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的方木走在深秋的街道上，觉得脖子一阵阵发紧，有种被命运扼住了脖项的感觉。
他伸手扯了扯新上身的毛衣领子，想喘匀一口气，一股冷风吹来，正好顺着扯开的领子灌了进去，冻的他连打了两个冷噤。
他赶紧又松开了手，继续呼吸艰难的向公司行进，没办法，公司的周一晨会，不能迟到。
Part.1
踏进公司的门，方木就感觉一阵寒意迎面而来，抬眼一看，满脸寒霜的副总冰山一样的站在前台，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似他这样业绩中下，又没有什么特殊才能的人，即使是一个小部门负责人，在面对如此气场的顶头上司时，也有些惊惧。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艰难的从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意以示招呼，然后在那刀锋一样的眼神注视下，狼奔豕突而去。
副总的冰块脸一直保持到了晨会上，坐在会场里的他挥斥方遒，对着一个个畏缩在椅子上的下属，大肆的喷洒着口水。
被点名接受过口水“洗礼”的人，脸色虽然难看，却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尚未被点到的，仍是一脸紧张，时刻准备接受属于自己的批判。
方木，也是其中之一。以他的经验，在座无一人能够幸免。
但是今天，直到他听到“散会”两个字，都没有听到副总喊他的名字，他惊诧的抬起了头。
一片低垂的稻田里伸出一根玉米杆，总会格外的引人注目，而方木，就是这根玉米杆，他成功的引起了副总的注意。
副总冲他抬了抬下巴。
“通知你们部门的人，都去人事部办一下手续，你们部门被裁撤了。”
方木懵了，似乎没听懂副总的意思，但又好像听懂了，嘴唇嚅嗫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副总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轻蔑的笑了。
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但是在方木的眼里，却无比的讽刺和可恶。
“因为你是个蠢货，蠢到连毛衣的正反面都分不清楚。”
Part.2
方木从毕业进入公司到离开，一共十三年的时间，期间他憧憬过无数次升迁、加薪乃至光荣退休，却唯独没想过有一天被开除，会以这样一种灰头土脸又猝不及防的方式离开。
失落之余，心底又有一丝解脱的快意，他在这潭死水里呆的太久了，是时候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了。
操！
一个简单又响亮的字眼，是他在公司最后的硬气。
他被开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邱霜的耳朵里。
邱霜是方木的初恋，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的女神。在他多年坚持不懈的死缠烂打下，女神终于下了凡。
癞蛤蟆不但吃到了天鹅肉，还生下了一只小癞蛤蟆。
“你去求一下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能不能留下来？”邱霜的指示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口气。
方木表示了拒绝后，她没有多说一句，挂掉了电话。
他明白邱霜的顾虑，人到中年不如狗，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几张嘴都靠夫妻俩的薪水吃饭，再加上房贷和养车，孩子的教育，都是摆在明面儿上的数字，如果少了他的那部分薪水，家里的日子立刻就艰难起来了。
但那又怎样呢？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再不济我也是个中层管理，去别家公司可能职位和待遇上还能往上攀登一下。
方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似乎已触手可及。
Part.3
踌躇满志的他开始了海投简历的生活，却鲜有邀约面试的电话，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但时间一长，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期望值设定高了，于是就把求职的岗位从总监降成了经理，却还是毫无裨益。等他一路降到最底层员工的一个月后，他终于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踟蹰良久，他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毕竟在邱霜的严格管控下，他的钱包已经快比脸白了。
面试他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透过尚不完美的妆容甚至能看得出她的稚嫩。
“你工作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一个中层管理呢？”
“前公司开除你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你的业绩不好吗？”
“那你有没有采取什么好的提升业绩的举措？”
一个个问题让他无从招架，冷汗长流。
他才发现，十三年呆在同一家公司，使得他找工作和面试的经验实在是太少了，他根本不知道原来简简单单的几个问题，也会让人心跳急促，面红耳赤。
到面试结束的时候，他艰难的问了一句：“如果我愿意降低薪资要求，贵公司可以考虑我吗？”
小姑娘笑了，旋即换上了一副成熟的表情，冷酷又决绝。
“你年纪太大了，现在一般公司对基层员工都要求35岁以下，如果超出这个年纪，又没有出色的业绩，我们不会考虑的。”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从他的心头升起，他原本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放低到了尘埃里，小姑娘的这句话却将他生生击入了地底，他恨不得当场挖出个洞钻进去。
图片
Part.4
方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装潢精美的办公室走出来的，额头的汗被街头的寒风吹干了，他打了个喷嚏，侧过的脸看到街角的一家自助火锅店，店门口的玻璃上斗大的字写着35元/位。
此时正值隆冬。
他翻出兜里的钱包，倒出里面仅有的几张毛票数了数，36块8，正好够吃一顿。
自助火锅店的菜品很丰富，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的吃过东西了。
刚才的面试时间虽然不长，却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和精力，一阵胡吃海塞之后，他才觉得体力在慢慢的恢复，在火锅冒出的热气蒸腾下，他冻僵的脑子也慢慢活动了。
原来，现在对求职者的年龄要求都这么严格了么？
他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的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个35。
拿到结账单的时候，方木傻眼了，上面锅底10元和总价45的打印字样，让他刚刚补充的水分再一次变成汗液，从身上各个毛孔渗了出来。
“稍等一下，我还没吃完，待会付账。”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脑袋极速的转动，最终，他还是决定打电话给邱霜。
邱霜来的很快，结完了账，两人走出火锅店。
“方木，我们离婚吧。”
坚定的语气让方木意识到，邱霜的话并不是征询他的意见，而是告知他。
他没有挽留，一方面是这段时间常有的争吵让他已经变得麻木，而另一方面，他清楚，邱霜这些年跟着他，可以说没有过上一天像样的日子。
现在既然她提出来了，不如好聚好散。
他吞咽了几下喉头，没能挤出一句话，只能点了点头。
邱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方木的脸一直侧向火锅店的玻璃，没敢回看，他怕邱霜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这么多年的夫妻，终究还是敌不过这贫贱生活，恍惚间，他透过玻璃看到自己乱划在桌上的35，水渍蒸发后，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Part.5
工作虽然没有头绪，但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不然家里老老小小四口人的嘴巴就得吊起来了，邱霜知道他的难处，净身出户，但是时间长了，终究会坐吃山空。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些，就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白天也是浑浑噩噩，洗澡的时候，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最终，他卖掉了车子，把坐骑换成了一辆电单车，在一个简短的小面试之后，他成了一名光荣的黄骑士，开始每天骑着电单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他把下岗前的衣服都找了出来，邱霜是个讲求生活品质的人，以前给他买的衣服也都是牌子货，穿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点外卖的顾客看到他的样子，也觉得心情更好一些，因此即使有时送餐晚点了，倒也没人给他差评。
恶劣天气的时候，外卖单总是格外的多。
某个周六，外面下起了大雨，方木一直忙到晚上10点才回家。
平时他回家的时候，家里老小晚饭都已经吃过，方父在屋里辅导孙子小木做功课，方母则在客厅一边做活儿一边看电视，方米的饭菜就留在饭桌上。通常是留什么，他就吃什么，也没得讲究。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他想要看一下小木，跟他说几句话，但是小木却对他不理不睬，方父见两父子之间难堪，就只能替孙子说话，马上小升初了，功课挺紧的，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方木想想也是，孩子压力也挺大的，所以也很少去打扰他。
图片
这天回家的路上他就在想，是不是对小木的关心太少了，今晚回去了一定要多跟他说说话，邱霜走后，这孩子一直郁郁寡欢，自己又忙着赚钱养家，顾不上他，爷爷奶奶虽然亲，却比不上父母，心里还不知道有多难过呢。
回到家却没看到祖孙三人，他正纳闷这种鬼天气，能到哪里去的时候，门从外面响了，三个人进来，小木正一边比划一边笑着对两老说着什么，一转脸看到他，说笑声立刻像被拉了电闸，瞬间安静下来。
他有些难堪，随口问了一句，这种天儿怎么还出去了？小木没有搭理他，径自回房间去了。
今天是小木的生日，你这个当爸的也忙得不记得，这不孩子想吃肯德基，我和你爸就带着他去了。
方母的话，一字一句，像是利锥刺在方木的心上。
往年临近小木生日的时候，邱霜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礼物，生日的当天，也会亲自下厨做一大桌菜来庆祝，而现在，他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该死，他举起拳头在脑门上捶了一下。
这一夜，方木没有睡着。
邱霜走后，他开始了独力去支撑这个家，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得他去考虑，他知道，离了他，这老少三个，生活都将了无着落。
所以他只能一改前态，努力做事，努力赚钱回家，他们的日子才能过的下去，小木才能像正常小孩一样，吃得饱，穿得暖，老有所靠，幼有所学，这是他的责任。
想到这些，他的心忽然又定下来了，这种大树一样荫庇家人的感觉，让他的心不再飘忽了，心踏实了，路也就走的踏实了。
慢慢来吧，不管是小木，还是这日子，只要踏踏实实的干，总归是有希望，有盼头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