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佑我朝，平其叛乱。朕初登帝位，分封众臣。御敌先锋章旻琰于青峰山一战有功，封为骐骥将军，统领骐骥军，另有一概赏赐由内务府安排。丞相邵明德两朝元老，于宫中平叛忠心不二，特赐尚方宝剑，三代恩荫。故晋亲王之女庄清琬于宫中平叛有功，况朕年幼，今封其为护国公主，助朕监国，分理朝政。钦此～”

紫清宫。

侍女从屋外端进一杯茶，稳稳地放在桌上。帷幔被轻轻撩开，女子走下床来到桌边坐下，托起茶杯轻轻呡了一口，闭眼品味了半刻，笑着摇了摇头。

“宫里的莲子茶终究是比不上青峰山的，云罗你说是为何。”

“奴婢想，或许茶是一样的，只是，公主心境不同了。”话毕接过庄清琬递过来的茶杯。

庄清琬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不，只有青峰山后山那一汪泉水才养的出这样的好东西，宫里的水，太浑了。不过你说的也对，彼时我连温饱都无法满足，何况是一碗莲子茶，自然觉得是人间至味。”她呆了片刻，回忆当初。

“对了，圣旨可颁到他府里了？”

“颁了，将军也受了。”

“宫里兵变那日，我对皇上说了那句话，他怕是记在心里了。”庄清琬叹了口气，“希望他别对我心存芥蒂吧。”

两年前。

京城下起了大雪，不到半日就有脚踝般深。庄清琬的心里也下起了一生中最大的一场雪。

父亲，去了。

她带着府里的人，抬着棺材，走在城里平日最繁华，今日也最萧瑟的一条路上，去往城门口，接父亲回家。

两月前，也是在城门口，送别的情景历历在目，恍若昨日。旻琰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此次他们一定会打败元鲁军，到时回来一定给她带礼物。

“听说青峰山上有一种夕雾草，元鲁国人都把它视为爱侣之花，会用来送给心上人，到时定给你带些种子回来，看看你种不种的活，若是种活了，我就要你送给我！”

父亲和张将军骑在马上笑着看着两人，都心想着，要不这次回来就让他俩成婚算了，省的每次出征清琬都打着送父亲的幌子来与旻琰告别。

“若是种不活呢？”清琬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若是种不活么……那你就赔我吧！”

“怎么赔？”

“这个么，回来再说，总之你不吃亏！”

十里长亭，送的是人，迎的是魂。

来到城门口，皇上和几个大臣已经在那儿了。见到她，皇上忙来迎她，眼中带泪。

“丫头，接你父王回家吧。”皇上扶起行礼的她，看看那带血的白布盖住的人。

她看看上面的血迹，才注意到周围跪着的满身是血的几个兵。是他们拼死带回父亲的遗体，上面的血，是他们的。清琬向他们一一行了礼。

她没忍心看父亲的样子，便让人将父亲入棺。

“皇上，章家父子现在如何？”她已经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他。

“他们被困住，现在仍无法脱身，你，且等消息吧。”皇上正因此事烦扰，也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王府，灵柩置于堂上，庄清琬一回府便让人打盆水来堂上。她跪在棺前，白布已被掀开，棺中之人脸上满是血，连斑白两鬓都染成了红色。

“郡主，水打来了。”管家也红着眼睛，将水端到她旁边。

她将手帕打湿，拧干，轻轻擦拭着父亲的脸，血迹一点点被擦拭去，露出本来沧桑的脸。才两个月，父亲却苍老了许多。直到将他的脸擦拭干净，完完全全露出本来面目，她看着父亲的脸，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灵堂之上，白烛荧荧，她从黄昏哭到了天黑，伏在棺上。

皇宫觐天殿。兵部尚书蒋正锡与丞相邵明德正与皇帝商议青峰山战事。

“兵部可派去支援的兵最快有多少？”皇帝扶着额道。

蒋正锡一时语塞，才颤颤开口道：“最快的援军只有边关各城调出些兵来，只是这些兵一时无法有效统一调遣。如果从再远的地方调，也需要些时日，恐怕青峰山支持不住。”

“偌大的兵部，难道就拨不出兵来吗？”邵明德质问。

“哼，偌大的兵部，要供这个供那个的，再征兵，百姓就怨声载道，邵大人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蒋大人，这么说，这兵部难道就是个空壳子？哼！”

“你——”

“够了！”蒋正锡话未出口已被皇帝打断。皇帝一拍桌案，吼道：“你们就知道动动嘴皮子，就好占嘴上便宜！几时想出一条对策来，你们平日里那些小心思别以为真不知道！”

两人遇雷霆之怒一时不敢言语，皇帝见他二人低头不语，也便舒了口长气。

“晋亲王离京时带的人马不多，恐也是轻敌了，如今战死沙场，诶～”皇帝摇摇手，让二人先下去。

二人走出觐天殿，都松了口气。

“丞相大人，这次一战，恐京城也要变天了，这晋王爷一去，朝中又少了一重臣哪。”

“王爷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可最后还不是落得个马革裹尸。呵，当兵的，都一样，皇亲也不例外。”顿了顿，又道，“不过蒋大人倒不错，手底下管着千军万马，人却只要站在朝堂上与我动动嘴皮子，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活儿？哈哈哈哈……”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蒋正锡气不过又没法子。

青峰山。

士兵原地扎营休养，历经将近一个月的围困，就快弹尽粮绝，士气低落。

“父亲。”高旻琰走进帅帐，“王爷遗体已安全抵京，清琬……清琬她已经料理后事了。”

章翼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儿子，突然发现，他一点都没有出城时明朗少年的样子。

“那就好，只是清琬那丫头，诶～”

“父亲，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我军被困在这老虎口已经快一个月了，再不来援军当真要被堵死了！”

“我又岂会不知？只怪我们轻敌了，带出的兵力不足，只怕，朝廷也难救我们哪。这老虎口，是青峰山一处要塞，三面围山，进来了就难出去了。只怕最后朝廷还是要和谈哪，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