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稳稳的幸福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与书香澜梦第85期“复”主题活动。

高阳死了，在小珂的心里。在小珂无数次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里，在无数次复盘高阳对她坦诚自己背叛的那个午后。

奇怪的是，无论如何复盘，小珂都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甚至高阳具体说了什么也在逐渐变得模糊、混乱。玄幻得如同那些穿越小说所写一般，每一次的重生都会伴随一部分记忆的丢失。而她，小珂，每一次复盘，高阳都会被她杀死，不同的死法，相同的结局。画面最终定格在白茫茫的天地，没有高阳，没有背叛，甚至连他们之间的记忆仿佛也随着一次次的杀戮而丢失了。白茫茫的天地，只有她自己。

“你生病了。”潜意识里，小珂看到穿着白大褂的自己严肃又担忧地望着她。“不值得，记得吗？你要稳稳的幸福。”王小珂医生再一次看着她。“稳稳的幸福吗？”小珂轻轻地重复着，紧紧地闭上干涩的双眼。

“王老师，早晨入院的病人血相结果出来了，您要看看吗？”实习医生坐在电脑前转身看着她。小珂看着眼前蓦然放大的青春脸庞，白衣乌发，不着脂粉的干净小脸上戴着一副秀气的眼镜，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青春真是美好啊！”小珂不由地低语。“王老师。”

“哦！”小珂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说出了声，正准备尴尬找补，却听到年轻女孩“噗嗤”笑出声来。“王老师，您可真逗。”年轻女孩捂着嘴笑得两眼亮晶晶的，小珂疑惑地望着。

“哎呀！就是，老师您知道吗？我们私下都觉得您好可爱，明明很年轻，甚至有点天然萌，却偏生喜欢扮出一份老成持重的样子，可又经常会这样不经意暴露出来。”女孩屁股推着转椅靠近她，小声说完快速滑了回去，拿起资料飞跑出去了。“老师，我去找患者做入院谈话记录。”清脆的声音一路飘出门去。

“这丫头。”王小珂无奈地笑笑，点开系统，开始查看患者的检查指标，并在本子上做着记录。“你看，你可以的。有些记忆就如病毒，其实格式化了没什么不好，我们可以写入新的记忆。”

“知道了！知道了。”王小珂嘴里嘟囔着，最近她总是会这样无法控制地自问自答。她知道，这是精神异常的一种表现，“小珂，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遇见什么事了，我不问。但是，咱们都是医生，你自己看看你的检查结果吧。”李雯将一沓资料递了过来。

“抑郁量表，八项高危；脑电图异常，有侧化现象，右半球的激活程度升高；内分泌检查，激素水平异常。”王小珂抬起头来，李雯正与大学宿舍时一样，恨恨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轻视，只有想暴揍她一顿的怒气。

“雯雯……”王小珂抓着李雯的手摇着，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你可真有出息。”李雯的手指直直戳到小珂额头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冰，仿佛一滴水珠“咚”的一声砸到王小珂布满尘埃的心田，溅得灰尘四处飞起，沉重的心脏如同卸去厚厚的盔甲一般重新欢快地跳动起来。

“堵不如疏，你行的，小珂。如果两周后情况还未好转，一定要来找我。”李雯说完不客气地把资料塞给她，同时塞过来的还有一个羽毛球拍，“周末两天每天上午十点雷打不动，我在球场等你，不得请假，别逼我去逮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让我告诉舍长大人。”

“别，别，千万别。”被李雯推出诊室时，小珂努力扭转身子。“这点小事，就别惊动她老人家了，求你。”忙不迭地说着好话。脑海里舍长宋雅妩媚又酷飒地拎着长刀正在追赶高阳，面对宋雅，这次高阳真的会死，无论仕途还是身体。

“看你表现，有点出息，该清除的垃圾请尽快清除，王小珂。滚回去工作。”门在身后“哐”地关上。小珂不争气的泪水爬了一脸，傻呵呵地笑了。

结束一天的工作，小珂习惯性地整理好桌面，在不同的病历上夹上便利贴，写上关注要点，拿上小本子和笔推开椅子出门往病房走去。

“王医生，您还没下班呢！”病房走廊上不断有病人或家属与她打着招呼。“嗯，快了。”王小珂回应着。

“赵大妈，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啊！”病床上一位六十多岁的妇女挣扎着坐起身来，旁边的年轻女孩急忙放下手机把病床摇了起来。“王医生，我妈妈这几天吃饭还可以，胸闷的好些，但是还是有痰，而且一咳就止不住，有时候还会咳到干呕。”女孩有条不紊地叙述着。

“王大夫，我就是胸口不得劲，总感觉堵得慌，我是不是肺癌啊！”倚靠在床上的女人点着头，暗哑的声音颤抖着。“没有这回事，大妈您CT显示肺部只是有钙化结节，就是普通肺炎，纤维毛玻璃性状有可能也是新冠病毒引起的后遗症，出院以后每年定期做个CT看看，别自己吓唬自己昂。”王小珂平和的声音让老人很快平静下来。“病人家属，明天给你妈妈开个雾化用上，有利于化痰，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王小珂合上本子。“好的，王医生，谢谢您。”女孩说着送王小珂到门口。

“人啊，真是脆弱。”王小珂打开本子在“赵淑英”名下做完记录，向下一个病房走去。

高阳此刻躺在这张让他无数次血脉喷张，留恋无比的大床上却觉得疲惫极了，房间里依然充斥着欢爱后的味道，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不像往常一般让他生出旖旎的心思，只觉得烦躁。他喷出一个烟圈，在渐渐扩大的烟圈里迷茫不已，“怎么就脑子抽了呢！”他眼前又一次浮现出王小珂愤怒，失望，鄙视的眼神，“高阳，你是不是傻了，为了一个小甜点，居然放弃小珂，你他妈可真贱啊！”发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脑残。

“妈的，我就是个蠢货。”高阳再一次无比后悔那次醉酒后对小珂的坦诚，他无比懊恼地抓了把头发。

小珂输入密码解锁后进屋连衣服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两眼呆愣地望着天花板，这套100平方的小三居是小珂的陪嫁。高阳不止一次与她商量把这套房子卖掉换成大平层，还带小珂去看过样板房，心动不已的小珂回家与父母商量，结果从小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的父亲臭骂她一顿，母亲也强烈反对。于是此事就搁置了，高阳当时还闹了很大脾气。

“哎！王小珂，你爹妈早都知道他靠不住，就你是个傻子。”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傻子。”王小珂没有强迫自己终止这种对话，反而坐起身子拿起信纸和笔与另一个自己认真交谈着。

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笔落在纸上“唰唰”的声音，就是平静的一问一答的对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直到没有开灯的房间整个暗了下来，窗外建筑上的灯火明明暗暗地打在落地窗上，透过波光粼粼的纱帘落在阳台藤椅上，发出暖红色的柔光。

“你觉得可以吗？多拖无益。”

“嗯。”王小珂应到。

“喂，王小姐吗？你下单的快递有几个箱子啊！噢，好的好的，五个是吧，行，明天上午过去联系你。”快递小哥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响，王小珂看了看玄关堆着的几个大箱子，层层叠叠摞了二层，“五年的婚姻，原来也就值几个箱子。”

“那么，决定好了吗？”那个声音越发慢了。

“嗯。下周一上午去民政局。”王小珂再次看了一眼写满字的信纸，走到厨房，打着燃气，火苗“哄”的一声窜起点燃了信纸的一角，王小珂轻轻晃着，直到剩下一个小角，扔到洗菜池里，打开水阀，灰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瞬间消失了。

高阳站在楼下望了好久，久到脖子都酸了，九层房间的灯始终没有亮起来。那天半夜，王小珂就已经将他扫地出门，当着他的面取消了指纹和密码，“她永远都是那么冷静又爱憎分明。”高阳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赞叹还是在抱怨。“反正，都不重要了。”高阳最后再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窗户，游魂一般晃出小区，他呆愣了一会，打了个的士。“如家酒店。”汽车绝尘而去。

小珂换了衣服将自己泡在浴缸里闭上眼睛。“嗡嗡”手机在窗台上不断振动闪烁着，小珂擦了把手抓了过来。“王小珂，明天早晨十点整西院体育馆，你要敢放我鸽子，你就准备好被舍长通缉吧。

对了，王小珂，明天给你找了陪练，你猜是谁？

哎，还有啊，明天你给我把脸捯饬一下再出门昂，敢清汤挂面，我可不答应。”才点开，小雯的微信就N条语音发了过来，小珂一条条听着，眼睛雾蒙蒙的，嘴角慢慢勾起，“知道了，雯妈。”王小珂发了语音。起身喝了一小杯红酒，吹干头发，一头栽到柔软的蚕丝被里，她发出满足的嗟叹声，“原来清空垃圾的感觉是这么舒服。”王小珂最后嘟囔了一句，“要幸福哦！”

“嗯，会的。”夏夜的风温柔地从纱窗里猫进来轻轻地抚摸着王小珂光滑细腻的身体，窗外不知哪里的灯光暖暖地照在女子依然光洁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箔，有一种疏离清冷的贵气。不知梦到了什么，女子蹙着眉头，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笑了，水波般漾开，隐入淡蓝色的蚕丝被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