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老林到北京的时候,林文定已经失踪了整整一年。
林文定是老林的儿子,那年十九岁,会一手好瓦工手艺,在甘家口大厦附近沿街招揽瓦工活儿。瓦工出外讨生活,要么直接去建筑工地打工,每天工作近十个小时。看似收入有了保障,实则免不了受到工头的管束和盘剥。所以,很多人干脆选择独自招揽生意,接一些辟如改造洗手间、装修、室内刮涂料之类的小活儿。有时候也会一帮人合伙接下稍大点的工程,然后平均分配。
虽说收入忽高忽低,但多了一份自在。
所以,那时候的甘家口,沿街有很多这样的工人在练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装修”或“吊顶”的字样。也有人干脆懒得写字,把瓦工刀或泥抹往路边一放,人就坐在了那儿,也算是个明示。
后来我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那时我刚从部队退伍,自认为是经过国防大镕炉锻造出来的革命战士,不管干什么一定战无不胜,所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政府分配的半死不活的工作,坐上列车就到北京打天下了。然而现实并不美好。到北京的第三天,我为了应聘一份“白领”的工作,被黑中介骗去了一半的生活费。第五天,终于找到了一份推销的工作,满大街的卖袜子。转悠了一个多星期,我一双袜子也没卖出去,却穷得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没奈何,我只好用仅剩的五毛钱打了一个传呼,那是一个不常来往的远房表舅,临行前母亲专门去人家要来的,以备我的不时之需。
表舅在电话里说,要不你来甘家口找我吧,你不会手艺,就先给我当个小工吧,混口饭吃。
就是在甘家口,我见到了林文定。开始觉得面熟,后来想起,原来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只不过只上了半年就被老师撵走了。那时的林文定,顽劣异常,学习不上心,调皮捣蛋却是一把好手。那次,他不知从哪儿捉来了一条小青蛇放在了书包里,结果上课时这个小家伙偷偷溜了出来,爬到了前排女同学的脚面上。将女同学吓得惨叫之后,又缠到了另一个男生的腿上。小青蛇在教室里转了一大圈,弄得人仰马翻。好在语文老师也是农村出身,好汉一条,费了半天劲将小青蛇捉住,就地正法。之后他气急败坏地抓住林文定往外拎,却被林文定推了一下,撞在墙角上,后脑勺开了个大洞。
林文定自知闯了大祸,连书包都没收拾就跑出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了这层薄薄的同学关系,加之我们都对那个喜欢拧女生脸蛋的猥琐语文老师没有好感,于是很快就热乎了起来。也正如此,当老林来到北京时,同行们有人叫他老林,有人叫他林老头,但我始终叫他叔。
2
林文定的手艺很好,但老林却不会瓦工,所以只能和我一样给人家打下手,当小工。
手艺就是财富。同样的累死累活,人家瓦工拿的钱就是比小工多出一倍。没办法,人家有手艺。尤其是老林这样的,老弱病残,给点钱就算是施舍,仅够糊口。
那时的老林,在累了一天后,常坐在出租房的门口,一直呆到夜色深沉。嘴里一直咕哝着,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林文定确实是突然就不见了的。
据同行说,那个下午,好几天没开张的林文定显得很焦躁,将瓦工刀、泥抹等工具往包里一装,声称甘家口人太多,要去别的地方转转,比如东直门。他听人说,那儿的地铁口人流量大,应该好招揽生意。
然而他这一走就没有再回来。
老乡曾有人去东直门打听过。
听了老乡描述的模样后,一个摆摊的老太太说,看见林文定上了一辆很气派的车,估计是揽了一个大工程。
然而一个做假证的却说,那是一辆收容车,林文定是被警察抓去遣送了。
那时候北京还有遣送制度。没有暂住证的、丢了身份证的、小偷小摸做假证的、四处流浪没住处的,都是遣送的对像。先抓起来,送到昌平收容所,而后再分流,遣送到各自的家乡。
话说在北京底层混生活的,很多人都被遣送过,并不稀奇。
老林得了消息后,在家乡的收容所找了一年,可每次都是一声冷冰冰的回答:根本没见到过这个人。
老林大惑不解,就是用脚走,也不过一千多里地,这也该到家了呀。
老林一咬牙,干脆跑到了北京,来到了林文定混生活的地方。
他想,说不定有一天,林文定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老林呆在一块儿时间长了,我才知道,林文定并不是老林的亲儿子。
老林年轻的时候,跑新疆帮人家打短工摘棉花。回来的火车上,一个十来岁的脏兮兮的小男孩挨座乞讨。别人都避开了,可老林不但给了他钱,而且还买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方便面给他吃。老林说见到孩子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别人说老林你傻吧,这些人是故意打扮成这样要饭的,人家的父母好着呢,吃香的喝辣的。这是人家的生意。
可老林说,即使要饭是假的,我瞧这娃儿也可怜。好好的人家,谁舍得娃儿受这委屈?
小男孩得了乖,所以整个旅途中就呆在老林这儿,老林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跟着。下车的时候,他拽着老林的衣角,跟着老林下了车。
一个月后,老林央求村支书开了一纸证明,找到民政,给小男孩落下了户口。从此光棍老林就有了个儿子,取了个名字,叫林文定。大概是想让他好好读书,安邦定国的意思。
老林为人木讷老实,都三十多岁了还没讨上媳妇。现在身边又多了个拖油瓶,就更没人要了。老林索性断了成家的念头,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林文定身上。好吃好穿,供他读书。
可惜林文定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就是个标准农村孩子的心性,喜欢捞鱼摸虾、打鸟偷菜。从学校逃出来后,老林没奈何,只好送他去一个老师傅那儿学瓦工,没料到短短的几年,倒成了一把好手,跟着老乡们到北京打天下。隔三差五总会寄笔钱回来。
那段时间老林很得意,常常穿得油光水滑的在村里转悠,逢人便会夸林文定:我家文定在北京工作呢,以后我可就享福了。
活了近五十多年的老林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再后来,就没了林文定的汇款,再后来,就听从北京回来的乡人说,林文定没了。
3
来到北京后,老林每隔一两个星期,总会到昌平收容所去打探消息,但每次回来都是长吁短叹,一脸失望。
后来,出了个孙志刚事件。这个叫孙志刚的年轻小伙子死在了收容所里,促成了中国遣送收容制度的改革。从那之后,老林就再也没跑过收容所。
老林在林文定住过的出租屋里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间,很多老乡都离开了那地方,或者改了行。我也去了大连讨生活。但老林一直没走。城管管得严了,街面上没法练摊,老林就去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实在没有工作了,就去捡废品。
我去北京办事的时候,曾去看过老林。那时,老林住的海淀什坊院面临拆迁改造,不搬走是不行了。老林居住的这些年,手脚勤快,每天都将整个庭院扫得一尘不染,没事时东擦擦,西补补,把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房东也没把老林当外人,称自己要搬到小区楼房住了,但自家在八大处还有个院落,邀请老林过去住,不用付房租,只要帮他们管理一下里面的五、六个租户,收收房租、水电费什么的就行。平时该干吗干吗。
但这样的美事,老林拒绝了。老林要回家。
我到了北京,老林非要请我吃饭,买了一堆的菜,在出租房里一番煎炒油炸,弄得一阵油烟。
两个人一瓶酒下肚。我说,叔,你真的决定不在北京混了?
老林:回去了,我都快六十岁了。
你不等文定了?
老林摇着头:不等了。
老林伤感地打量着整个房间:这房子没了,文定回来也找不到了。
老林捏着酒杯,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我早就知道,文定是回不来了。他就像那个孙志刚一样,说不定死在了什么地方。这是文定住过的房子,我住在这里,就像文定也在这里一样。有文定的地方,就是个家啊。我在这儿,文定就是死了,他的魂也能找到这里。可这房子却要没了……
老林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不住地往外涌。
这个老林,自从林文定失踪后,第一次觉得失去了希望。
4
据说,老林回家后,又收养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脑子有问题,有点痴呆。
我打电话给老林,老林很平静地说,孩子呆是呆,可是生活还算能够自理,会叫爸。身边多了个孩子,就有了烟火气,就像个家样了。相依为命,总比小猫小狗强吧?
老林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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