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九）

在娟子姐和张峰林的荫护下，孩子慢慢临近预产期。娟子姐变得兴奋和焦虑，她目光如钩，时时关注我的肚子。如果我皱眉，她下意识地害怕，就问我：“不舒服吗？”如果我走路快了，她比我还紧张，会大声提醒：“有什么急事？”如果我在厕所耽误了一会，她一次次来敲门：“没事吧？”如果我在花园待久了，她疯了一样跑去找我。哈哈，我在她心目中比大熊猫还珍贵——不是我金贵，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金贵。她常常傲娇地说：“我们张家的少爷，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人上人。对他的养育和培养，要从胎儿做起。”

她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她每天把我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什么时候胎教，胎教什么内容;请专门的教练教我孕妇保健操;她还请人培养我的礼仪教养。不是她对我好，而是认为一个愚昧无知的村姑，没有资格生下她的儿子。虽然精子是陈枫的，子宫是我李敏的，和她没丁点关系，但她却用操控一切的手段，介入我的孕期生活里，让我不厌其烦。

更过份的是，到了孕后期，她竟然要求和我住在一间房里。胎教时间，女仆放上舒缓的音乐，电视画面出现了一处处纯净的田园风光，美轮美奂。娟子姐不让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爱抚，而是她把手放我肚皮上，她慢慢爱抚，一圈圈一点点，慢慢抚摸我的肚皮，间或轻轻拍打婴儿的小脑壳，山楂一样鼓起来的小脚丫。我觉得这个动作太别扭了，太变态了。她摸出我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我们同样是女人，但别人的手放在我相对敏感的地方，摩挲拍打，还是让我极为不舒服。

我抗议，但无效。她强势地说：“我是孩子的妈妈，培养感情需要从胎儿开始。没什么舒服不舒服的，你也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我们不过借借你的肚子而已。”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这样赤裸裸说出来，还是让我非常难受。她挑衅的手指，撩拨得不仅仅是我的肚皮，我的胎儿，还有时会触碰到我发达的胸。我的乳像充了气的气球，膨胀如大馒头，硬邦邦涨得像石头，一碰之下钻心疼。身体不舒服，还要忍受她籍着爱的借口发生的侵犯，是人过的日子？

她摸着的地方叫子宫。但她却是一个没有子宫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摸着它时做何感想？但我却激凌凌太阳穴跳。我听见耳旁血管里哏哏的跳动，那是血液流过的声音。瘆得慌。

我难以忍受这种变相的侵犯。我把自己关进屋里闭门不出，无声抗议，娟子姐气愤无比。但我是孕妇，我要绝食，她拿我也没办法。最后以我的胜利告终。从此她不好再硬要求亲自对孩子进行胎教。但她还是要求我严格进行胎教。这个好办，我也乐意配合照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偷偷地希望，孩子能记得我是他的亲妈。

我读书少，但一个国外的故事记得倒是很清楚。讲得的是一个妓女生下一个儿子，养不起，只好送到福利院，但巨额的抚养费必须她出钱。孩子被培养成一名出色的律师，打赢了很多场官司。他在社会上出了名。他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他以为背后有一个富翁赞助。妓女母亲想偷偷见见他，只能趁他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机会溜进人群。保镖阻止，不让她靠近。她冒着生命危险挤到他身边，只为了近距离仰望自己高大帅气又有才华的儿子。律师因为一个讨饭婆子的靠近，没有生气，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张零钱，打发她离开。她拿着那点零钱连说谢谢，转身痛哭失声。因为为了供他读书，她连牙齿都敲掉，卖了。她已经没有任何一点东西可以奉献给儿子了。她老了，得了癌病。等待她的只有死神。

想到这个故事，我心里满满的伤悲。我怕有一天，我也像故事里的那个母亲一样，只能在人群中偷偷仰望我的儿子——不，是他人的儿子。他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我也要给他这份尊严和体面。跟着我有什么前途？打工？永远是底层人啊！我们国家不缺钱，不缺苦难，只缺放大镜下无人发掘的心酸。

张峰林从来不要求我胎教，但他却抽空陪着我散步，吃饭。在娟子姐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像夫妻似的在家里出入。我非常乐意跟他一起共同生活，享受他给予的关心和爱护。我虽然知道他对我的好是为了他们的孩子，但还是愿意从他们的生活里，偷出些幸福的时光，在今后孤独的时候温暖我的灵魂。

我从心理上越来越依赖张峰林，每次产检都想让他陪着我去医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他家既有司机也有女仆，有的是人陪我出门。他一次也没有陪过我，让我心里隐隐约约失望。

怀孕让我变得伤感。以前我基本上是一个神经大条的女人，什么事都不朝心里放。但自从怀孕后，我变得脆弱伤感。我时常在夜里哭。只要我一哭，肚子里就揪疼。我才理解了母子连心的意思。

吃饭时看我脸色不好，张峰林皱眉，问我为什么？是家里有困难，还是肚子不舒服？抑或是仆人照顾不周，轻慢了我？

我说都没有。家里父母安康，肚子里胎儿健壮，仆人照顾体贴，我没有什么挑剔的，但还是想哭！

虽然他认为我无理取闹，但还是容忍了我的矫情。下午我仍然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敲门我也懒得说声：“请进。”我只是看着阳光照进屋里，粉尘无痕。我第一次发现空气中漂浮的微小颗粒，随着清风飞舞。感叹原来我们吸进又呼出的空气这么脏！

他坐在我脚边的床沿上。他说他问过医生，我得了病，孕期抑郁症。他说生完孩子就好了。

我确实觉得自己有病，不光是爱哭，伤感，脆弱，还从心底依赖他。一会看不见就异常想念他。我觉得自己的年龄仿佛一下退后了十五六年，像三两岁的我留恋父亲的味道。就连他吸过烟的污浊空气，我都爱屋及乌地喜欢。即使是空气，那里也有着父亲朦胧的影子。现在我依赖他，就像当年粘父亲一样粘着他，看见他兴奋欣喜，看不见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很难过。终究有一天，我会离去。我怕我会爱上他。我怕舍不得走开。我只是借着孩子的名义寄居在人家的幸福生活里，又岂能当可恶的第三者呢？但我却孩子般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如同太阳不能亲吻土地，鱼儿不能翱翔太空，但又一次次幻想着与他此生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爱上他的一颦一笑，爱上他生活的一点一滴。在心里，我千百次鄙视自己。一个孕妇，不过是一台买来一段时间，生孩子的机器。机器能爱上主人吗？骡子和马匹能爱上主人吗？女人的肚皮能爱上男主人吗？

都是一样的道理。

夜里，我听见他们夫妻在隔壁巫山云雨，动静很大。我听见娟子姐享受的呻吟声。我还听见他沉闷的喘息。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塞住耳朵，但却管不住自己的心灵。它不受我控制地飞翔。我幻想着，被压在他身下辗转反侧的人是我。可恶的是，我的下身竟然湿漉漉一片。对于一个孕妇来说的确可恨！

我听人说，孕后期是不能有性生活的，否则容易早产。虽然我的身体没有和人发生关系，但我的心灵和思想已经和他意淫了千百次。我觉得自己卑鄙而下流。

我不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但是对于男女性事，也仅仅有一次的经验。那夜我喝醉了酒，被陈枫得手。留在我不清醒的印象里的除了疼，就是疼。但在意淫的快乐里，我一点不疼，还爽得要命。

我在漫漫长夜里哭，但又觉得自己真的自私。虽然孩子终究是别人的，但我才是他真正的母亲。我应该好好怀孕，好好做一个端良贤淑的母亲。

第二天是预产期，可头一天他们两口子都有事，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几处房产。听说平时他们不是住在这里的，因为我，他们才临时搬过来。

半夜，我忽然肚子疼，想起来小便。可是一坐起来，下腹忽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开动尿道，却有一股清冽粘稠的液体从腿间流下。我大惊失色。那是我羊水破吗？我慌忙摸过手机，用枕头把下身垫高，抖抖索索拨通他的电话。电话那头，能听出他焦急万分的情绪。他急促地说：“别怕，小敏，我马上来！”

家庭医生抢先赶到，抬着担架要送我去医院。可我挣扎着，却不想离开留着他气味和气息的房间。我觉得离开这里让我恐惧。我害怕我的孩子刚出生，便成为一个没有妈妈的孤儿。但理智告诉我，物质生活上，他将很富足。但我还是担心，担心失去他，失去这样安静平和的岁月。“偷得浮生半日闲”，偷来的终是别人的旧日时光。不是墙上的蚊子血，也不是心头的朱砂痣。是我思想里的顽疾！

我被送到医院走廊时，他终于风风火火赶来了。我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流下眼泪。他扑过来，半俯在被人推着的手术床上，衣角扫过我的脸庞。那一刻，我脆弱地想大哭一场。但我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注定漂泊流浪，居无定所，衣不蔽体，没有尊严，更没有金钱作底气。

想到这里，我眼泪哗哗流。旁边病床上，我看见一个丈夫温柔地亲吻他刚生完孩子的老婆，深情地说着：“老婆，辛苦了！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我越发想哭。我也想名正言顺地搂紧他的腰，抱着他的脖子，对他说：“老公，我好怕啊！给我力量，握着我的手，温柔地说你爱我，让我充满挑战死神的勇气。”

但我没资格说。我把触到他衣角的手指拿开。我不能粘上关于他的任何气息。但可恶的男人，他竟然像一个真正的丈夫一样慌张无措，紧张地鼓励我：“小敏，别怕，有我呢！”

他温暖的大手捏紧我的小手。在我脸色苍白地，即将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他忽然低头，在我眼角眉梢各自印下一枚湿漉漉的吻痕。他半闭着眼睛，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加油！”

我感觉一股昏眩。胯骨一抽，身下一股热浪，濡湿了身下的衣服。有人低声惊呼：“破羊水啦！快点！”

脸上温暖的吻痕变凉，然后消失在手术室冰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