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最近有一个段子流行：当你看到夕阳余晖，江上飞鸟时，不读书的人说：“哇，这么多鸟，真好看！太好看了”；读书的人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王勃《滕王阁序》中的一句，这篇文章是王勃这个失路之人的绝唱。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出生古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一个诗书之家。据《旧唐书》记载，他“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被赞为“神童”。九岁时，读颜师古注《汉书》，作《指瑕》十卷以纠正其错。

十五岁上书当时右相刘祥道反对出兵讨伐高丽。他认为：“辟地数千里，无益神封；勤兵十八万，空疲帝卒。”被赞，举表进荐。十六岁，应幽素科试及第，授职朝散郎。

当我们现在大部分16岁的孩子为高考奋斗时，王勃已经担任了一个从七品上的官职。并且很快被沛王李贤发现，做了王府侍读。

当时长安王公贵族盛行一种斗鸡游戏。一次，适逢沛王李贤与弟弟英王李显斗鸡，李贤让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助兴。

如果文章写得太好也是错误的话，那么王勃错了，他的文章在京城流传着，传到皇帝唐高宗李治手中，李治认为他挑拨兄弟关系，把他逐出王府。

不久一位杜姓好友入蜀地为官，王勃挥笔写下《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 · 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少年意气风发，被逐一度让他不快乐，但从这首诗看，他很快从消沉中摆脱出来，表现出乐观豁达的情感。不久他也到巴蜀游历，历时三年，创作了大量诗文。

在蜀期间，朝中曾先后征召过王勃，王勃都称病辞谢。咸亨三年，返回长安后，求补得虢州参军。据说他去虢州是觉得那里草药多，他想当一名郎中。可能因为年轻气盛，可能因为恃才放旷，也可能很多诗人本来就在官场玩不转，他与同僚关系闹得很僵。

这时比某些电影情节还狗血的事情发生在王勃身上。当时有个官奴曹达犯了死罪，王勃竟然把他藏到自己府内，后来据说又害怕此事泄露，就私下杀了他。

每次看宫斗剧和官场斗法的电视剧，我就想王勃一定是遭了暗算的那一个。后来被判死刑，又遇大赦天下被释放。但他的父亲受他牵连，从雍州司户参军被贬为交趾令。

交趾就是现在越南河内，王勃遇赦后首先想到去看望父亲。从现在的西安到河内几千公里，以古人的交通状况走起来得几个月。

当王勃路过现在的南昌，当时的洪州时，正是重阳佳节，是当地官员工作了十天后休息的日子，又逢洪州都督阎某重修了滕王阁。阎某大宴宾客，也给路过的王勃下了请柬，因为当时王勃因自己的诗文已经圈粉无数。

古代文人宴会常会作诗，从而就会作宴集序，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是有名的宴集序。

据说阎公已经安排了他的女婿作这篇序，该女婿提前写好背会，只等宴会时默写出来作秀了。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猫腻经常搞，反正宴会上客人把笔墨纸砚推来推去谦让着，只等推到内定的人身边了。

可是末座的王勃突然站起来接了纸笔挥毫写起来，这得有多不识趣呀，气得阎公拂袖离席，但没过多久他主动回来了，因为文章写得太好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文章开篇从滕王阁所在的洪州写起，由古及今，从天上到地下，写其历史悠久，界域广大。接着写该地地势之雄，物产之盛。然后转向写参加宴会的人，这是宴集序常见的手法。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天才夸赞起人来好不含蓄，先夸主人再夸众宾客，由个别到整体，从文官到武将，王勃都给予盛赞。

最后总结说年轻的自己因为去看望做县令的父亲，路过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有幸见识了这样盛大的宴会，实在是荣幸呀！

贤主嘉宾，人物写罢写景物。深秋时节，黄昏时分，登阁俯视，山光水色尽收眼底，虚实相生，古今联系，滕王阁的前世今生尽在笔下。

峰峦叠翠、飞阁流丹，鹤汀凫渚、桂殿兰宫，一幅色彩缤纷的图景随着作者的笔触展现到读者眼前，图画中隐隐飘着香气，仿佛屈原的香草气息也随着王勃的笔飘来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相逢也相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景物描写中最耀眼的两句，本来是化用的两句诗，王勃把它发挥到极致。每次读这两句总会想到小时候的天空，霞光万道。

由人及景，由景生情。此时此刻，“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是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不易聚而此时具备；“二难”指贤主嘉宾难得，难得而此刻并得。

每次读到这两句都想到汤显祖《牡丹亭》中的一句台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知道王勃此刻有没有“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感触？因为他很快就感慨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欢乐的背后总藏着忧愁的种子，何况人生常常兴尽悲来。如果文章写到这里可能就不会成为千古名篇了，一己之悲怎么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对人生的思考转向豁达，是呀，在困境中依然能够坚守理想的执着，鼓舞着作者也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每次读到这句，就联想到我特别喜欢的泰戈尔的一句诗：“错过太阳你流泪了，你将错过月亮和星辰。”隔着时空两位伟大的诗人同时告诉我们：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没有比脚更长的路。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文章挥洒完成，作者再次客气了一下，希望自己抛砖引玉，让在座的嘉宾尽情发挥写作吧，可是历史上除了王勃的《滕王阁序》和《滕王阁诗》，那次集会再没有诗文流传下来。是金子会一直发光，其他尘归尘，土归土。

写下这篇文章时，王勃25岁。之后他去看望父亲，第二年返回途中渡海溺水，惊悸而死，时年26岁。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王勃短短的一生起起伏伏，但他留下的诗文如星空般闪耀着，照亮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