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看起来三十岁不到,清癯的脸上两个深陷的眼窝就像两个被盗挖的菩提树坑,显眼得有些怪异。更怪异的是他的山羊胡须(远祖和胡人没有染色体关联的我等蒙古种都知道,想把胡须留长还要有范很不易,多数人的山羊胡更像是西方文化中暗喻的“山羊”的胡)。该胡须长度齐乳,没有多年的抚摸和包浆不可能这么道骨仙风。他从书架中取一本书,翻阅,然后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记着书名和出版社,放回。再取,记录,放回。再取······我来回走到他身后数次窥探。这个左撇子居然可以把字写得如此细密,我只能看到满纸聚集的“工兵蚁”。那时店里没有张贴“禁止拍照”的牌子,他是可以拍照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干的),不会没有手机吧?好奇心驱我上前,“打扰一下,”他猛地侧身,眼神像无尽的隧道。我一下真被这种眼神镇住了。定神后我问:“你这是在抄书名吗?”“不是。是!书太贵了。我只有到网上下载了。”他慌张的否定只是刹那,随即的肯定和理由的叙述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宣告真理。我被这种语气恼了。“书太贵了?书店房租、人员、水电就不贵了?我们投入了人力财力几乎在刀口上舔食的书店,成了你线下体验、提供你需要的信息来源,而你却不需要付一毛钱,你觉得公平吗?即使你到道观,怎么也得赏几文香火钱吧?”他不再吭气,默默地把书放回架上,合上笔记放回衣袋,走了。
望着他离去,我突然很懊恼。我不应该这样的。本来我趋前就根本没有指责他的任何意思,只是好奇,好奇这个人。我的怨妇之气的子弹完全是因为他的口气扣动的扳机,但子弹打在这种人身上是我的懦弱而不是他的。他是躺枪的人。他没说我到网上下单而是说到网上下载说明他是一个买不起书的人。我也有很长时间是这样的人。这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我又是一个脾气糟糕的人。人与人之间合宜的关系——“谊”字,在我的字典里总是游离,何时才能按住它呢?
午后,四女一男,浩浩汤汤奔腾冲突于书店。问:“有张佳佳的书吗?”“没有。”“怎么能没有?”我被问笑了:“为什么要有?”一个女生替我解释:“他们卖我们不看的书。”我又笑。大约是逛街累了,他们没有离去,而是坐在长条椅上。长条椅只能坐三人,于是,少男便坐在另一个“少男”腿上。我定睛看承重腿上面的脸,才知道是“她”而不是“他”。店里只有零星几个读者,我就没有干涉,只是来回在他们身边走、看他们。这男孩显然被我看得发毛,便起身了。又有一个女孩站起来倚靠在橱窗,低着头一直在打游戏。她是被余下的两个女孩各种姿态的自拍骚扰到了。男孩在书之间极其无聊地溜达。两个自拍的女孩起身开始换背景,和男孩会合。他们嬉笑,你拍完我拍。那个站着打游戏的女孩则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除了飞快的两个拇指······四女一男,没有一个有兴趣从架子上抽一本书。十分钟后,浩浩汤汤,逆流而去。
写这篇小记才查了一下张嘉佳(抑或张佳佳)。这世界我完全看不懂。
一位米寿老者来店里看书,突然从专为老人准备的椅子上滑落,小便失禁。店员立刻把老人扶起,第一时间按照老人胸卡上的号码打电话给老人老伴。在征得老伴意见,即不用叫120后,店员及时给老人喂水,扶他上厕所,等候老人老伴的到来。
几天后,店里收到了老人的儿子送来的一盆兰花,花上附插一张老人亲笔写的感谢卡。
黄庭坚有云:“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我们的出手相助是当然,对我们表示谢意是余香。读书人,真的读书人,如兰,君子也。
一位老者对我说:他买了高拜石的《古春风楼琐记》大陆版14册,他以为是全的,实际还有两册。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补齐。我以为他说的是金雄白,就信口开河告诉他:可能很难,这在大陆应该是一个敏感人。老先生说,这套书和政治无关。我更是自作聪明地下断语:但他这个人和政治有关。后来帮他查了一下,作家出版社出的是14册全本。老先生很高兴。接着,他给我建议:进一些台版学术书来卖。他肯定会买。我答应他今年想想办法。文化和所有的领域一样,都成了“管仲陷阱”。我根本就无法评估卖台版书其中的风险,只是口头答应而已。
和他聊天,这是一个独傲之人,对贵州现在的文化人嗤之以鼻。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写?他回道:我今年70了,看点闲书打发时间。如果写作是一种骗钱的方式(他指的是大量的贵州文人借着当地政府以文化振兴贵州而骗取课题经费而胡编乱造),或是靠出卖气节成书抑或是以出书来挣得虚名等这类勾当,他做不来。又是一个满肚皮的不合时宜的读书人。和老先生聊天很愉快。这也是开书店的乐趣之一。
和先生聊天以前,我不知道高拜石何其人也,这不丢人,丢人的是自己的自以为是。书店是个不一般的场所,你不知道谁是龙,谁是虎,谦卑,谦卑,再谦卑。我一直这样提醒员工,自己却忘了“谦卑”,汗颜。我面壁去!
一直想读金雄白的《汪政府的开场与收场》纸质书,没有渠道得到。偶尔看过一篇报道,说金先生曾说他自己是一个地道的“马浪荡”,立即觉得这人很亲切——我自己这辈子都好像是“马郎党”。我不会羞愧于自己的过往,但不意味着我不会检视它。如果我失去了信念、放弃了原则、抹掉了底线,我真的连“失败者”的称号都不配。前面提到了那位老先生的“读闲书”或许是我的归宿,现在经营书店是在做“闲事”——上帝保佑,只要不亏本。
闲比帮闲好,更比助恶强。
网友评论
——非常赞同这句话,与我心有戚戚焉!