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贵

在幕阜山的南麓，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叫田湾，田贵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田贵兄弟姊妹五个，他在家排行老大。田贵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在田贵15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撇下丈夫和几个孩子，撒手人寰。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田贵初中没毕业便辍学回家，进城跟人学做泥瓦活。

田贵的个儿随了母亲，比较矮小，加之那时还是个孩子，身体没有完全长开，瘦里吧唧的，瓦刀在手里都拿不稳当。他性子急躁，不会说话，又一根筋，同伴对他都瞧不上；师傅对他也没有好脸子，只是碍于亲戚的情面，勉强带着他。有一日，田贵在提灰桶时，不慎从三米高的跳板上掉下来，摔伤了腿。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又回到家里调养。伤好以后，田贵却再也不愿回到工地上。他父亲对儿子的情况早有耳闻，知道他不是做砖匠的料，也只好由着他，先在家里歇着，背地里却四处央人帮儿子找事做。

田贵25岁那年，一位在城里当干部的亲戚介绍他到县里的一家药厂上班。听到这个消息，一家人喜不自禁，田父更觉得这是田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农村人能够走出山沟沟，谋到一份当工人的职业，那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吃国家饭，拿工资，至少一时衣食无忧了。

田贵的工作是在药厂当门房，看守大门，每天负责给进出的车辆开门，盘查进出人员。这份工作看上去很轻松，只是承担的责任不小，但这已经让田贵感到很满意了，至少不用肩扛背驮，不用风吹日晒、风里来雨里去地劳碌奔波，比干泥瓦匠轻松了不少。科长叮嘱田贵说，咱们这份工作责任重大，你可是工厂的守护神！平时把眼睛瞪大点，可不允许偷盗的事情在咱眼皮底下发生！

青天白日的，谁有这个胆？田贵一脸懵圈地问，再说又有什么可偷的呢？

科长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么大一个厂，五花六色的人都有，有人偷废铁，有人偷农药！总之，你上班时可要精神一点！

好的，如果发现有人做贼，我一定及时向您汇报。田贵有些夸张地给科长敬了个礼说。

最好是人赃俱获，再向我汇报！科长说。

很快，药厂的工人都知道，门房新来了一个门卫，为人刻板，原则性强。大家互传口风，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有领导领着客户到厂里来参观，走到门房，一行人被田贵拦下。对不起，请问你们有通行证没有？

领导有些诧异，但还是把自己的通行证展示给田贵看。

我不是要看你的，我是问他们几位有没有通行证？田贵义正辞严地问。

哦，他们是厂里的客户，就不用什么通行证了吧，你是新来的，可能还不知道这个规矩。领导压着心底的怨气，和颜悦色地解释道。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我只知道没有通行证，任何人不得入内。

几位来宾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他们之前已经来过许多次，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领导终于有些愤怒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板呢，我说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把你们张科长找来！领导一边说着，一边气咻咻地呼喊张科长的名字。

张科长闻讯赶紧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容满面地冲领导点头说，秦厂长，您请！对不起，是我平时的工作没做好，有些精神没有跟下面人传达清楚！秦厂长的脸色缓和下来，领着几位客户向厂区走去，回头狠狠地剜了一眼田贵。田贵有些失落，抬眼就遇见了张科长满是奚落的眼光，接着是一通劈头盖脑地臭骂，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呢，厂长领着客户来你也拦？真是机械厂出来的！田贵默然不语，心里觉得怪委屈。

这天下午，女工秀芬和他老公小彭下了班，夫妻俩刚洗了澡从车间里出来，走到大门处被田贵拦住。对不起，你桶里提的什么？我要检查一下！田贵指着秀芬手里提着的装满换洗衣服的胶桶说。因为田贵曾听张科长说过，过去经常有女工利用洗澡之便夹带瓶装农药出去。

桶里提的衣服“提的什么”？你眼瞎呀？小彭立马怒怼田贵说，他对田贵对他老婆的质疑很不满，仿佛受到了某种羞辱。

就提了衣服这么简单，别藏着农药吧？田贵不为所动，执意坚持检查秀芬手里的桶。

秀芬把桶一扔，气呼呼地说，拿去检查吧，真是狗眼看人低！

你这是什么态度？请你注意你的说话，我也只是例行公事！

前面出去好几个人你都不检查，怎么独独检查老娘？你就是这么例行公事的吗？秀芬没好气地厉声质问道。

怎么检查是我们的自由，抽查不行吗？田贵说着，一把抖落了秀芬桶里的衣服。让他感到失望的是，那只桶里并没有发现农药。他有些不死心，就盯着秀芬的身上看，就看到女人鼓胀的胸脯，颇有些形迹可疑。

你身上鼓鼓囊囊的是什么？我要搜身！

田贵话音刚落，就觉得啪的一记耳光打在了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腮帮尖叫道，呀，你怎么打人？一旁的小彭早已怒不可遏，打的就是你，你这个下流胚子，回家搜你妈去！

田贵上去要与小彭拼命，这时有路过的工友将两人拉开。有人说算了，算了，一场误会而已！田贵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工作并不好做，太容易得罪人。第二天，张科长找到田贵和小彭，指出田贵的工作方法不妥，小彭打人更不对，他应该向田贵陪礼道歉。至此，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田贵26岁那年同村里的一位女青年结了婚，很快夫妻俩就有了两个女孩。让人纠结的是，大女儿生下来便有些痴呆，一家人寻医问药，跑了许多家医院，终究没能医好女儿的病。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病症，他们确实束手无策，无力回天。好在二女儿聪明伶俐，是个正常的孩子，这让夫妻俩稍感欣慰。

田贵虽然初中没毕业，但妻子的文化却高出他一截，赶巧那年药厂子弟小学缺老师，还是在城里的那位亲戚的帮助下，田贵的老婆成了子弟小学的一名代课老师，一家人生活在了一起。虽然因为大女儿有病，家里花了不少钱，日子过得艰难，倒也安稳。有一年，药厂的销售部在工厂内部招人，在门房工作了多年的田贵早已萌生去意，有换个岗位的想法。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毅然决然地去了销售部门。

田贵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凡事都是精打细算，加之对农村里的生活熟悉，很快他就在销售领域摸出了一些门道，每年的销售任务总是超额完成，这让领导也对他刮目相看。后来工厂实行改革，销售业绩直接与个人利益挂钩，田贵一年挣的钱比他过去10年的工资还多。随着农村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田贵瞅准时机，在县城里的一处偏僻之处建起了一幢私宅。田贵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又过了几年，随着城市改造规模的不断扩大，原本偏僻的田贵家一带成了繁华之所，田贵家的私宅面临拆迁。他们家被安置到了新房，而且国家一次性补贴了几十万元。手里有了钱，田贵觉得应该将钱拿去下崽儿。那时药厂已经改制，衍生出几家公司。泰新公司的发展势头不错，广泛吸纳社会资金，并给予客户一分的利息。田贵毫不犹豫地往泰新公司投下了30万元。

刚开始那几年，田贵每年还能够拿到一些利息，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泰新公司的经营状况越来越不理想，加之盲目扩张，很快公司的资金链便断裂了，公司欠下一屁股外债，连同那些散户的钱都无力偿还了。眼见着自己多年辛辛苦苦积攒的一点家当就要打水漂，田贵忧心如焚。他几次三番地找到泰新公司的倪总，讨要那30万元钱。可是早已穷途末路的倪总欠下的债务何止千万，他哪里还能拿出钱来偿还田贵的债务呢？

一家人的生活再次陷入窘境。妻子埋怨田贵太贪心，其实女人早就听说泰新公司发生了财务危机，多次提醒男人将钱拿出来。可每一次田贵总是说，再等等看！然而令他悔不当初的是，他的一等再等竟等来今天这个结局。这些年每逢春节前夕，田贵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去泰新公司讨债。尽管年年失望，他却年年望。

这一天田贵在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过去的一位同事浩平打来的，让他明天去春风茶楼见个面，商讨还款事宜。乍一接到电话，田贵既高兴又有些疑惑。高兴的是，那笔钱终于有了眉目了；疑惑的是，这个电话应该由倪总打才是。浩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告诉田贵说，他现在已经是泰新公司的副总了，专门负责公司债务方面的工作，可以与田贵见面详谈。

第二天上午，按照与浩平的约定，吃罢早饭，田贵便兴冲冲地赶住春风茶楼。在三楼的一处雅间，他见到了早已恭候在那里的浩平。哎呀，老同事，见到你很高兴呀！一见面浩平就热情地握着田贵的手说。田贵赶忙应道，嗯，你当了泰新公司的副总我就放心了，我的那笔债务总算有盼头了！欸，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浩平说，你先莫急，听我慢慢说。早在几年前我就投到了倪总门下，而且我觉得倪总人不错，当时也拿了100万资金入股。你别看公司一时遇到了困难，公司名下的药厂现在还在运作，有了这些也就有了造血功能嘛！只是公司过去负债太多，问题需要一步步去解决。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你可一定要帮我呀！你不知道为了这笔钱，我头发都急白了，我老婆整日也埋怨我……

你听我说，我现在就有一个方案，只要你按我说的去操作，准保你能拿回那30万元钱！

真要是那样，我就太感谢你了，事成之后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实不相瞒，我们想借你的征信一用。要知道征信这个东西是可以创造价值的，有人用它赚了大钱，有人活了80岁，却把他带进棺材里。

征信？我不明白！

这样跟你说吧，征信就是你的信用，你帮我们在银行贷款，我就可以设法将你的钱先还给你！

在银行贷款？那岂不是要将我的房产抵押，这种事情我可不干！

不需要将你房产抵押，你放心，这件事情全程由我们来操作，我们可以把你包装成一个养鱼专业户或是一个果农，然后将银行的人员带到鱼塘边或是果园里，与你拍照，证明那些东西就是你的资产，这样你就可以在银行贷款了。

田贵想了一下说，只要不拿我的房产做抵押，你们叫我怎么做都成，贷了款，你们可要信守承诺，将那30万元还给我。

这是自然！不过我们也要签一个协议，比如说你从银行贷了80万元钱，除去你拿去的30万，剩下的资金必须由我们来操作，这样才有利于资金早日回笼，实现财富与利益最大化。

好吧，我答应你，你看什么时候我们到鱼塘去。

这个好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三个月以后，在浩平的操作下，借用田贵的征信，田贵果真在银行里贷到了80万元。浩平没有食言，将30万元钱打到了田贵名下，这让田贵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可是田贵并没有高兴太久，这一年年底，银行的工作人员就找到他，向他催讨那80万元的贷款。至此，田贵似乎明白过味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