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

“小女路过此地，听闻您签最灵，想求一签。”那老人的眼半开半合，用苍老的声音说到：“求签前且让我问问你几个问题。你可是从西山那边赶来？”“是。”“求姻缘？”那女子脸红了红，“是。”“可是有心上人？”那女子惊讶了：“您神算，我前来正是想求这一段姻缘。”老人不再言语，用枯槁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签筒。一支签掉落了出来。

“是下下签。”女子抿了抿唇，皱着眉头问道：“这签何解？”“这签——”老头儿咳嗽一声，继续说道，“这签无解。”“无解？”女子渐渐失去了耐心，“我日出而行，到你这求签，你说无解？你胡说信不信我砸了你的铺！”老人只是捋捋胡须，他说：“姑娘莫急。三日后，您便知了。”那女子骂骂咧咧地回去了，虽心存疑虑，但还是想知道算命先生所说“三日后”的真相。

那算命先生算出了她有心上人，却不知他们已是多年的伴侣。如今双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婚宴的吉日都已选好，三天里怎会生变！她自是不信这个邪，以为算命先生老眼昏花，走了眼。

第三日，她妈忽然把她拉住，她妈妈小心翼翼和她打着商量：彩礼能不能再多要一些。她火冒三丈，对方开口已经不低，这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再反悔的道理！况且，这桩婚事双方父母可都是点头了的，忽然加大筹码——这种事她做不出！她妈一看这架势，脾气也瞬间上来，顺手就一巴掌：“辛辛苦苦养你二十多年，如今要成了别家的人，吃里扒外的东西！别忘了，你可还有个弟弟！”

是她那不争气的弟弟么？她冷笑。小时候没少给家里惹事，弟弟惹事，挨打的却是她。每次听见有人说“弟弟还小，你怎么不让着他”的时候，她总想反驳一句：“我也就比他大一个时辰，为什么不让让我。”她为了逃避毒打，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而现在，在大家宠溺之下，这弟弟日渐嚣张跋扈。他每日穿梭于镇上网吧之中，整日游手好闲，没钱就去抢，有钱就去赌。牢狱是他的家常便饭，三十好几的人，还没娶个女人。家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依旧让他我行我素。好不容易姐姐嫁人了，巴不得多敲一笔，给弟弟讨个媳妇，也算是功德圆满，一箭双雕。可姐姐吃里扒外——还没嫁人便心疼起婆家的钱财，这还了得！于是乎，大家一合计，把那女子锁在了屋里，任凭她踹门打门，提了些活的鸡鸭，美滋滋地到男方家，以胜利者的姿态，欲再商讨彩礼之事。

对方家也客气，谢过女方家的薄礼，为他们看座赐茶。只是说这事做不了主，要与自家亲戚商讨后再定。女方家生怕男方家反悔，逼着男方家当场决定。眼看这火药气越来越浓，男方父亲忙不迭打圆场：“都自家人，不急这会儿，别伤着和气。”哪知这一句，彻底成了双方冲突的导火索。

屋子里传来双方的咒骂声，不久就听见摔杯子砸玻璃的声音，屋里鸡也叫鸭也闹，人在吵，好不热闹。后来听得屋里传出惨叫声，闹剧戛然而止——不知什么时候，女方的爸爸摸出一把水果刀，伤了男方的妈。

还好送到医院及时，伤口所幸不深，没伤到要害。但这桩婚事自然是成了幻影，也正好让算命先生一语成谶。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算命先生也算是因祸得福，人们都说这先生是神算子，老先生的生意日渐红火。这天下之事，哪是算得出的，缘起缘灭，尽在不言之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求签人里，有求姻缘的，有求事业的，有为子女求的，唯独没有为自己身体求的。

算命先生老了。他感受到了自己大限将至，急切地想在自己的眼缘人里寻找自己的衣钵传人。可算命之事哪这么容易！一来，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唯恐道破了天机折了寿；二来，这人有了知识，信奉了唯物主义，对这装神弄鬼的事是不信的，总说是骗人之术，我命由我不由天！

老先生闭上眼，静静回忆起他年少时的梦境。那年花开之时，他在院子的躺椅上小憩，他跌入了仙境之中。那人身着白袍，身旁有仙鹤相伴，白袍老人悠悠开口说：“窥万物，可供汝余生高枕无忧。”说完后便邀约与他驾仙鹤游山，看万里瀑布直入河水之中，万物风貌尽收眼底。那仙人说：“窥世间便知人心，江湖之上再无秘密。”本想再问些什么，发现自己开不了口，惊醒后，园里一切都是熟悉之景。他连忙取出纸笔，将梦境记录下来，然后不辞而别，从此遨游世间。这些年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他本是肉眼凡胎，之所以“神机妙算”，是因为他走遍了世间的路，遇到过不少的人，深谙其中道理。女子多是为自己求姻缘；男子多是询问自己的事业；老人自是为了自家子女。若是自己看走了眼，再用一两句家常话圆回，滴水不漏，无一例外。

老人闭着眼假寐，听见脚步声。他依旧神色淡然，步履匆忙，应该是一位先生。他眼睛不抬地问：“先生可需卜一卦？”“是，我想请您给自己算一卦。”

来者不善，应是来砸场子的。老头来了精神，坐着身子问：“敢问先生何为？”那人说：“前几日，我那未婚妻在你这算了一卦，说我们婚姻‘无解’，我们后来真的没成。故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先生为何如此料事如神。”老先生恍然大悟，记起了自己之前所说的三日之事。

他捻了捻胡须，思索如何应对——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缘分凑巧了，便是算上了；没凑巧的，是不灵罢了。那日只是大略看到姑娘的鞋底满是泥泞，便知道她是慕名而来；碰巧午时赶来，便可猜出大概是打西山那边而来，姑娘若无大事断然不会出远门的；她脸带笑意便知年龄不大，未经世事，恰好事将近。通过种种细节，大致可断出，此次前来肯定是求姻缘的。两人若感情好，怎会在婚宴之前求签呢？这中间是一定有变数的。

三日嘛，本是信口开河，哪知一语成谶。可这中间的道理又怎能跟眼前人谈起？

老头清了清嗓，他问：“你可是那位女子的心上人？”“正是。”他心里明了，这是来向他讨要说法的。民间种种道听途说，他也有耳闻。年轻人见老人迟迟拿不出说法，便急了：“我说，你到底能不能给自己算卦啊？”老人笑：“哪有给自己卜卦的？”“那为何你能将世人之心看透，参不透自己的心？”年轻人问。

老人看着小伙想寻世间答案，便把自己的故事告给他听。

因为自己做的那个梦，他开始浪迹天涯。他去过陡峭的山峰，去听风的低语；走过荒无人烟的沙漠，看过翻滚草对水源的执著；去过江南水乡，在舢板上听河岸两旁的吆喝声、歌声......他在烟火气里窥万物，也觅心性。他凭着一双腿见过人性的善恶，度过寒来暑往，他厌恶世间丑恶的嘴脸，他快要忘记自己窥万物游世间的初心。他在一座庙宇前站定，打算就此剃度出家。哪知寺院里的住持嫌他穷困潦倒，不愿收留他，将他赶走。人心荒凉，他不得已才支摊糊口。

没想到，一糊口就是多年。“人这个命呐，有时真的是富贵在天。”他叹口气，看着天色将晚，四周已陆续升起袅袅炊烟。他起身悠悠哉哉地起身，收起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哪知他手上签筒没拿稳，竟真的掉出一支签。

“年轻人，你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八，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今日我们算是缘分——哟，是上上签。”他看了看手上的签，忽然笑了。苍老的脸上，皱纹堆在一起，露着为数不多的牙齿，憨厚的样子，悉数落在那年轻人的眼里。

“老先生，不瞒您说——我想拜师学艺。”年轻人眼里闪过坚定，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说给老先生听。

女方家属自知理亏，怕把事情闹大，便打算用钱把这事抹平。哪知他爸早把警察叫来了。女方家属被警察带走，拘留了几日，回家后发现女儿屋里的门还锁着，连忙把门打开，一股尸体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那女子已经寻了短见。桌上有一张纸条：“只求来世做你妻。”女方家属哪经得起人财两空这样的打击，也纷纷卧轨自杀了。她弟弟也不见了踪影，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家人便这样散了。年轻人静静地说完，他说：“我现在已经对这尘世了无牵挂。我想做个算命之人，解他人心头之愁，圆众生心头之愿。”

老头看他如此坚决，便说：“明日早些来，跟着我学吧。”年轻人谢过老人，便欣然回家了。这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了那个算命老人。老人说：“算卦不在算命，在于算心。要晓得求签人所想所求。”

年轻人醒来，已是日照当头。他想起老先生与他的约定，匆匆往他那赶。可他依旧不见那老先生。

他正纳闷，旁边走来两个人，他听着他们说：“算命先生昨晚去世真的假的？”“真的呀，走得很安详，说是睡着就没醒来呢。”“哎，可惜了，我还想求一卦呢……”

年轻人听着听着忽然就泪流满面。世间多蹉跎，少有圆满。上上签又若何，不过是心之所念罢了。

这里依旧热闹非凡。从此少了一个算命先生，却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位说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