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珊瑚开了一家足疗馆,就在临安镇上。白天,珊瑚穿着绿裙子,红舞鞋,站在窗前跳舞,轻轻落落,若凤若蝶处满是情节。足疗馆的对面,是一家蜀绣馆,在临安,蜀绣画是最出名的手工艺术,用丝线一针一针的勾连,针脚细细密密中,流水成深褐,成微蓝,雾染清晨,初晴暮雨,都别有韵味。
珊瑚去过几次,可是老板都不在,只有几个绣娘,在那里安静的绣着画。绣娘都很老了,现在有几个小姑娘能安分的守着一份手艺呢。珊瑚听着老绣娘的唠叨,打听着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原本,是不需知道的,只因珊瑚订做的一幅绣图,样板在老板那里。
晚上,珊瑚的足疗馆生意格外红火,不只是因为临安是旅游胜地,人来人往,都想在这里找到一个洗尘清休的地方,还因为珊瑚的手艺好,珊瑚的小圆脸,总是配着咯咯的笑声出现,环佩叮当的绿色耳坠,如泉击响,纤纤的手,黑发如墨,眼波流转,让人觉得格外的妥贴。生意人追求的是风格,因为有风格,才会吸引人。所以,小店开了没有多久,就红火了起来。
遇见顾惜的那一晚,近打烊时分,月光氤氲成一际白光,雾茫茫的倾泻到角落里去,珊瑚收拾了东西,刚要关门,就听到殴打声。月光下,被殴打的男人身影俊朗瘦弱,珊瑚急急的把身子靠在门上,紧张的呼吸,许久听不见了声响,一开门,男人直接倒在了珊瑚的怀里。低看,那眉细细密密全是心事,酒味熏染下掩饰不了忧伤。不由的珊瑚的心里微疼,思量下,还是小心扶了男人,为男人擦了脸,喂了药,喝了醒酒茶。
那一晚,珊瑚一夜没有睡。不是睡不着,是男人一个晚上,都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当珊瑚醒来时,发现,男人已经走了。留了少许钱,可能是算做足疗费。珊瑚笑了笑,还是报了案。 从警局回来时,珊瑚意外的发现,对面的蜀绣馆新来了一个女孩儿,颇为年轻,细眉如绣,说是专门来学蜀绣的。女孩儿很聪明,想了新点子,可以让过往的行人,穿上古装拍照,穿上一件衣服只需十元钱,可以任意在蜀绣馆自行拍照,时间不限。蜀绣馆的客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女孩儿有时,也穿上一身格格服,笑容粉嫩粉嫩的,像含春的桃花。
生意人,多互相关照,没有几天,珊瑚和女孩儿就认识了。女孩儿说,她叫,璎珞,是北方人,这一次是专门来学蜀绣的。偶尔,璎珞也来珊瑚的足疗馆,坐在夜色下,和珊瑚看着月亮闲聊。
接着,璎珞好几天没有来。珊瑚去蜀绣馆的时候,老绣娘说,她回老家了。
晚上,顾惜却来了,样子端正了许多,眉清目秀的,看到珊瑚不好意思的笑了。珊瑚要为他做足疗,他拒绝了,说,能不能陪我走走,付给你做足疗同样的费用。珊瑚咯咯的笑,说,其实,你还欠我茶费,床费,药费。
“还有晚上陪睡费吗?”顾惜机敏的调侃着珊瑚。
珊瑚看着他的眼,有些迷乱,竟然红了脸。
那一晚,月亮很小,星星却很多。珊瑚和顾惜坐在足疗馆不远的天井处聊天。抬头仰望,苍穹清澈深邃,月光倾泻而下。不觉间,珊瑚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天井,珊瑚坐在那里,一个人哭,还是少年的顾惜却跟来,伸出衣袖说,借你擦眼泪,好吗?珊瑚却狠狠的咬了他一口,顾惜一声不吭的看着珊瑚。珊瑚抹着眼泪说,你为什么不喊疼?他却傻傻的说,因为,怕你哭啊。
那一种感觉,好暖。暖到,一辈子也不能忘,只是,都是少年事了,人会变的啊。

终于等来老板时,却意外的看到了璎珞。老板微胖,当很是俊朗,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英气逼人,老板的手很自然地环绕着璎珞的腰,让璎珞也显得成熟了许多。
一时间,和璎珞,天涯之远。
璎珞照样笑,看见珊瑚格外亲切。珊瑚却只和老板谈事,要绣一幅画,要画中的女子,穿着绿裙子,红舞鞋,在忘情川旁跳舞,一棵合欢树,花开红艳,叶生翠绿,花开叶生,晨展暮合。
显然,这一要求有些难为人。可是,老板却一口答应了,说一定绣好。临走时,珊瑚却又提了一个要求:这个绣品,我希望你来为我绣,好吗?回转身的时候,珊瑚听到了绣娘们唏嘘声。
璎珞一连几周都没有去珊瑚的店。珊瑚走的时候,轻瞥了一下璎珞的脸,早梨花泛白,醋意一目了然。
珊瑚倒开心起来,每天轻哼着歌跳舞。依旧是绿裙子,红舞鞋,只是,旁边没有合欢树,倒是多了一个顾惜。
珊瑚跳的累了,顾惜就弯下身子,把她的双脚放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揉搓。珊瑚不躲,有泪在眼角。顾惜再去找珊瑚,却发现,小店已经快一周没有开业了。问了店员,都不知道珊瑚的去向。
终于等到珊瑚环佩叮当的出现在小店门口时,却意外的看到一个很瘦的男人搂着她的肩,珊瑚媚笑的样子,让顾惜的血往上涌。终于挥着拳手过去时,却被珊瑚挡在前面。
顾惜出来的时候,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装戒指的盒子,上面有一首小诗: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
这是顾惜写给珊瑚的诗,其实,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曾珊瑚,你是我的。”
如今,顾惜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原来,少年相觅,一生相知也真是在梦里。
璎珞来找珊瑚的时候,有哭过的泪痕。珊瑚对她却不屑一顾,里里外外的忙着,洗窗帘,换椅垫。璎珞也不说话,就坐在珊瑚的身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看得珊瑚在心里也心疼起来。当阳台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枕套,床单时,璎珞终于忍不住拉着珊瑚的手,跑向郊外。
离开城区,珊瑚的心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那里是只有宫崎俊的笔才能画出的画。云朵在天上,心在人间。璎珞却哭了。
璎珞说,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的动画片就是《天空之城》,那是一座飘在空中的城市,清碧如洗的天空,没有忧伤。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家人,在那样的城之上舞蹈。
“可是,一切都不存在了,它飞走了”“带走它的人,就是曾珊落,就是你的姐姐,亲姐姐,是我爸爸的情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璎珞满眼泪痕的看着珊瑚,不觉得,两个人已经都是泪流满面。
“什么是爱?放手也是爱,你懂吗?你为什么还要来我爸爸这里讨债?你姐死了,可是,我的家也同样没了,还不够吗?”璎珞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直落到珊瑚的心里。
回来的路上,风很大,珊瑚一直哭,恍然之间,她觉得与顾惜之间已经相隔天涯之远,到了小店的时候,珊瑚就病倒了。
五年前,在一次世故中,珊瑚的父母双亡,是姐姐珊落靠打工挣钱供珊瑚读书。
珊瑚记得,有一天,珊落拿了丝线回来,说要绣一幅满是合欢的画,叶生花生,晨曦暮至,永远永远。
每天,珊落都会穿着绿裙子,红舞鞋站在东京城最高的建筑上跳舞,她说,这样她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说,她要等一个人来。他答应过她,一定会来。一定的呀。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她要等的人还没有来。她告诉珊瑚:好妹妹,你把什么给一个男人都行,千万不要把心给他,千万不要啊。说着,她就跳了下去。
那一天,珊落的裙子在空中飞舞,直到血染成了一朵红色的忘情花,染红了珊瑚生命的所有黄昏。
时光停住,凝成心伤。
珊瑚知道,有一个男人曾经对姐姐说过:“伊若为花,我就为叶,花不老,叶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欢!”
可是,那个男人竟然直到珊落离世也没有出现,而这个男人正是璎珞的爸爸。
只是,珊瑚不知道的是:那一天,男人和璎珞的母亲在车上吵架,结果酿成一场车祸,璎珞的母亲从此离世。
男人身旁躺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清眉凄楚,绿色的裙子迎着忘情川的流水飘舞,红色的舞鞋像一朵合欢花在高崖上旋转,只是旁边的合欢树是两棵,相依而开,格外红艳。
而年幼的璎络喊着“爸爸”“妈妈”一直在哭。
后来,男人就开了这家蜀绣店,却再也没有结婚。
当珊瑚亲眼看着疼爱自己的姐姐,纵身落下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泪水一颗颗从眼睫落下,沁入嘴里。
而今,当璎珞告诉给珊瑚另一件事时,珊瑚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裙子上“姐姐,到底什么是爱?”

几天后,顾惜来找珊瑚时,却被店员告之,珊瑚和那个瘦男人旅行结婚去了。
那天,珊瑚去找蜀绣店男人的时候,璎珞一眼看出是她,因为她和珊落长的太像了,当她要求男人亲手绣一幅合欢图时,珊瑚就下定决心不让她靠近爸爸。结果,却被珊瑚误以为是男人另外的心欢。
顾惜与珊瑚青梅竹马,可是,偏珊瑚抵死不肯把心交给任何一个男人。一次偶然的机会,顾惜凄楚的模样忽然入了璎珞的心,当璎珞得知,他深爱着珊瑚时,更是煞费苦心地靠近他,不想,顾惜扔掉戒指的那晚,酒醉,她有了他的孩子,而这一切,璎珞也已经如数告诉了珊瑚。
爱吗?仿佛又不是爱。一切皆因缘,有因才有果,是因为一个情字,还是债字?
三年中,珊瑚摆小摊,卖过内衣,当过洗头工,最后被一个瘦男人看上,为她开了店,为的就是要替姐姐问一句,爱吗?
顾惜最后奉子成婚,红头纱遮住了璎珞的脸,鞭炮声声下,顾惜喝的一塌糊涂,顾惜不知道的是,珊瑚早已逃婚,一个人去了西藏。
“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忘了回头看你,投向我的朝圣般的目光。”路上,有人唱着歌,不觉间,珊瑚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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