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2）

人之既死，想当然是不能跟他复见了，死而复生，兹事体大，大得连上帝都未能解决，妙手回春，毕竟流于传说，唯时间永恒，又有人这么说过：时间若药，唯此最佳，包治百病。我信。印象极深，岁逾四十我方掂出这句话的分量。

五月十七号，还是翌日呢？反正是那个早晨的1230次列车上，我在两节车厢的链接处正抽着烟，老姨夫去世的消息便经由手机传递给了我的耳朵，又直抵大脑，瞬息之间我就做出了反应，对传达消息给我的人说：这样也好。讲真，这次特意回去探望老姨夫我便已料到情况不妙，这盏生命之灯怕是不久便熄了。

情景返照，此行七天，我去看了他三次，第一次尚能勉力与我畅谈，老人家抽烟的姿势还属自然，可谓相见甚欢。隔日再去看他便不能跟我一起抽烟了，但意识却还能偶尔返回到清醒状态，体恤我烟瘾难耐，便会示意表妹领我去客厅，那里的茶几上有烟和打火机，可以开窗，尽我吸个够。此时的老姨夫予我难以磨灭的印象，忽如一日皮肤起皱，他的脸仿佛突然满布蚯蚓，不由便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名字叫《返老还童》，发生在老姨夫身上的变化诚如这本电影在倒映，此际念及仍令我惊咦，人怎么可以老得这么迅速！第三次去看他也是隔了一日，却未能揣度老姨夫的表情，两次想进屋去瞧瞧他都被表妹挡住，便只能在门口看到老姨夫躺在床上的背影，蜷缩如团。表妹当然是好意。

老姨夫脾气急，常常予人竖眉瞪目之感，然而实事求是敢作敢当，所有的长辈里我最最敬畏他，此事颇怪，对我亲爹我都不曾产生过这样的态度。why？其实老姨夫给我的好处远远不及亲爹给我的多。

据说发丧那天前来吊唁的人颇为壮观，内子告给我这一幕，予我浩浩荡荡之意，据说很有些人并未接到通知只因听到传闻自发而来。父亲一向善于反对我的想法，此事却例外得很，当我提出趁老姨夫一息尚存跟他谋个面父亲居然立刻表示赞同，要知道，此时我的母亲也在医院，随时会被下达病危通知，我这一去就是数天，母亲的病情实难意料，因为三百多天以来她已进过三次重症监护室了。我并不爱我的父亲，但我必须在这件事上公正地表个态，父亲还算识大体。

半年忽如而去，真似白驹过隙，老姨夫的音容笑貌渐渐淡去，体会颇久，近日发现他的形象在我心里似已定格，如雕塑，每每想来即感温度，时凉还热。

老姨夫像鱼，他似游入了大海深处。我这么觉得。

2019.11.19.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