛苦。

李默没吃过什么苦，物质上我一直尽量满足他。小学时候就给他买耐克阿迪这样的名牌了。那时候我一个月一千五的工资，给他买双鞋八百多块啊，我眼都不眨就给他买了。我就想着我得让我儿子活得开开心心的。给他花钱我特别舍得。李默挺好的，他没什么物质上的需求，到了高中吧，他根本不管我要东西什么的。我买什么他用什么。学习也用功，我那时候很欣慰，觉得李默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其实很多事情，要过了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现在想起来，李默一直都不大开心。可能是缺少父爱，或者是单亲家庭无法避免的心理伤痕吧，他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我那时候太傻，还安慰自己青春期就是这样的，我儿子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别人有名牌衣服，他也有，成绩也不比别人差多少，要什么有什么，他怎么可能不开心呢。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现在其实觉得，这也是自私的一种吧，我根本不关心他实际开不开心，只觉得自己付出的够了，他就应该开心，一切都是寻求自我安慰。

他初三和高三的时候，我都谈恋爱来着。这么说出来挺不负责任的吧。李默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初三和高三，他应该面对着一定的升学压力的。我记得他中考那天，我没送他去考试。我那时候就顾着谈恋爱了。是我俩运气都不够好吧，那两年我恰巧遇到了挺好的男人，真心喜欢来着。于是满脑子都是谈恋爱的事情，没怎么管李默。中考第一天结束，他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去接他，他说，没考好，想让我接他回家，和我聊聊天。我忘了我那天具体是和男朋友干嘛去了，反正就是将李默敷衍过去了。记忆也是利己的，忘记自己干了什么，只记得李默应该是难过了。

高三时候，李默一模考试考的特别好，他说让我请他去看电影“阿凡达”，我当时没多想，大概说的是：“我跟你赵叔叔看过了。我给你钱，你和同学去看吧。”之后明显感觉李默不高兴了，但我没在意。记忆里伤害了儿子，就这两次吧。

他高三时候有个女朋友，我记着特别矮，还瘦。我不怎么喜欢他这个女朋友，但没明说。后来他可能感觉到我不喜欢他这个女朋友了吧，就跟人家分手了。大夏天的，那女孩抱着个大西瓜，一大早来敲我家门。她想让我劝劝李默，跟她和好。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因为第一感觉儿子在意自己的看法，第二是觉得儿子很有魅力。后来李默跟她复合了，让那女孩怀了孕，又跟人家分了手。他回家来跟我说这些事，看他乐津津的说挺残忍的事，觉得有些不安。但我还是没再多想，就觉得反正受伤害的不是我家李默就行了。

李默学习挺好的，考上XX理工大学对我来说很让我骄傲。他上了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个有出息的儿子，人生大概圆满了吧。大学时候他谈过不少女朋友，几乎每次都会跟我说。他一般都是把女朋友照片发给我看，然后说俩人怎么好上的，女孩多喜欢他之类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女孩追他，毕竟李默长的不错，一米八九的大个子，五官也端庄，平时说话也少，这样的男孩应该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吧。我知道他跟人家女孩子发生性关系的事，他会跟我说。但我想，年轻嘛，社会也开放了，这不算什么原则性错误。所以也没特别认真的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他说过，有两个女孩怀了孕，不过那两个女孩都挺懂事的，主动做了人流，没给我们家找麻烦。后来这个刘一柳（化名），跟李默好了三年，李默没再找别的女孩子，我想李默是真的爱她的。他之前从来不给女孩子买礼物，花心思什么的。但对小刘特别上心，给她过生日啊，制造惊喜啊。反正对小刘真的是不错。不过小刘是个脾气挺硌的女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作吧，老是跟李默闹别扭。有一回李默跟我说，小刘让他买一个牌子的花，那种一辈子只能送一次的牌子，得用身份证买。李默说，他之前给我过生日买了那个牌子的花，所以不能再买了。小刘就不高兴了，跟他冷战了一个星期。其实李默送我这个牌子的花，就是孩子的孝心嘛。毕竟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妈妈啊。

李默跟小刘两个人性格也是不合适吧，我觉得李默性格内向，适合找个温柔点的，能包容他的女孩子，不是小刘那样性格外向、张扬的。命里注定了这样的悲剧吧。

李默在，那个了，小刘之后吧，给我发了个微信，他说：“妈妈，对不起。”我看到这个的时候，心突然就砰砰的跳，我赶紧给他打电话，但是打不通了。打几百遍都没打通。我真是着急啊，可是不敢报警。我不知道李默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给小刘打电话，也是关机。我那时候不敢设想，真的是不敢设想。

后来就是李默被警察逮到了。我那段时间天天哭，几乎哭瞎了眼。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都看不见东西了。不过慢慢地，也就接受了这件事，他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天经地义的事。要怪，只能怪命不好吧。各种机缘巧合凑在一起，酿成了这样的悲剧。昨天我去看李默，他情绪还算平静，下个月就要行刑了，他说做好准备了，下辈子再尽孝。

我听他说这话，就又忍不住哭。心里无依无靠的感觉。命里有时终须有吧，我接受这样的现实。

现在我就想好好活每一天，不知道哪天生命就没了。真的，生命太脆弱了。有时候，我会半夜突然想起来李默小时候的事情，他在床头玩玩具，我在床尾看书，我们母子俩就那么静静地呆在一块。有时候想起小刘，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她在我家沙发上和李默说说笑笑的样子我还能记得起来，怎么这个生命就再也不存在了呢。生命，太脆弱了，真的。

张女士低下头，抹了抹眼泪。我之前准备了两篇纸的问题，现在攥在我的手里，却觉得无从问起。那么，就这样原本地记述张女士的自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